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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北洋元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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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日。親訪世太傅致囑託之意。

七月初一日。壬辰。朔。上門偕見四宮皇貴妃前云云……接七弟電語,暢談許久。

初四日。七弟來談,已見馮總統,意思尚好……

在日記最末一頁上,可以看出了紫禁城重新取得了穩定,有了順心的新環境,用金蟬脫殼之計溜出了社會的視線,而紫禁城外的那些失敗者則成了被揭露和抨擊的目標。因此,我從報上的文章和師傅們的議論中,很快地得到了互相印證的訊息,明白了這次復辟的內情真相。

參加洪憲帝制的孫毓筠在上海《中華新報》上發表的一篇文字和《上海新聞報》署名「指迷」的寫的一篇通訊,是大致和師傅們的訊息相符。復辟的醞釀,早發生在洪憲帝制失敗,袁世凱的北洋系陷於四面楚歌的時候。袁的「軍師」,是一度出任國務卿,後又因反對袁世凱「僭越」稱帝引退的徐世昌。這時他用密電和張勳、倪嗣沖商議說:「民黨煎迫至此,不如以大政歸還清室,項城仍居總理大臣之職,領握軍權。」這個主意得到早有此心的張、倪二人同意,因後來沒有得到駐北京的外國公使方面的支援,未敢行動。袁死後,徐州南京都開過北洋系軍人首腦的會議,一再討論過復辟的問題;袁的輿櫬移到彰德,北洋系的首腦、督軍們齊往致祭,在徐世昌的主持下取得了一致同意復辟的決議。

取得一致同意之後,復辟的組織實際卻分為了兩個中心。一個是徐州的張勳,另一個是天津的徐世昌。張勳由彰德回徐州,把督軍們邀集一起(所謂第二次徐州會議)開會,決意先找外國人的支援,目標是日本。張經過天津的朱家寶(直隸省長)的關係和天津日本駐屯軍的一個少將發生了接觸,得到了贊助。又經過日本少將的關係,與在滿蒙活動的善耆和蒙古匪首巴布扎布、徐蚌的張、倪、天津的雷震春、朱家寶等發生了關係,共同約定:俟巴布扎布的軍隊打到張家口,雷震春策動張家口方面響應,張、倪藉口防衛京師發兵北上,如此便一舉而成復辟之「大業」。這個計劃後來因為巴布扎布的軍隊被奉軍抵住,以巴布扎布被部下刺殺而流於失敗。在另一個復辟活動中心徐世昌這裡,他派了陸宗輿東渡日本,試探日本政界的態度。日本當時的內閣與軍部並非完全一致,採取了和天津駐屯軍少將相反的態度,不表示興趣。陸宗輿的失敗,曾引起津滬兩地遺老普遍的埋怨,怪徐世昌用人失當。陸宗輿不但外交失敗,內交弄得也很糟。他東渡之前先到徐州訪問了張勳,把徐世昌和日方協商的條件拿給張勳看,想先取得張的首肯。張對於徐答應日本方面的條件倒不覺得怎樣,唯有徐世昌要日方諒解和支援他當議政王,這一條把張勳惹惱了。他對陸說,原來複闢大業只成全了徐某一人?難道我張某就不配做這個議政王嗎?從此,張徐二人之間有了猜忌,兩個復辟中心開始分道揚鑣。

過了不久,協約國拉段內閣參加已打了三年的歐戰。徐世昌看出了一步好棋,認為以參戰換得協約國的支援,大可鞏固北洋系的地位,便慫恿段祺瑞去進行。段一心想以武力實現他的統一,參戰即可換得日本貸款,以充其內戰經費,因此也認為得計,於是提交國會。但國會的多數反對參戰,正想奪取實權的黎元洪總統和國會聯合一起反對段祺瑞,所謂府院之爭發展到白熱化,結果,國務總理被免職,跑到了天津。段到了天津暗地策動北洋系的督軍們對黎元洪的中央鬧獨立,要求解散國會,同時發兵威脅京師。這又給張勳看成了好機會。他在第四次徐州會議上取得各省督軍和北洋系馮、段等人的代表們一致的支援,認為自己確實做了督軍們的盟主和復辟的領袖,於是騙得黎元洪把他認做是個和事佬,請他到北京擔任調解。陽曆的六月下旬,他率領軍隊到了天津,先和北洋系的首領們做過接觸,再迫黎元洪以解散國會為條件,然後進京,七月一日就演出了復辟那一幕。

許多報紙都分析張勳失敗是由於獨攬大權,造成了自己的孤立,首先他錯在對於威名高於他的徐世昌,只給了一個弼德院長的空銜頭,這就註定了敗局。更重要的是,他當時竟忽略了既有野心又擁有「研究系」謀士的段祺瑞。他認為段早已附議復辟,在他過津時,段也沒表示過任何不贊成復辟的意思,因此,他心裡認為北洋的元老徐、馮、段已無問題,只差一個王士珍態度不明。最後在北京他把王士珍也拉到了手,即認為任何問題沒有了,不料他剛發動了復辟,天津的段祺瑞就在馬廠誓師討逆,各地的督軍們也變了卦,由擁護復辟一變而為「保衛共和」。結果是這一場復辟成全了段祺瑞,重新當上了國務總理,馮國璋也成了總統。

張勳氣得暴跳如雷。他警告段祺瑞和那些督軍們說:你們不要逼人太甚,把一切都推到我一人身上,必要時我會把有關的信電和會議記錄公佈出來的。醇王日記說的「來函強硬」就是指的這件事。張勳這一手也很有效。原先充當他的後盾,出力支援他的德國人,在炮火中冒險把他從南河沿住處救出來,也無非是防止他變成俘虜之後,把另一方的內幕兜出去。馮、段這方面自然也知道張勳的危詞的分量,因此也就沒有逼他。馮、段政府公佈命令為清室開脫的那天,同時釋出過一項通緝康有為、萬繩栻等五名復辟犯的命令,但被討逆軍的馮玉祥部隊捕獲的復辟要犯張鎮芳、雷震春等人立刻被段祺瑞要去了,隨即釋放。過了半年,又明令宣佈免除對一切帝制犯(從洪憲到丁巳復辟)的追究,只把張勳一人除外,而他實際上已經自由自在地走出了荷蘭使館,住到新買的漂亮公館裡。第二年,徐世昌就任總統後不到兩個星期,特明令免予追究,後來張勳被委為林墾督辦,他還嫌官小不幹呢。

這些內幕新聞最引起我注意的,是民國的大人物,特別是當權的北洋系的元老們,都曾經是熱心於復辟的人。這次他們都把張勳當做靶子來打,但對我卻還是盡力維護的。

段祺瑞在討逆的電報裡說:「該逆張勳,忽集其兇黨,勒召都中軍警長官三十餘人,列戟會議,復叱吒命令迫眾雷同。旋即挈康有為闖入宮禁,強為推戴,世中堂續叩頭力爭,血流滅鼻,瑾瑜兩太妃痛哭求免,幾不欲生,清帝孑身沖齡,豈能御此強暴?竟遭誣脅,實可哀憐!」

這樣的繪聲繪色,實在費盡了苦心。馮國璋在通電裡也說:張勳「玩沖人於股掌,遺清室以至危」,又說:「國璋在前清時代,本非主張革命之人,遇辛亥事起,大勢所趨,造成民國。」他們為什麼這樣為紫禁城開脫呢?又何以甚至情不自禁地抒發了自己的感情呢?我得到的唯一結論是:這些人並非真正反對復辟,問題不過是由誰來帶頭罷了。

在紫禁城看來,只要能捉老鼠,花貓白貓全是好貓,無論姓張姓段,只要能把復辟辦成,全是好人。

所以,在馮、段上臺之後,孤臣孽子們的目光曾一度集中到這兩位新的當權者。在張勳的內閣中當閣丞的胡嗣瑗,是當過馮國璋的幕府的,又活動馮國璋去了。後來段祺瑞也和世續有過接洽。但在馮、段這一年任期中,事情都沒有結果。因為馮、段上臺之後鬧了一年摩擦,北洋系由此開始分裂為直系(馮)和皖系(段)。在忙於摩擦中,馮沒有給胡嗣瑗什麼明確的答覆就下了臺。段雖然也找過世續,透露出復辟也無不可的意思,但經過丁巳事件變得更加謹慎的世續,摸不透這位靠討伐復辟而上臺的總理是什麼意思,他連忙顧左右而言他,沒敢接過話頭。

不過馮下臺後,徐世昌出任總統,情形就不同了。在復辟剛失敗之後,《上海新聞報》那篇文章裡有一段是最打動紫禁城的心的:

使徐東海為之,決不鹵莽為是,故此次復辟而不出於張勳,則北洋諸帥早已俯首稱臣……

這不但是我這剛發了皇帝癮的人為之動心,這也是紫禁城內外的孤臣孽子們普遍的想法,至少在徐世昌上任的初期是如此。

有位六十多歲的滿族老北京和我說:「民國七年,徐世昌一當上了大總統,北京街上的旗人的大馬車、兩把頭又多起來了。貴族家裡又大張旗鼓地做壽、唱戲、擺宴,鬧起來了。什麼‘貴族票友團’,什麼‘俱樂部’也辦起來了……」

有位漢族的老先生說:「民國以來北京街上一共有三次‘跑祖宗’,一次是隆裕死後那些天,一次是張勳復辟那幾天,最後一次是從徐世昌當大總統起,一直到‘大婚’,算鬧到了頂點……」

徐世昌是袁世凱發跡前的好友,發跡後的「軍師」。袁世凱一生中的重大舉動幾乎沒有一件不經過與這位軍師的合計。據說袁逼勸隆裕「遜國」之前,他和軍師邀集了馮、段等人一起商議過,認為對民軍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先答應民軍條件,建立共和,等離間了民軍,再讓「辭位」的皇帝復位。後來袁世凱自己稱帝,徐世昌是頗為不滿的。我的一位親戚聽徐世昌一個外甥說過,「洪憲」撤銷的那天他在徐家,正恰袁世凱來找徐。他聽見袁一進了院子就喊大哥,他的舅舅也不像往常那樣連忙出去迎接。袁進了客廳,他被堵在裡邊的煙室裡沒敢出來,從斷斷續續的語音裡,他聽見徐世昌在勸說袁世凱「仍舊維持原議」,袁世凱最後怎樣說的就沒聽清。後來的事實說明,袁世凱沒有照這意見辦,或者想辦未來得及辦就死了。徐世昌自己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念頭,這幾乎是當時人所共知的事實。

在眾目睽睽之下,民國七年九月,就任大總統的徐世昌不肯進中南海的總統府,聲稱在正式總統府建成之前他在自己家裡辦公,因為中南海的風水不好,弄得前面三位總統全沒好收場。他赦免了張勳,提倡讀經、尊孔,舉行郊天典禮。在他任內,皇室王公有的(毓朗)當了議員,有的(載濤)授為「將軍」。他無論在人前人後都把前清稱為「本朝」,把我稱做「上邊」……

在眾目達不到的地方,紫禁城和徐太傅進行著不可告人的活動。在馮國璋總統任內,內務府世續讓徐世昌拿走了票面總額值二百六十萬兩的優字愛國公債券(這是袁世凱當總理大臣時,要去了隆裕太后全部內帑之後交內務府的,據最保守的估計,實際數目比票面還要多)。徐世昌當上總統,這筆活動費起了一定作用。徐當選總統已成定局的時候,內務府五位大臣,世續、紹英、耆齡三人做主,增崇、繼祿作陪,單請了徐世昌,地點是會賢堂飯莊。在什剎海近水樓臺之上,樓外芙蓉出水,樓內酒過三巡。世續問道:「大哥這次出山,有何抱負?」徐太傅慨然道:「慰亭(袁世凱)先不該錯過癸丑年的時機(指民國二年袁撲滅‘二次革命’),後不該鬧什麼洪憲。張紹軒在丁巳又太鹵莽滅裂,不得人心……」然後舉杯,謙遜地說:「咱們這次出來,不過為幼主攝政而已……」後來徐世昌送了世續一副對聯:「捧日立身超世界,撥雲屈指數山川。」上聯是恭維世續,下聯則是自況其「撥雲見日」之志。

這些千真萬確的故事,當時身邊的人並不肯直接告訴我。我只知道人們一提起了徐太傅,總是流露了很有希望的神情。我也記得從徐上臺起,紫禁城又門庭若市,紫禁城的諡法、朝馬似乎又增了行情,各地真假遺老一時趨之若鶩。至於和徐世昌的來往進展,師傅們卻又語焉不詳。有一回陳寶琛在發議論中間,以鄙夷的神色說:「徐世昌還想當議政王,未免過分。一個‘公’也就夠了。」

又有一次說:「當初主張以漢大臣之女為皇后,是何居心?其實以清太傅而出仕民國,早已可見其人!」

從陳寶琛說了這些話後,紫禁城再提起徐世昌,再沒有過去的那股熱情。我記得陳師傅把徐稱做貳臣也是徐做總統末期裡的事。總之,紫禁城對徐世昌的希望是逐漸淡下去了。

會賢堂飯莊以後的情形,我始終不明其詳。但是事情也是很明顯的:徐世昌上臺一年後,他自己的情形就很不如意,自從北洋系因馮、段摩擦而分裂為直系皖系後,奉系崛起於關外,吳佩孚在中原自成勢力,徐已無力憑其北洋元老資格駕馭各方,何況段祺瑞從他一上臺就和他摩擦,次年又發生震動全國的五四學生運動,北洋政府更成了眾矢之的。在這樣的情形中,徐太傅即使復辟心願有多高,對清室的忠順多麼讓陳師傅滿意,他也是無能為力的了。

儘管徐太傅那裡的訊息沉寂下去了,然而紫禁城小朝廷對前途並沒有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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