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我沉不住氣了,連一向穩重的陳寶琛也著了慌,認為應該趁馮玉祥軍隊不在的時候,抓機會到東交民巷為妙。他和鄭孝胥商量過,主張先住進德國醫院,因為那位德國大夫是認識我的。接著,我就和陳、莊二師傅,悄悄地商議了一個計策,這個計策不但要避免民國當局知道,也要防備著我的父親。
我們按照密議的計劃進行。第一步,我和陳師傅同出,探望比我晚幾天出宮的住在麒麟衚衕的敬懿、榮惠兩太妃(這時莊和和端康都已去世了)。探望完了,依舊回「北府」,給「北府」上下一個守信用的印象。第二步,即第二天,我和陳、莊師傅揚言去蘇州衚衕看房子,準備租用居住。我們準備從那裡繞一下就奔東交民巷,先住進德國醫院,然後再考慮住進使館和讓婉容搬來。只要到了東交民巷,這第三步就好辦了。但是,在執行這第二步計劃的時候,我父親派了他的大管家張文治,偏要陪我們一起去。我和莊士敦上了一輛汽車,張文治也跟在陳寶琛屁股後,上了另一輛車。進了東交民巷,莊士敦叫車子在一家賣鐘錶和相機的洋行門口停下,他帶我進了洋行,在這裡考慮對付張文治的辦法。我買了一個法國金懷錶,磨蹭一陣兒,莊士敦想出了辦法,就說我覺得不舒服,要去德國醫院看看。張文治狐疑不安地跟我們到了德國醫院。到了醫院,我們把他甩在一邊兒。莊士敦向醫院的棣柏大夫說明了來意,把我讓到一間空病房裡休息,張文治一看不是門道,趕緊溜走了。我們知道他必是回「北府」向我父親報信去了,莊士敦不敢放鬆時間,立刻去英國使館辦交涉。誰知他這一去就杳無音信,等得我好不心焦。我生怕這時張文治把我父親引了來,正在焦躁不安,鄭孝胥到了。這段經過,可以看看他的日記:
壬子初三日。弢庵、叔言來。昨報載李煜瀛見段祺瑞,爭皇產事,李忿言:法國路易十四,英國殺君主,事尤數見,外交干涉必無可慮。張繼出告人曰:非斬草除根,不了此事。平民自治歌有曰:留宣統,真怪異,唯一汙點尚未去。餘語弢庵曰:事急矣!乃定德國醫院之策。午後,詣北府,至鼓樓,逢弢庵(陳寶琛)之馬車,曰:已往蘇州衚衕矣!馳至蘇州衚衕,無所見,遂至德國醫院。登樓,上(說我)徘徊窗下,獨弢庵從,告孝胥曰:莊士敦已往荷蘭、英吉利使館,張文治奔告醇王,且復來!孝胥請幸日本使館,上命孝胥先告日人。即訪竹本,告以皇帝已來。竹本白其公使芳澤,乃語孝胥:「請皇帝自決行止。」於是暴風大作,黃沙蔽天,數步外不相見。孝胥至醫院,慮汽車或不聽命,議以上乘馬車;又慮院前門人甚眾,乃引馬車至後門,一德醫持鑰從,一看護導上下樓,開後門,登馬車,孝胥及一僮驂乘。德醫院至日本使館有二道,約裡許:一自東交民巷轉北,一自長安街轉南。孝胥叱御者曰:「再至日使館。」御者利北道稍近,驅車過長安街。上驚呼曰:「街多華警,何為出此!」然車已迅馳,孝胥曰:「咫尺耳!馬車中安有皇帝?請上勿恐。」既南轉至河岸,復啟上曰:「此為使館界矣!」遂入日本使館。竹本、中平迎上入兵營。弢庵亦至。方車行長安街,風沙悍怒,幾不能前,昏晦中入室小憩。上曰:「北府人知我至醫院耳,莊士敦、張文治必復往等,宣告之。」孝胥復至醫院,醇王、濤貝勒皆至。因與同來日館,廷臣奔視者數人。上命孝胥往告段祺瑞,命張文治往告張作霖……
鄭孝胥日記裡沒提到莊士敦,因為他在德國醫院沒有看見莊士敦,莊士敦那時已經到了日本使館了。我和這位一去不回的人在這地方碰見,很是奇怪。他對我解釋說:「我到英國公使那裡去了,麻克類說那裡地方很小,不便招待……既然陛下受到日本公使先生的接待,那是太好了,總之,現在一切平安了。」在那匆匆忙忙之中,我也沒再細問——既然我保了險了,過去的事情我也就沒有興趣去知道了。一直到很晚,他的《紫禁城的黃昏》出版了,我才看到下面這段描寫:
我先到日本公使館去。我這樣做是因為,我覺得,所有的外國公使裡面,日本公使最能而且也最願意,不僅僅接待皇帝,而且還給以有效的保護。
這時已是下午一點。日本公使不在家,他到外面吃飯去了。於是我就到荷蘭使館去,荷蘭公使也出去。最後我拜訪了英國使館。羅納德·麻克類勳爵正好在家,我把發生的事情簡單地告訴了他。我知道英國使館的態度是堅決反對,英國人怕採取任何被解釋成干涉中國內戰的行動,因此我談到我在皇帝出逃中所起作用時,儘量輕描淡寫,我只說,根據皇帝的指示,我坐車和他一起到了東交民巷。
我接著說,我已拜訪了日本公使館,因為我覺得如果芳澤謙吉先生同意保護他,他就可以得到最安全的庇護。英國公使表示同意,他還相當體貼地說,如果皇帝得到日本使館的庇護的話,他希望我到英國使館去做客,這樣就可以儘可能接近皇帝,因為日本使館幾乎就在英使館的對過。
我去日本使館,可是日本公使還沒有回來,等到我和他見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他聽了我所說的話,當我請他用日本使館接待皇帝的時候,他並沒有馬上作答,在他屋子裡踱來踱去,考慮著這件事情,然後才把他的決定告訴我。他願意接待皇帝,可是他希望給他安排一個「合適的地方」,所以我先回德國醫院,等候他的訊息。我後來發現,芳澤謙吉先生及其夫人為皇帝準備的「合適的地方」原來是他們自己的私人房間,也就是日本使館裡最好的房間。
莊士敦接著寫道,他又回到德國醫院,發現了我已不在了,大吃一驚,問德國護士:「皇帝在哪裡?」護士說:「這裡沒有皇帝!」他叫起來:「胡說,是我把他送到這裡的!」後來才明白,這是德國醫師棣柏囑咐醫院為我保密的。醫院裡的人後來認出他來,才告訴了他,我已經去日本使館了,他很感謝德國朋友的熱心,然後又到日本使館。在這裡他又一次出乎意外,因為又發現我不在公使館,而是在日本守備隊司令官竹本大佐那裡。當然,很快也就知道了鄭孝胥的活動。
鄭孝胥對自己在這次出逃中所起的作用,得意極了。這可以從他寫的兩首七言中看出來。
十一月初三奉乘輿幸日本使館
陳寶琛、莊士敦從幸德國醫院,孝胥踵至,遂入日本使館。
乘日風兮載雲旗,縱橫無人神鬼馳,
手持帝子出虎穴,青史茫茫無此奇!
是日何來蒙古風?天傾地坼見共工,
休嗟猛士不可得,猶有人間一禿翁。(8)
這位儼然以「猛士」自居的禿翁後來作了一幅畫:在角樓上空雲霧中,有一條張牙舞爪的龍。陳寶琛虔誠地在畫上題了「風異」二字,又作詩一首恭維他:「風沙叫嘯日西垂,投止何門正此時;寫作昌黎詩意讀,天昏地黑扈龍移。」莊士敦頗知湊趣,也用英文把事件經過寫在上面。
讓鄭孝胥如此得意忘形的原因之一,是他在這場爭奪壟斷的戰鬥中,勝過了他的暗中對手羅振玉。羅振玉不但沒有趕上這個機會,而且竹本大佐這個值錢的關係,也被鄭孝胥輕輕拿在手裡,成了鄭的本錢。鄭、羅二人之間的衝突,原來是掩蓋在他們與王公們的爭奪戰後面。而從這時起,開始了他們之間的爭奪戰了。
不過,莊士敦卻在旁不免暗笑。在他的一九三二年出版的書裡,他肯定了鄭孝胥日記所敘述的正確性之後說:「不過有一點除外,那就是鄭孝胥錯誤地認為,竹本大佐在同意用他自己的住處接待皇帝之前,已經和日本公使商量過了。日本使館中文武官之間的關係,並不像其他使館中文武官之間的關係那麼親近和友好,竹本大佐是否認為自己應當聽從日本大使的命令,是大可懷疑的。因此,他並不認為必須把他和鄭孝胥先生談的話向芳澤謙吉先生彙報,而且他也沒有這樣做。事實上,他本人急於要接待皇帝,不希望日本公使把他的貴客奪走……
事實上,後來是奪走了。原來剛開始不久的爭奪戰,不僅展開在王公大臣和鄭、羅之間,也不僅在鄭與羅之間,原來還發生在日本人之間。這第一場爭奪戰的真正勝利者,有一段談話刊在第二天的《順天時報》上:
日使對容留遜帝之談話
日本芳澤公使,昨日對於往訪記者所談遜帝溥儀遷入日本使館之經過,並公使所持之態度如下:
上星期六午後三時,忽有某氏(公使不欲宣佈其姓名)來訪餘(公使自稱,下同),告以遜帝現已入德國醫院,並謂此不過暫時辦法,萬難期其久居,且於某某方面亦曾懇談遜帝遷居事,鹹以遷居日本使館為宜,故遜帝遣某來為之先容,萬希俯允所請等語。餘當時在大體上因無可推辭,然以事出突然,故答以容暫考慮,再為答覆等語。某氏辭去約二十分鐘。餘即接得報告,謂遜帝已至日本兵營,要求與餘面會。餘當即親赴兵營迎迓,一面為之準備房屋。午後五點迎入本館後,即派池部書記官赴外交部謁沈次長,說明遜帝突然來館之始末,並請轉達段執政,以免有所誤會。當蒙其答覆,極為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