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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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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把床移到房間另一頭。原來床底下的那個位置上放著一個手提箱、一堆書和髒衣服。他急不可耐地開始收拾。那老黑人的臉在他腦海浮現,他們說過的一些話又泛起來。考普蘭是瘋的。他是個狂熱分子,想要和他講道理簡直讓人發狂。然而,那天晚上他們所感覺到的可怕的憤怒在事後回想卻難以理解。考普蘭是明白的。明白的人就像零星的、手無寸鐵計程車兵站在全副武裝的大部隊前。他們都做了什麼?他們轉身相互爭吵。考普蘭錯了——是的——他瘋了。畢竟,在某些方面他們也許能合作。如果,他們沒有說那麼多話。他想去找他。他突然有一股強烈的衝動。也許,那才是最有益的事。也許,那就是訊號,他等了如此久的那隻援手。

一刻沒耽誤,臉上和手上的汙垢都沒洗,他綁好手提箱就出門了。屋外的空氣悶熱,街上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天空的雲在聚集。沒有一絲風,城區的一家工廠冒出的煙連綿不斷地直升上天空。傑克走著路,手提箱老彆扭地打到膝蓋上,他時不時扭頭往身後看。考普蘭住在小鎮的另一頭,他得走快點。天上的雲越來越濃密,預示著傍晚之前,將有一場夏天的暴雨。

他來到考普蘭的住處後,發現百葉窗簾都拉下來了。他走到後面,從廢棄的廚房窗戶往裡張望。一陣空虛、絕望的失落感讓他的手心冒汗,他的心怦怦亂跳。他走到左邊的一棟房子裡,屋裡沒有人。沒別的辦法,唯有到凱利家去問波西婭。

他討厭再接近那棟房子。他忍受不了再看見前廳裡的衣帽架和那段他爬過許多次的長長的樓梯。他慢吞吞地回到小鎮這一頭,沿著小巷走近那房子。他從後門進,波西婭在廚房,那小男孩和她在一起。

「別,先生,布朗特先生,」波西婭說,「我知道你是辛格先生很好的朋友,你知道父親是怎麼看待他的。但我們今天早晨把父親送到鄉下了,我非常清楚,我沒有任何必要告訴你他的確切所在。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實說吧,不拐彎抹角了。」

「你沒必要繞彎子,」傑克說,「只是,為什麼呢?」

「上次你來看過我們後,父親病得很重,我們都以為他要死了。我們花了好長時間,他才勉強能坐起來。他現在恢復得不錯。待在他去的那個地方,他會變得強壯很多。不過,不管你是否能理解,他現在很厭惡白人,很容易心浮氣躁。另外,如果你不介意說出來,你究竟想從我父親身上得到什麼?」

「沒什麼,」傑克說,「你不會懂的。」

「我們黑人像任何人一樣有感覺。我說過了,布朗特先生,父親只是個生病的黑人老頭,他已經有夠多的煩心事了。我們得照顧他。他不想見你——我知道。」

又回到街上,他看見雲層已變成憤怒的深紫色。死氣沉沉的空氣裡有著暴風雨的氣息。人行道旁樹木的青翠悄悄地融入空氣中,街道被奇異的綠光所籠罩。一切如此安靜和凝固,傑克躊躇了片刻,鼻子聞了聞空氣,看了一下週圍。然後,他在腋下夾住手提箱,跑向大街的遮陽篷。不過他動作不夠快。天空裡響起刺耳的、轟隆隆的雷鳴聲,風頓時有了寒意。大顆大顆的銀色雨珠嘶嘶地落在地面上。傾盆大雨讓他什麼也看不見。他走到「紐約咖啡館」時,全身衣服溼漉漉、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鞋子裡有吱吱的水聲。

布瑞農把報紙擱在一旁,胳膊肘抵著櫃檯往前傾。「呀,真是好奇怪。雨一下,我就有預感你要來。從骨子裡知道你的到來,而且來得太晚。」他的拇指壓著鼻頭,直壓得它發白、變扁。「還有手提箱?」

「它看著像手提箱,」傑克說,「它摸著也像一個手提箱。假如你相信手提箱的事實,我想這是一個手提箱,好吧。」

「你別這個樣子站在那裡。上樓吧,給我脫下你那身衣服。路易斯會用熱熨斗燙幹它們。」

傑克在後面的一張雅座上坐下來,頭枕在手上休息。「不了,謝謝。我只想在這裡休息一下,喘口氣。」

「但你的嘴唇都變紫了,你看上去整個人都累垮了。」

「我沒事。我只想吃點東西。」

「晚餐還要半個小時才好。」布瑞農耐心地說。

「隨便什麼剩菜也可以。直接放在碟子裡。你不用麻煩去加熱它們。」

內心的空虛感灼痛了他。他既不想向後看,也不想向前看。他豎起兩根短小粗壯的手指在桌面上漫步。離他第一次在這張桌子前坐下,已過去一年多了。現在和那時比有多少進步?沒有。交了個朋友,又失去了,除此以外什麼事都沒發生。他把一切掏給辛格,然而這個男人自殺了。剩下他孤立無援。現在他得下決心自己走出來,重新再開始。想到這裡,他就不由得恐慌。他累了。他的頭靠在牆壁上,腳擱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晚餐來了,」布瑞農說,「這個應該有點用。」

他放下一杯熱飲和一碟雞肉派。飲料有股香甜、濃重的味道。傑克吸了一口熱氣,閉上眼睛。「裡面是什麼?」

「用檸檬皮搓一塊方糖,滾熱的水加上朗姆酒。這飲料很好。」

「我該付你多少錢?」

「我現在不知道,不過你走前我會算出來的。」

傑克深深地喝了一大口甜酒,吞下之前,在嘴裡含著漱了一下口。「你永遠拿不到錢的,」他說,「我沒有錢給你——而且,即使我有,我大概也不給。」

「嗨,我有催過你嗎?我有給過你賬單,讓你付過賬嗎?」

「沒有,」傑克說,「你一直講道理。現在想起來,你是個相當正派的人——從我的角度來看,是的。」

布瑞農在桌子對面坐下來。他想起了一件事。他一邊將鹽瓶子滑來滑去,一邊在撫摸他的頭髮。他聞起來有香水味,他的條紋藍襯衫時髦又潔淨。衣袖捲了起來,用一條老式的藍色吊袖帶固定著。

終於,他遲疑地清了清喉嚨,開口說:「你進來之前,我正在翻看下午的報紙,今天,你那地方似乎有很大的麻煩。」

「對的,報紙上說什麼了?」

「等一下,我去拿。」布瑞農從櫃檯上拿來報紙,靠在雅座的隔板上,「它在頭版說,位置在某某處的‘陽光南部遊樂場’發生了一場大規模的騷亂。兩個黑人被刀割傷,傷勢致命。另有三人受了輕傷,已經送去市立醫院治療。死者是吉米·麥斯和蘭斯·戴維斯。傷者是約翰·哈姆林,白人,來自中央工業城;威瑞斯·威爾森,黑人,等等。原文:‘逮捕了一些人。據說騷擾的原因是工人煽動,在騷亂的現場和周圍發現顛覆性質的傳單。馬上會展開更多的逮捕行動。’」布瑞農的牙齒咬得咔嗒作響:「報紙的排版一天比一天糟。‘顛覆’的第二個音節印成了u,‘逮捕’則印少了一個r。[2]」

「他們真聰明,好吧,」傑克冷笑著說,「‘原因是工人煽動。’真是非同凡響。」

「無論怎麼說,整件事非常不幸。」

傑克抬起手捂著嘴巴,低頭看著他的空碟子。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要走了。今天下午我就離開這裡。」

布瑞農在掌心裡磨他的指甲。「噢,當然沒這個必要——不過,也許是個好事。幹嘛這麼輕率呢?沒必要在下午這個點走吧。」

「我願意。」

「我不覺得你應該重新開始。你為什麼不同時聽聽我對此的意見呢?我個人——我是個保守主義者,自然覺得你的想法太偏激。然而,我也想知道事情的方方面面。起碼,我想看到你好起來。其實,你為什麼不去能遇到幾個和你差不多的人的地方,然後安頓下來呢?」

傑克煩躁地將碟子推開。「我不知道要去哪裡。讓我一個人待著吧,我累。」

布瑞農聳聳肩,回到櫃檯。

他累得夠嗆。熱朗姆酒和沉沉的雨聲讓他犯困了。安然地坐在雅座裡,剛吃完一頓好的,這感覺很好。只要他想,他可以靠著打個盹——小睡一會兒。他的腦袋已經昏沉發漲,閉上眼睛會更舒服點。但是,他只能睡一小會兒,很快他就得離開這裡。

「這雨還會下多久?」

布瑞農的聲音有著催眠的效果。「很難說——熱帶暴雨。也許突然就停了——或者——會變小,一個晚上都不停。」

傑克的腦袋趴在胳膊上。雨聲就像大海漲潮的聲音。他聽見鐘的嘀嗒聲和遠處碗碟碰撞的響聲。漸漸地,他的手鬆弛了。它們在桌上攤開著,掌心向上。

布瑞農便去搖晃他的肩膀,看著他的臉。他腦中有一個噩夢。「醒醒,」布瑞農說,「你做噩夢了。看這裡,你的嘴巴張開著,你在呻吟,腳在地上蹭。我從沒見過類似的情景。」

腦中的夢依然沉甸甸的。他感覺到了醒來時熟悉的恐懼。他推開布瑞農,站了起來。「你不用和我說我做了噩夢。我記得怎麼回事。同樣的夢我做過差不多十五次了。」

他現在真的想起來了。每隔一段時間,清醒的腦袋怎麼也想不起這夢。他走在一大群人中間——就像遊樂場那樣。但是周圍的人也有著某種東方特徵。夢裡有可怕的豔陽,人們都半裸著。他們沉默,動作遲緩,他們的臉上有飢餓的神情。沒有聲音,只有太陽和沉默的群眾。他在他們中間走著,抱著一個合上的巨大籃子。他要把籃子帶到某處,卻找不到那個地方把它放下。夢裡有種不尋常的恐怖感,他在人群裡走來走去,不知道哪裡才能扔下他抱了很久的負擔。

「那是什麼呢?」布瑞農問,「魔鬼在追你嗎?」

傑克站起來,走到櫃檯後的鏡子前。他的臉髒兮兮的,都是汗,眼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他在水龍頭下弄溼手帕,然後擦了一把臉。接著,他掏出一把小梳子,仔細地梳理鬍子。

「這夢什麼都沒有。你得睡上一覺才能搞明白它為什麼是這麼個噩夢。」

時鐘指向五點半。雨差不多停了。傑克拎起手提箱,走到前門。「再會。我也許會給你寄明信片。」

「等等,」布瑞農說,「你現在不能走。還在下著小雨呢。」

「只是雨篷滴下來的雨水。我最好在天黑前離開小鎮。」

「但是等一下。你有錢嗎?夠用一週嗎?」

「我不需要錢。我早就破產了。」

布瑞農準備了一個信封,裡面放了二十美元。傑克看了眼錢的正反面,就將它們塞進口袋裡。「上帝才知道你想幹什麼。你再也聞不到它們了。謝謝。我不會忘記的。」

「好運。給我寫信。」

「再見。」

「再見。」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他在街道盡頭回望,只見布瑞農在人行道上目送他。他一直走到鐵軌。軌道兩邊有一排排破敗的兩室公寓。狹窄的後院裡有臭氣沖天的廁所,幾條繩子上晾曬著被煙燻黑的破爛衣服。兩英里內,看不到一處舒適、寬敞或乾淨的地方。連土地本身都骯髒不堪,荒廢已久。偶爾有幾處曾種過蔬菜的跡象,但也只剩下枯萎的甘藍葉。還見到幾棵不結果的、發黑的無花果樹。小孩子在這樣汙穢的地方群聚著,年紀較小的孩子一絲不掛。貧困的景象如此殘酷和絕望,傑克咆哮著,握緊了拳頭。

他走到小鎮的邊緣,拐上一條高速公路。汽車從他身旁經過。他的肩膀太寬,手臂太長。他是如此強壯和醜陋,沒人願意搭載他。也許,不用多久就會有輛貨車停下來。傍晚的斜陽又出來了。高溫讓潮溼的馬路冒著熱氣。傑克穩步走著。小鎮才落在身後,他的體內湧起新的活力。但這是逃跑還是突擊?不管怎麼說,他在前進。一切再次開始。眼前的路通向北方,略略偏西。但他不會走太遠。他不會離開南方。這是清晰明白的事。他的內心有希望,也許很快他的旅程就會形成大致的輪廓。

3

黃昏

那有什麼用呢?這是她想知道的答案。到底有什麼用?她的一切計劃,還有音樂。這一切所得出的結果無非是這個牢籠——去商店,回家睡覺,再返回商店。辛格先生原先工作的店鋪前的那隻鍾指向了七點。她要下班了。每次要加班,經理都讓她留下來。因為和別的女孩子相比,她能站更久,工作更賣力。

暴雨過後,天空呈現著蒼白、寧靜的藍。夜幕要降臨了。燈火已通明。街上響著汽車的喇叭聲,報童高喊著報紙上的頭條新聞。她不想回家。她如果現在回家,只會躺到床上去,號啕大哭。她累壞了就這樣。假若她去「紐約咖啡館」吃點冰激凌,也許感覺就好了。然後抽菸,一個人獨自待一會兒。

咖啡館前面坐滿了人,她只好去了最後面的雅座。她的腰背和臉部都太累了。他們的口號是「保持效率和微笑」。走出商店之後,她得皺很久的眉頭才能讓臉部恢復自然。她連耳朵都累。她摘下晃來晃去的綠耳墜,揉捏著耳垂。她是在一週以前買的耳墜——還有一隻銀手鐲。起初,她在廚具部工作,現在,他們把她調去了珠寶首飾部。

「晚上好,米可。」布瑞農先生說。他用餐巾擦拭著水杯的底部,又放回到桌上。

「我想要巧克力聖代和五分錢一杯的生啤酒。」

「一起吃嗎?」他放下選單,用戴著女式金戒指的小指點著選單,「看——這兒有很好的烤雞和燉小牛肉。你何不和我一起吃晚飯?」

「不,謝謝了。我只想要聖代和啤酒。兩個都要夠冷。」

米可撥開額頭前的頭髮。她的嘴巴張著,臉頰因此陷了下去。有兩件事,她永遠不能相信。辛格先生自殺了,已經死了。還有她已經長大了,不得不去伍爾沃斯工作。

是她發現他的。他們以為那響聲是汽車的回火聲,到第二天才知道怎麼回事。她進屋聽收音機。他的脖子上都是血,她爸爸進來後,將她推出了房間。她跑了出去。震驚讓她無法平靜。她跑到暗處,用拳頭捶打自己。到了隔夜,他已經躺在起居室的棺木裡。入殮師在他臉上抹胭脂,塗口紅,好讓他看上去自然些。但他的樣子並不自然。他死透了。鮮花的香氣,還混合著其他的氣味,讓她無法在房間裡待下去。那段日子裡,她倒是堅持工作。她包好物品,遞給櫃檯前的顧客,將錢扔入錢箱裡。她該走路的時候走路,該坐下吃飯的時候吃飯。只有最初的夜晚,她在床上躺著睡不著。而現在,她照睡無誤。

米可的身子在椅子裡偏斜了一下,這樣就可以把腿疊起來。她的長襪脫絲了。她走路去上班時已經脫了,她在上面吐了口唾沫。後來,脫絲越來越嚴重,她在底部粘了一小塊香口膠。連這個都沒用。現在她得回家縫襪子。她不知道該拿襪子怎麼辦。她老是很快就穿壞它們。除非她像一般女孩那樣,願意穿棉襪子。

她不該來這裡。她的鞋底完全破了。她本該省下那兩毛錢,給鞋換新的前掌。她要是一直穿著有洞的鞋,會怎樣呢?腳底會長水皰。那她得用燒過的針去挑水皰。她得待家裡上不了班,然後被炒。接下來,會怎樣呢?

「給你,」布瑞農先生說,「我還真沒聽過這樣的組合。」

他把聖代和啤酒放在桌子上。她假裝在清理指甲,要是去看他,他就會開始說話了。他對她的惡意不再有了,肯定是忘記了那盒香口膠的事。他現在老想和她說話。而她只想安靜地一個人待著。聖代不錯,上面蓋滿了巧克力、堅果和草莓。啤酒讓她放鬆。吃過冰激凌後,啤酒有著讓人愉快的苦味,讓她陶醉。音樂以外,啤酒是最好的。

但是,現在她的腦子裡沒有音樂了。這事有意思。她彷彿被關在裡屋的外面了。有時候,一小段快曲會冒出來,又溜掉——她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進入裡屋和音樂待在一起。她也許太緊張了。也許是店裡將她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拿走了。伍爾沃斯和學校可不一樣。她原來從學校回到家裡感覺良好,隨時可以開始音樂創作。現在,她總是太累了。回到家裡,就是吃飯、睡覺,接著吃早餐,再到店裡上班。她兩個月前在日記本上開始寫的一首歌到現在還沒完成。她想待在裡屋,卻不知道怎麼進入。裡屋彷彿被鎖在了離她很遙遠的地方。這是她無法理解的一件事。

米可用拇指推了推磕掉的門牙。她擁有了辛格先生的收音機。分期付款還沒付清,現在她得負責了。能有一樣曾屬於他的東西,這很好。也許,總有一天她能留出餘錢去買一架二手鋼琴。譬如每週兩美元。除了她自己,誰也不能碰她的私人鋼琴——頂多是教喬治彈幾首小曲子。她會把它放在後屋,每天晚上去彈奏。週日要彈一整天。但是,假設有哪周她交不起錢,他們會來拿走它,就像拿走那輛紅色的小單車一樣嗎?假設她不讓他們這樣做。假設她把鋼琴藏在地下室。或者乾脆到前門堵著他們,幹一架,她會把兩個男人都打趴下,他們會被打得鼻青臉腫,倒在大廳地板上不省人事。

米可皺起眉頭,拳頭使勁地搓著額頭。事情都是這樣。她彷彿一直在生氣。不是小孩子那種生氣,來得快,消得快——而是另一種表現。只是,根本沒有什麼事可生氣。除了工作。可是店裡並沒強求她幹這個活。因此,沒有什麼事情可生氣。她彷彿被騙了。只是,沒有任何人騙她。因此,也沒有人可發洩。但是,她仍然有那種感覺。被騙了。

不過,也許鋼琴的事會實現的,一切都好。也許她很快會獲得一個機會。否則,一切都有什麼用呢——她對音樂的感覺,她在裡屋做的那些計劃?任何事要有意義,就得有點用。它也是,它也是,它也是,它也是。它是有用的。

很好!

沒問題!

有用。

4

夜晚

一切都寧靜了。比夫在擦乾臉和手時,一陣微風吹得桌上的日本小寶塔的玻璃吊鈴叮噹作響。他剛打了個盹,醒來後抽了支晚上才抽的雪茄。他想起布朗特,想知道他現在是不是走遠了。浴室的架子上放了一瓶「佛羅里達水」,他用瓶塞點了點太陽穴。他吹口哨,吹一首老歌,走下狹窄的樓梯時,曲子那斷斷續續的回聲在身後響著。

路易斯應當在櫃檯後值守。但他偷懶了,咖啡館裡一個人也沒有。大門對著空蕩蕩的街道敞開著。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三分。收音機開著,裡面正討論希特勒炮製的但澤危機。他走到後面的廚房,發現路易斯在椅子上睡覺。這男孩把他的鞋脫了,褲子的扣也鬆開了。他的頭垂到胸前。從襯衫上長長的溼印可知他已睡了好久。他的胳膊直直地垂吊在身子兩邊,奇怪的是他竟沒臉朝地栽下來。他正在酣睡,叫醒他也沒用。今晚會很安靜。

比夫躡手躡腳地穿過廚房,走到一個架子前,上面放著一籃茶橄欖和兩水罐滿滿的百日菊。他把花拿到餐廳前面,挪走櫥窗裡玻璃紙包著的碟子,碟子上是昨天晚上的特價菜。他厭倦了這些食物。放著夏天鮮花的櫥窗——那蠻好。他閉著眼睛想象如何去擺放它們。在底部散佈一層的茶橄欖,涼爽、翠綠。紅色的陶盆裡盛滿燦爛的百日菊。就這樣。他開始仔細地佈置櫥窗。其中有一株變異的花,一朵有六瓣古銅色和兩瓣紅色花瓣的百日菊。他細看這稀奇之花,把它放在一邊,打算儲存起來。櫥窗佈置完了,他站在街上,觀賞著自己的手藝。花莖笨拙地彎曲,角度彎得剛好,顯得舒緩又隨意。美中不足是電燈的光,不過,太陽出來時,這個佈置會達到最佳的效果。藝術感十足。

星光閃爍的漆黑夜空彷彿降臨大地。他沿著人行道漫步,中間停下來一回,把一塊橘子皮一腳踢到了水溝裡。隔壁街區那遠遠的盡頭有兩個男人,從遠處看身影小小的,正手挽著手一動不動地站著。看不到別的人了。他的店是大街上唯一一家還敞開著門、屋裡亮著燈的。

為什麼?小鎮其他的咖啡館都關門了,他為什麼還要通宵營業呢?他經常被人問到這個問題,卻從來說不清楚。不是為錢。有時候,會有一夥人進來買啤酒和炒蛋,花個五元十元的。不過,這種情況極少。大多數時候人是零星地來,叫一點東西,待得很久。有些夜晚,十二點到五點之間,沒有一個顧客進來。沒有錢掙——顯而易見。

但他絕不會在夜裡關門——只要他還經營這個店。夜晚正是時候。有些人在白天他不可能見到。有幾個每週固定來幾次。另有一些人,只來過一次,喝一杯可口可樂,就永遠消失了。

比夫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走得更慢了。街燈的弧光裡,他黑色的影子有了弧度。夜晚的平和寂靜佔據了他。這是休息和沉思的時刻。也許,這是他待在樓下沒去睡覺的理由。飛快地掃了最後一眼那空蕩蕩的大街,他走了進去。

收音機還在說危機的事。天花板上的吊扇發出舒緩的呼呼聲。廚房裡傳來路易斯的鼾聲。他突然想到了可憐的威利,決定近日給他送去一夸脫威士忌。他開始玩報紙上的填字遊戲。遊戲中間有張女人的照片,讓人猜她的身份。他認得她,在最開始的空格里填上她的名字——「蒙娜麗莎」。第一個豎排是乞丐的同義詞,字母m打頭,由九個字母組成。托缽僧[3]。第二個橫排的詞有「遠遠地挪開」的含義,以e打頭的六個字母單詞。消逝[4]?他大聲地念著可能的字母組合。帶走[5]。但他沒有興致了。世上謎語有的是,不差這一種。他折了報紙,把它放到一邊。他晚點再來玩吧。

他細看著那株他打算儲存的百日菊。他把它放在掌心裡,對著燈光看,這花終歸不是什麼稀奇品種。不值得儲存。他把柔軟鮮豔的花瓣拔下來,最後一瓣的結果是愛。不過是誰呢?他現在愛著誰呢?沒有一個人。隨便哪個體面的人——從街上走進來,坐上一小時,喝點飲料。不過沒有人。他曾認出他的愛,他們都結束了。艾莉斯、瑪德琳和基普。結束了。讓他更好或是更壞。哪一個?取決於你怎麼看吧。

還有米可。幾個月來一直如此奇怪地佔據他心的人。這愛也結束了嗎?是的。它結束了。傍晚的時候,米可進來要一杯冷飲或是聖代。她長大了。她的粗魯和孩子氣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某種女人味的、精緻的東西,難以言喻。耳墜、晃動的手鐲,她翹腿的新姿勢和把裙邊拽到膝蓋下的動作。他看著她,只感到某種溫柔。曾經的情感已不見了。這愛情很奇特地像花般盛開了一年。他問過自己上百遍,沒有答案。如今,像夏天的花朵在九月凋零,它結束了。一個都沒有了。

比夫的食指輕輕敲著鼻子。一個外國人的聲音正在電臺裡講話。他搞不清楚那聲音是德語、法語還是西班牙語。聽起來像世界末日了。他聽得惶恐不安。他把收音機關了後,寂靜是如此深邃和持續。他感覺到外面的夜晚。孤獨緊緊抓著他,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現在給露西婭打電話和貝彼說話實在太晚了。也別指望有顧客此時進來。他走到門口,打量了一眼街道。空蕩蕩,一片漆黑。

「路易斯!」他喊道,「你醒了嗎,路易斯?」

沒有回應。他的胳膊肘支在櫃檯上,兩手撐著腦袋。他滿是黑胡茬的下巴來回地晃動,皺著的額頭慢慢地低下去。

這個難解之謎。這個疑問在他心裡生了根,讓他不得安寧。辛格的謎團,還有其他。從開始到現在,過去一年多了。離布朗特第一次出現在這裡、第一次長醉和第一次見到那啞巴,過去一年多了。從此,米可開始跟著他進進出出。現在,辛格已經死了下葬一個月了。這個謎還在他心裡,讓他不得寧靜。這一切有著某種反常的氣息——像個可怕的玩笑。每當回想到它,他就感到不安和莫名的恐懼。

他安排了葬禮。他們把他的一切都交給他。辛格的後事亂七八糟。他的一切物品都分期付款,還沒還清,他的人壽保險的受益人已死亡。剩下的錢只夠埋葬他。葬禮在中午舉行。他們站成一圈,圍著空闊潮溼的墓地,酷烈的日頭如火燒著他們。花朵縮了起來,被陽光曬成褐色。米可哭得太厲害,幾乎要窒息,她父親趕緊拍她的後背。布朗特滿臉怒容地瞪著墓地,拳頭抵住嘴巴。鎮上的黑人醫生,和可憐的威利有親屬關係的那個人,站在人群邊緣,默默地悲吟。還有一些陌生人,誰也沒見過,或者聽說過。上帝才知道他們從哪來,為什麼要來。

屋裡的寂靜像夜晚一樣深邃。比夫呆呆地站著,陷入了沉思。然後,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悸動。他的心要跳出來了,他的背靠在櫃檯上以支撐身體。在一道迅疾而啟迪的光裡,他隱約看見人性的掙扎與勇氣。看見無盡的時間裡,人性永恆地流淌。看見那勞動的人和那些——簡而言之——愛著的人。他的靈魂拓展了。不過,只是一瞬間。因為,他同時感覺到警告、恐懼的箭。他懸在兩個世界之間。他意識到他正透過面前的玻璃櫃臺看著自己的臉。太陽穴上的汗珠閃閃亮,他的臉是扭曲的。一隻眼睜得比另一隻要大。狹長的左眼在追憶過去,睜大的右眼害怕地凝視著黑暗、錯誤和毀滅的未來。他懸在光明與黑暗之中。在苦澀的諷刺與信仰之間。他猛地轉過頭去。

「路易斯!」他喊道,「路易斯!路易斯!」

仍然沒有回應。可是,聖母瑪利亞,他還是一個明智的人嗎?這恐懼怎能這樣勒得他緊緊的,他連它怎麼來的都不知道。他要像個惶恐不安的笨蛋一樣呆站著,還是振作起來、恢復理性?總而言之,他是否還是一個明智的人?比夫在水龍頭下弄溼他的手帕,輕拍他憔悴而緊張的臉。不知怎的,他想起雨篷還沒升上去。朝門口走去時,他的腳步穩了。最後,終於回到屋裡,他恢復了冷靜,開始等待晨曦。

[1]六六六,一種治療感冒的口服液。

[2]此處「顛覆」英文為subversive,「逮捕」英文為arrest。

[3]托缽僧英文為mendicant。

[4]消逝英文為elapse。

[5]帶走英文為elo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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