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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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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收到了什麼……是的……是的!是探路者號!」

擠滿人的房間裡頓時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歡呼聲。文卡特狠狠地拍了下他身邊一位不認識的技術人員的後背,布魯斯在空中揮舞著拳頭。

探路者號特別控制中心本身就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在過去20天裡,jpl的工程小組不分晝夜地組裝那些廢舊電腦,修復損壞元件,把所有東西聯網,安裝臨時開發的軟體,以便讓那些早就過時的系統可以接上現代版的深空網路。

這個房間原本是個會議室,jpl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辦公場所。整個房間裡堆滿了電腦和裝置,這會兒隨著大量人群擁入,愈發顯得擁擠不堪。

美聯社負責來記錄這一非凡時刻的攝影組被擠得貼在後牆上,完全無法脫身。其他媒體只能老老實實地接收美聯社的畫面,等待正式的新聞釋出會。

文卡特轉向布魯斯,「天殺的,布魯斯,這回你可真是從帽子裡變出兔子來啦!幹得好!」

「我只是總監,」布魯斯謙虛地說,「要感謝的是把這些傢伙全都收拾妥當的人。」

「我肯定會的!」文卡特滿面笑容,「但是現在,我要跟我最好的新朋友說兩句!」

文卡特來到頭戴耳機、負責通訊控制的人面前,「你叫什麼名字,我最好的朋友?」

「提姆。」他的視線沒離開螢幕。

「現在情況如何?」文卡特問。

「我們自動傳送了回傳遙測訊號,11分鐘後就能抵達那裡。一旦接收到該訊號,探路者號就會立馬開啟高增益通訊。所以,22分鐘後,我們將再次接收到訊號。」

「文卡特是物理學博士,提姆,」布魯斯說,「你不需要跟他解釋通訊時間有多長。」

提姆聳聳肩,「管理層還真不好說。」

「目前的通訊資料裡都有些什麼?」文卡特問。

「都是些梗概。硬體自檢。有很多‘無效’系統,因為它們都在沃特尼拆掉的面板上。」

「攝像機如何?」

「報告表明成像儀沒問題。一旦條件允許,我們就會立即讓它拍個全景。」

日誌:sol97

它工作了!

天啊,它工作了!

我剛穿好太空服準備檢查登陸艙,就看到高增益天線的角度正對著地球!探路者號絕沒有任何辦法知道自己在哪兒,也絕沒有任何辦法知道地球在哪兒,唯一讓它找到地球的原因就是它收到了訊號。

他們知道我還活著!

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個計劃實在是太瘋狂了,但最後居然成了!我可以再次和人說上話了。三個多月來,我一直是史上最孤獨的人,現在這個記錄到頭啦。

當然,我還不一定能獲救。但是我將不再孤單。

在修復探路者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想象,當這個時刻到來時,我會怎麼慶祝。我以為我會上躥下跳、歡呼,也許還會摔個狗啃屎(誰叫這整顆星球都是我的敵人呢),但實際上卻不是這麼回事。當我回到棲息艙,脫下eva太空服後,我坐在泥巴地裡哭了起來。我號啕大哭了好幾分鐘,像個孩子。最後我總算平靜下來,開始輕輕抽泣,心裡感到一陣深深的平靜。

平靜是好的。

平靜下來才能清楚地意識到,現在我有可能活下來了,得注意一下別在日誌裡留下太多讓人看了尷尬的場面。我該怎麼刪除這些日誌呢?一時半會兒還真沒辦法……這件事稍後再來考慮。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我有人說話了!

***

文卡特走上jpl新聞釋出廳的講臺,露齒而笑。

「半小時前,我們剛收到高增益回執訊號。」他面向擁擠的媒體說道,「我們立即給探路者號發出指令,讓它拍一張全景照片。我們很有希望得到沃特尼的某些訊息。有問題嗎?」

記者們齊刷刷地舉起手來,場面蔚為壯觀。

「凱西,從你開始。」文卡特指著cnn記者說。

「謝謝,」她說,「你們和旅居者號聯絡上了嗎?」

「抱歉,還沒有,」他回答,「登陸艙還沒有跟旅居者號恢復通訊,我們沒有任何辦法直接和它聯絡。」

「旅居者號會出什麼問題呢?」

「我現在無法確定,」文卡特說,「在火星上待了那麼久,任何問題都有可能出現。」

「最樂觀的推測是什麼?」

「我們最樂觀的推測是他把它帶進了棲息艙。登陸艙的訊號無法穿透棲息艙的帆布,跟旅居者號建立通訊。」他指著另一位記者說,「那邊,你的問題是?」

「瑪緹·維斯特,nbc新聞。」瑪緹說,「所有裝置正常運轉之後,你們打算怎麼跟沃特尼溝通?」

「這取決於沃特尼,」文卡特說,「我們能調動的只有攝像機。他可以在鏡頭前把字條舉給我們看。但是,我們怎麼把資訊傳過去就有點棘手了。」

「為什麼呢?」瑪緹問。

「因為我們全部能調動的就只有攝像機平臺,這是唯一可以移動的部件。僅憑這個平臺的旋轉功能,就有很多辦法可以把訊息傳過去,但是我們現在沒法告訴沃特尼。他必須先想出辦法,然後來告訴我們,我們會跟著他的思路走。」

他又指向另一位記者,「繼續。」

「吉爾·霍布魯克,bbc。32分鐘的通訊延遲,外加一個旋轉平臺作為聯絡方式,這樣的對話速度肯定會慢得要命,是嗎?」

「是的,的確會很慢。」文卡特肯定地說,「現在是阿西達里亞平原的清晨,而我們帕薩迪納這裡才是凌晨三點。我們整晚都會守在這裡。今天的提問到此為止。全景圖稍後釋出,有新訊息我們會通知大家。」

在有人抓住機會提更多問題之前,文卡特就已經大步從側門離開了。他風風火火地回到那個臨時搭建的探路者號控制中心,從人群裡擠出一條路來到通訊控制台跟前。

「有新訊息嗎,提姆?」

「多得很,」他回道,「但我們都盯著這個黑螢幕使勁看呢,它比從火星上傳回來的照片要有意思得多。」

「你的嘴還真夠貧,提姆。」文卡特說。

「曉得啦。」

布魯斯走上前來。「我們還得再等幾秒鐘。」他說。

時間在沉默中慢慢流逝。

「有東西了,」提姆說,「來了,是全景圖。」

隨著影像漸漸傳送過來,大家都鬆了口氣,竊竊私語取代了原先的沉默。受限於這個老古董探測器的頻寬,影像自左向右展開的速度比蝸牛還慢。

「火星地表……」文卡特看著畫素線慢慢填滿,「更多地表……」

「棲息艙邊緣!」布魯斯指著螢幕叫道。

「棲息艙,」文卡特笑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那是一條訊息嗎?那是一條訊息!」

隨著影像慢慢呈現,一張手寫的便條出現了,由一根金屬細棒懸在攝像機前方。

「我們得到了馬克的訊息!」文卡特向整個房間宣佈。

鼓掌聲淹沒了整個房間,然後馬上沉寂下來。「他說了什麼?」有人問道。

文卡特湊近螢幕,「他說……‘我會在這裡提問題——你們收到了嗎?’」

「然後呢……」布魯斯問。

「他就說了這麼多。」文卡特聳聳肩。

「還有一條訊息。」提姆說,他指著螢幕上新出現的一部分影像。

文卡特又彎下腰,「這個上面寫著‘指這裡表示是’。」

他抱緊雙臂,「很好,我們和馬克建立通訊了。提姆,將攝像機指向‘是’,然後每隔十分鐘取一次全景,直到他提下一個問題。」

日誌:sol97(2)

「是!」他們說,「是!」

自從畢業舞會以來,我還從未因為一個「是」這麼興奮過!

好,冷靜一下。

我的紙不是很夠。這些卡片本是用來給標本做標籤的。我有大約五十張卡片,可以正反面都用上。如果還是不夠,我可以畫掉老問題,迴圈利用。

我用的沙皮爾記號筆要比卡片耐用得多,墨水不是問題。但我必須在棲息艙裡寫卡片。不知道它們用了什麼迷幻配方來製作墨水,但我敢肯定,這東西在火星大氣下會汽化。

我用原天線陣列的一根杆子來撐住卡片,這還真夠諷刺的。

每半小時回答一次是或否,這樣下去可不行。攝像機可以360°旋轉,而我有不少天線。現在得做一個字母表。但我不能從a做到z,26個字母再加上我的問題,一共就是27張卡片繞著登陸艙,每張卡片只能得到13°左右的視角。就算jpl將攝像機的方位指得非常精準,我還是有很大可能搞不清他們所指的字母。

結論就是:我必須使用ascii,電腦就是用這個來管理字母的。每個字母都有一個0到255之間的程式碼來對應。0到255之間的數字可以用十六進位制值來表達。通過十六進位制值,他們可以給我傳送任何字母,包括數字和標點符號,等等。

那麼,我怎麼才能知道那些值跟字母的對應關係呢?約翰森的筆記型電腦是個資訊寶庫。我知道她一定在裡面什麼地方儲存了ascii表。每個電腦宅都會這麼幹。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製作0到9,以及a到f的卡片。這樣一來,環繞攝像機的卡片一共是16張,外加問題卡。17張卡片,每張有21°的空間,這就容易多了。

開始工作!

用ascii拼法。0到f,以21°遞增。當地時間11點整看攝像機。資訊傳送完畢後,回到此位置。等20分鐘,然後照相(我需要時間來寫回復和掛卡片)。每到整點重複此過程。

s…t…a…t…u…s(狀態)

身體狀態良好。棲息艙全部元件功能完好。按定量3/4進食。成功在棲息艙耕種土壤種植作物。注:現狀絕非阿瑞斯3船員失誤所致,運氣差而已。

h…o…w…a…l…i…v…e(怎麼活下來的)

受到折斷天線穿刺傷。降壓導致昏迷。面朝下落地,血液封住洩漏口。船員離開後醒來。穿刺損毀了生化監測儀。船員完全有理由相信我死了,不是他們的錯。

c…r…o…p…s…?(作物?)

說來話長。植物很茂盛。現有126平米農田種植土豆,可以擴充套件食物供給,但仍不足以撐到阿瑞斯4降落。改裝漫遊車以適應長途旅行,計劃去阿瑞斯4站點。

w…e…s…a…w…—…s…a…t…l…i…t…e(我們見——衛星)

政府在通過衛星觀察我?我需要錫箔帽子!同時還需要更快的交流方法。說加拼,這樣得耗掉他媽一整天。有主意嗎?

b…r…i…n…g…s…j…r…n…r…o…u…t(把旅居者搬出來)

旅居者號漫遊車搬出來了,放置在登陸艙以北一米處。如果你們能和它聯絡,我可以在它的輪子上寫十六進位制值,這樣你們每次就能發過來六個字元的資訊了。

s…j…r…n…r…n…o…t…r…s…p…n…d(旅居者無響應)

靠。還有別的辦法嗎?需要更快的通訊方式。

w…o…r…k…i…n…g…o…n…i…t(正在想辦法)

地球快落山了。當地時間明早8點繼續。告訴我爸媽我很好,向船員們致意,告訴劉易斯指揮官迪斯科是屎。

***

文卡特使勁眨了眨矇矓的眼睛,把桌子上的檔案整理好。他在jpl的臨時辦公桌其實就是休息室一角的一張摺疊桌。總有人進進出出來拿零食吃,不過好處也顯而易見,那就是離咖啡機很近。

「打擾。」走過來一個男人。

「是的,健怡可樂沒啦,」文卡特頭也不抬地說,「我也不知道後勤部門啥時來填滿這臺冰箱。」

「我是來找你的,卡普博士。」

「啊?」文卡特抬起頭。他搖了搖頭。「對不起,我整宿沒睡。」他吞了一大口咖啡,「你是哪位?」

「傑克·特里夫,」眼前這位男子體型很瘦,臉色蒼白,「我在軟體工程部門工作。」

「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

「我們想出一個通訊方案。」

「說吧。」

「我們研究了老探路者號的軟體系統,找來一模一樣的電腦,以供測試。曾有個嚴重的錯誤差點把這個任務廢掉,當時發現那個錯誤的就是這種電腦。這個故事真的很有意思,最後發現其實是旅居者號的程式管理中出現了一個優先順序轉置,後來——」

「別偏題,傑克。」文卡特打斷他。

「對。好吧,是這樣,探路者號有一套作業系統更新流程,所以,它的軟體,我們想怎麼改都成。」

「這對我們有什麼用?」

「探路者號有兩個通訊系統。一個用來跟我們對話,另一個負責聯絡旅居者號。我們可以將第二個系統的無線電頻率改為阿瑞斯3漫遊車的頻率,還可以將其偽裝成來自棲息艙的信標。」

「你能讓探路者號和馬克的漫遊車直接通訊?」

「這是唯一的選擇。棲息艙的無線電徹底報廢了,但是漫遊車上還有專門跟棲息艙,以及其他漫遊車通訊的裝置。問題在於,為了整合一個新的通訊系統,任何一方都要執行相應的軟體。我們可以遠端升級探路者號,但肯定對付不了漫遊車。」

「所以,」文卡特說,「你們能讓探路者號向漫遊車發出訊息,但是不能讓漫遊車接收和應答。」

「沒錯。理想情況是,我們讓這裡的資訊以文本形式直接顯示在漫遊車的螢幕上,沃特尼也可以通過文本直接跟我們通訊。這需要對漫遊車的軟體進行調整。」

文卡特嘆了口氣。「要是我們沒法更新漫遊車的軟體,你來找我還有什麼意義?」

傑克咧嘴一笑,繼續說:「我們的確不能打補丁,但是沃特尼可以!我們可以將資料傳過去,然後由他在漫遊車裡手動輸入。」

「你說的資料,量有多大?」

「目前我們有人正在給漫遊車軟體寫補丁程式,整個檔案最小也有20兆。用那套‘說+拼’程式,我們平均每四秒才能給沃特尼傳輸一個位元組,至少要整整三年不間斷的通訊才能把全部補丁檔案傳過去。很顯然,這肯定不行。」

「但是你來找我,說明已經有了解決方案,對嗎?」文卡特盤問,強壓住想要大吼的慾望。

「那當然!」傑克滿面春風,「說到資料管理,軟體工程師們全都是狗孃養的人精。」

「給我說說。」文卡特說。

「下面是重點,」傑克賣關子,「漫遊車目前的做法是將訊號解析為位元組,然後識別棲息艙發過來的資訊中包含的特殊序列。這樣的話,其他無線電波就不會對回家訊號產生干擾。如果位元組序列不匹配,漫遊車就會無視。」

「好吧,所以呢?」

「這就說明,在程式碼內部,有一段程式是用來接收解析後的位元組的。我們可以在其中插入很短一段程式碼,大約二十條指令,就可以在檢查合法性之前,搶先將解析後的位元組寫進日誌。」

「這聽起來能行……」文卡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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