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情願地聽從了劉易斯的命令,向mav走去。要命的狂風颳得大家寸步難行。
能見度低到無法看清地面,劉易斯只能拖著雙腳挪動。她突然想起來什麼,把手伸到背後,那是一對岩石鑽頭。今天早上她在裝備裡放了兩個一米的鑽頭,本想遲些時候進行地質取樣。現在,她一手握一個,邊走邊在地上拖著。
20分鐘後,她轉身向相反方向走。完全走直線是不可能的,不僅缺少視覺參考,還有巨大的風力在不斷地壓制她的行動。風沙漫天,她的每一步腳印旋即就被抹平。她喘著大氣,繼續奮力前行。
貝克、約翰森和沃格爾擠在mav氣閘室裡。這兒本是為兩人設計的,但緊急情況下也可以供三人使用。增壓後,劉易斯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來。
「約翰森,」她說,「漫遊車的ir攝像機能工作嗎?」
「不行,」約翰森回答,「跟可見光一樣,ir在沙塵面前什麼也看不見。」
「她在想些什麼?」貝克摘掉頭盔後問,「她是地質學家,她知道ir無法穿透沙塵暴。」
「她想嘗試一切辦法,」沃格爾開啟內艙門,「我們必須馬上坐進座位,請大家快點。」
「我很難受。」貝克說。
「我也不好受,醫生,」沃格爾爬上梯子,「但是指揮官已經給我們下了命令,違抗命令沒有任何意義。」
「指揮官,」馬丁尼茲在無線電裡說,「我們現在的傾角是11.6°,再來一陣狂風就要倒了。」
「近程雷達呢?」劉易斯說,「那個能偵測到沃特尼的太空服嗎?」
「不行。」馬丁尼茲說,「它的設計目的是為了找到軌道上的赫耳墨斯,而不是單件太空服上的一塊金屬。」
「試試看。」劉易斯說。
「指揮官,」貝克坐進加速躺椅,戴上耳機說道,「我知道你不想聽我說這個,但是沃特——馬克死了。」
「收到。」劉易斯說,「馬丁尼茲,試試雷達。」
「好的。」馬丁尼茲在無線電裡說道。
他將雷達啟動,等待其完成自檢,然後瞪著貝克說:「你有毛病嗎?」
「我剛死了一個朋友,」貝克回答他,「我不想再搭上我的指揮官。」
馬丁尼茲嚴厲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到雷達上,他在無線電裡說:「近程雷達上沒有任何接觸資訊。」
「什麼也沒有?」劉易斯問。
「它能大概顯示棲息艙,」他回覆道,「都是沙暴在操蛋。就算沒有沙暴,也沒有足夠多的金——操!」
「繫緊安全帶!」他對船員們大吼,「我們在傾倒!」
隨著傾角越來越大,mav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13°。」約翰森在座位上叫道。
沃格爾扣緊安全帶,說:「我們太過失衡,無法恢復。」
「我們不能丟下她!」貝克吼道,「讓它歪下去,我們能搞定!」
「包含燃料在內,32噸。」他的雙手在控制盤上飛快地操作,「如果砸到地面上,燃料罐、艙體,甚至二級引擎都會受到結構性損傷,我們修不好。」
「你不能拋下她!」貝克說,「你不能!」
「我還有一個辦法。要是不起作用的話,我就按她說的做。」
他開啟了軌道機動系統,持續點火前錐體噴口。小推進器用自己的推力拼命抵擋整個飛船的緩慢傾斜。
「你點火了oms?」沃格爾問。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行,但是傾斜沒那麼快了。」馬丁尼茲說,「我覺得傾斜速度確實減慢了……」
「空氣動力蓋會自動彈出,」沃格爾說,「船的一側有三個洞肯定會導致返回時出現顛簸。」
「多謝提醒,」馬丁尼茲繼續維持點火推進,並注意傾斜讀數,「拜託……」
「還是13°。」約翰森報告。
「你們上面怎麼樣了?」劉易斯在無線電裡說,「你們太安靜了,回覆我。」
「待命。」馬丁尼茲回覆。
「12.9°。」約翰森說。
「成功了。」沃格爾說。
「暫時的,」馬丁尼茲說,「我不知道機動燃料能撐到什麼時候。」
「12.8了。」約翰森繼續報告。
「oms燃料剩餘60%,」貝克說,「你需要多少才能跟赫耳墨斯對接?」
「只要我沒捅大婁子,10%就夠了。」馬丁尼茲調整推進口角度。
「12.6,」約翰森說,「我們回來了。」
「也可能是風力減小了,」貝克推測,「燃料還剩45%。」
「這樣下去會損壞排氣口,」沃格爾警告,「oms不是為長時間持續推進而設計的。」
「我知道,」馬丁尼茲說,「就算上部排氣口不能用,我也可以完成對接。」
「就快好了……」約翰森說,「好了,現在已經在12.3以下。」
「關閉oms。」馬丁尼茲關掉了推進器。
「仍在往回傾,」約翰森說,「11.6……11.5……現在停在11.5。」
「oms燃料還剩22%。」貝克說。
「沒錯,我看見了,」馬丁尼茲回道,「足夠了。」
「指揮官,」貝克說,「你必須馬上上船。」
「同意,」馬丁尼茲說,「他已經不在了,長官,沃特尼犧牲了。」
四名船員等著指揮官回覆。
「收到,」她終於回覆,「已在來的路上。」
他們安靜地坐著,在座位上綁緊安全帶,準備發射。貝克向後看了看沃特尼的空座位,發現沃格爾也在看那個方向。馬丁尼茲讓機頭錐體oms推進器執行自檢,它們已經不在安全使用範圍內了。他在日誌上記錄了這個故障。
氣閘室鎖緊。脫掉太空服後,劉易斯來到飛行艙,在座位上無言地綁好安全帶,臉像是被霜打過。只有馬丁尼茲還敢開口。
「仍在發射狀態,」他靜靜地說,「隨時可以發射。」
劉易斯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很抱歉,指揮官,」馬丁尼茲說,「你必須口頭——」
「發射。」她說。
「收到,長官。」他開始進行規程操作。
固定支架從發射臺上分離,墜落在地。幾秒鐘之後,預點火,發動主引擎,mav前傾。
飛船開始緩慢加速。與此同時,大風在水平方向上產生風切。飛船的系統立即作出應變反應,調整飛船角度,對抗風切。
隨著燃料不斷消耗,飛船自重迅速減輕,加速度增長更快。指數級增長讓飛船很快達到極限加速度,此極限並非由動力限定,而是根據艙內船員可承受的極限而設。
隨著飛船高速前進,開啟的oms排氣口的負面效應開始顯現。艙體劇烈晃動,船員們在座位上也翻江倒海。馬丁尼茲與飛船系統在整個上升過程中儘量維持平衡。由於大氣越來越稀薄,湍動效應也隨之減弱,直至最終徹底消失。
突然間,全部推力消失,第一級推進完成。全體成員立刻體驗到好幾秒鐘的失重,但馬上又被第二級推進啟動所帶來的作用力死死地壓在座位上。艙外,已經空了的第一級推進器脫落,它將墜落在這顆星球上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第二級推進將飛船推得更高,直至進入低軌道,其持續時間遠短於第一級,推力也平緩得多,像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回味。
忽然間,引擎關閉,噪耳的狂亂變成了壓抑的平靜。
「主引擎關閉,」馬丁尼茲說,「上升時間:8分14秒,正在對接赫耳墨斯。」
通常來說,一次平安的發射之後,大家會歡呼慶祝。但這次,卻只聽見一片死寂中約翰森輕輕的抽泣聲。
***
四個月後……
貝克儘量不去想為什麼他會被指派進行零重力植物生長實驗。他記下那些蕨類植物葉子的尺寸和形狀,照相,作記錄。
完成當天的工作後,他看了看錶。時間剛好,資料轉儲應該很快就能完成。他經過反應器,向半錐a的梯子飄去。
他先用腳攀登梯子,但隨著向心力增加,他不得不開始手抓扶梯。等他抵達半錐a時,重力已有0.4個g。
並不僅僅是為了更好的生活體驗,向心力模擬的重力還可以讓他們保持體力。如果不這麼幹,他們在火星上的第一週恐怕連腳都邁不開。零重力訓練可以讓他們保持心臟和骨骼的健康,但誰也不能保證船員們在sol1就可以全面開展工作。
既然飛船就是這麼設計的,回程時大家也使用了這個系統。
約翰森坐在她的工作臺前。劉易斯與她相鄰。沃格爾與馬丁尼茲靠在一起。資料轉儲包含來自家人的電子郵件和影片。這是一天中大家最興奮的時刻。
「已經來了嗎?」貝克進入艦橋時問道。
「差不多了,」約翰森說,「98%。」
「你看上去心情不錯,馬丁尼茲。」貝克說。
「我兒子昨天滿三歲了。」他滿臉笑容,「今天應該能看到一些生日聚會照片。你呢?」
「沒什麼特別的。」貝克說,「幾年前我寫了一篇論文,今天會發來一些同行評審。」
「好了,」約翰森說,「所有個人郵件都已經傳到各位的筆記型電腦。另外,還有一份給沃格爾的遙測資料更新,一份給我的系統更新。呃……還有一份給全體船員的語音資訊。」
她扭頭看了看劉易斯。
劉易斯聳聳肩,「播放。」
約翰森開啟語音資訊,坐好。
「赫耳墨斯,我是米奇·亨德森。」語音開始。
「亨德森?」馬丁尼茲疑惑道,「繞過capcom直接跟我們對話?」
劉易斯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我有一些訊息,」米奇繼續,「實在沒有更委婉的說法:馬克·沃特尼還活著。」
約翰森倒吸一口氣。
「啥……」貝克結巴了。
沃格爾直直地站在那兒,嘴巴不由張開,震驚掃過臉龐。
馬丁尼茲看著劉易斯。她略向前傾,下巴繃緊。
「我知道這是個驚喜,」米奇繼續,「也知道大家有很多問題,我們打算一一回答。但現在,我先跟你們說點概況。
「他還活著並且很健康。我們兩個月前才發現,並決定暫時不讓你們知道,我們甚至對大家的私人信件進行了過濾。我對這種做法一開始就持反對態度。現在決定告知大家,是因為我們已經和他建立了聯絡,並且有了可行的營救方案。簡單來說,就是讓一個改裝過的mdv在阿瑞斯4降落,把他接上來。
「我們馬上會給你們發一份詳細的進展報告,但是,整個事情絕不是你們的失誤。每次馬克和我們聯絡時,都會反覆強調這一點,只能怪運氣太背。
「花點時間消化這個訊息。你們明天沒有科學任務。把所有問題彙總發給我們,我們會一一作答。亨德森完畢。」
語音結束後,整個艦橋上靜默得可怕。
「他……他還活著?」馬丁尼茲笑了。
沃格爾興奮地點頭,「他還活著。」
約翰森瞪大眼睛,盯著螢幕,不敢相信。
「天殺的,」貝克大笑,「天殺的,指揮官!他還活著!」
「我把他拋下了。」劉易斯平靜地說。
當大家看到指揮官的表情後,高興勁立刻銷聲匿跡了。
「可是,」貝克說,「我們一起——」
「你們遵守了我的命令。」劉易斯打斷他,「我把他丟在了那裡,在那個寸草不生、無比遙遠、被上帝遺棄的荒原上。」
貝克求救似的看著馬丁尼茲。馬丁尼茲張了張嘴,但不知該說什麼。
劉易斯蹣跚著離開了艦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