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本來昨天就想來的,但醫院裡一堆的事要處理。」
「又拿來這麼多東西。上次你拿來的還沒吃完呢。」
「沒吃完?壓根就沒動。」陳潔開啟冰箱,「你就這麼對付吧,把身體搞壞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我知道了,以後一定注意。」
「你和青葉的事怎麼樣了?」陳潔問兒子。
「嬸跟你說的?」
「怎麼了?你嬸不說,你還打算瞞媽多久?」
「都還是沒影的事……」
「沒影?那就讓它變得有影。」陳潔邊收拾冰箱邊說,「說實話,我一直希望你們倆能成,青葉從小就粘著你。」
「媽,小時候懂什麼呀?就算那個時候有感情,肯定不會是愛情啊。只能是一種友情或者是一種親情,再或者就只是一種打發無聊時光的玩伴。」
「小風,媽相信青梅竹馬的愛情。這種愛情至少沒那麼多的利益,沒有那麼多的慾望,沒有那麼複雜,是乾淨的,晶瑩剔透的,而且單純。能一起分享童年的人,才可以叫做青梅竹馬。人們都是孤零零地呆在這個世界上的,人生苦就苦在這裡……如果你和青葉要能牽手,你們在寂寞的時候至少還可以一起回味那段青梅竹馬的童真歲月啊?我跟你說啊,對青葉你要主動點。」
高風不說話了。
陳潔抬起頭來看到了高風的目光,她也不說話了。
「媽,你跟我爸在一起寂寞嗎?」高風問。
「不說他為了辦案經常整月整月不回家,就是平常能回家來,一般我都已經睡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幫你們做飯,他吃完早飯就匆匆走了,有的時候經常是不吃飯就走了。我呢,還要送你上幼兒園,然後去上班……那個年代也沒有手機,平常聯絡也不方便……這就是我和你爸的婚姻,應該說湊合得還算可以,雖然時不時也能見上面,卻發現有好幾個月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高風看著一牆的家庭照片。
「其實我能忍受他的工作,但不能忍受他玩命。」陳潔說,「他對死人的關心甚於活人的關心,他的心都撲在那些死人身上……不,或許應該這麼說,他跟我的七年婚姻裡,絕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了懲奸除惡上。這就是絕大部分刑警之家的生活。」。
「看這些照片,我總覺得我爸和我爺爺相處得並不融洽,為什麼?他們倆到底有什麼隔閡?」高風問母親。「我不瞭解我爸爸,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陳潔走到餐桌前坐下。高風也走過來坐在陳潔的對面。
「因為你爺爺法醫的職業,讓你爸爸從小就接觸到太多的社會的陰暗面,他說他經常會偷偷地翻你爺爺的包,偷看裡面存放著的一些犯罪現場照片。」
「我從小也愛偷看那些照片。」高風微微一笑,「我記得為此我奶奶還跟我爺爺大吵過一架。從這點上說,我繼承了我爸爸的陰暗面。」
「除了脾氣,別的方面你跟你爸真是挺像的……在許家福一案沒有出來之前,其實你爸和你爺爺的關係還算可以。」陳潔問高風,「你爺爺和許家福一家的關係你應該知道一些吧?」
「知道。」高風點頭。
「你奶奶和你爺爺也是許家福的爸爸九爺做的媒。」陳潔說,「在86年許家福捲款逃亡前,你們兩家關係一直非常融洽。許家福出事後,是青葉的爺爺負責這個案子,那時候,青葉的爺爺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大隊長。你爸爸說,在那大半年裡,你爺爺還在劉志堅面前為許家福說過不少好話,認為許家福捲款逃走肯定是事出有因……」
高風仔細地聽著。
「86年10月,許家福逃到海東自焚身亡後,青葉的爺爺讓你爺爺出了現場,你爺爺對那具燒焦的屍體進行屍檢後得出許家福沒死的結論。從那以後,咱們家和許家就勢不兩立了。那段時間,這是轟動全縣的大新聞。那時,我剛剛從衛校畢業分到縣人民醫院工作,經常會聽到人們在議論你爺爺。大部分的流言蜚語都是不利於你爺爺的。主要是說你爺爺忘恩負義。不但如此,當時縣裡的領導對你爺爺的結論也相當不滿。」
「為什麼?」
「因為許家福捲走的都是村民的集資款,許村村民經常去縣政府門前集體上訪,還把許家福的弟弟活活打死,縣政府最怕的就是群體性事件。為了維穩的需要縣政府也希望早早結案。所以當時你爺爺的壓力非常大,好在有青葉爺爺支援,所以,許家福的案子一直拖著沒有結案。」
高風默默聽著。
「所以,這件事也給你奶奶帶來了巨大的精神壓力。89年9月,你奶奶被查出患了乳腺癌,發現的時候已是中晚期,當時就住在我護理的病房裡。醫院建議馬上送到省人民醫院做手術,但你奶奶堅決不肯去,一個半月之後你奶奶就……」
陳潔嘆氣,停了一會兒。
「你奶奶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半文盲,沒有工作,一直在家相夫教子,是個非常明事理的人,你爸爸說,你爺爺的成功有一半是你奶奶的功勞。你爸爸也說過,在許家福這件事上你奶奶很困惑,覺得你爺爺做的一切讓她抬不起頭來做人,甚至都不敢再回孃家。但是,在許家福這件事上,她從來沒有向你爺爺抱怨過一次。」
高風依然沒有說話。
「或許每個人都是一個矛盾體。你奶奶去世後,你爸就和你爺爺徹底疏遠了。你爸爸認為,你奶奶本來能挺過來的,能活更長時間的,那是她不願意再挺下去了,因為她想早點離開這個讓她困惑的人世……其實,你奶奶一直不喜歡你爺爺為你爸爸和你叔叔做的職業規劃,她不希望他們倆再當警察。」
陳潔擼擼頭髮。
「嗨,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她站起來,「祖輩的事,父輩的事,都過去了。你也好,青葉也好,得過好自己的生活。明白嗎?」
高風沒說話,點了點頭。
陳潔又坐了一會兒,起身離去。而高風回憶著母親的話,竟然一夜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