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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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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川合上筆記本,點了一根菸。既然本子上寫著「沒有膽量的傢伙不要看這個」,「這個」的內容一定相當恐怖。他又隨意翻開筆記本,用手輕輕壓住。「這個」的重量應該足以抵抗紙張閉合的力量。如果是一兩張靈異相片,應該沒這麼重,會不會是週刊雜誌或者單行本?應該看一看這東西。還是去問一問管理員吧,八月三十日那一天,房客離開後,屋裡有沒有留下什麼奇怪的東西。如果「這個」能讓他覺得奇怪,他一定記得。淺川站起來,視線突然落在了面前的錄影機上。此時電視仍開著,畫面上正在播放一個抱著吸塵器的女明星追著丈夫跑,像是某個家電廠商的廣告。

對了,錄影帶的重量剛好可以。

淺川彎腰捻熄香菸,腦中倏地浮現出剛才在管理員辦公室看到的錄影帶。或許他們偶然看到一部非常恐怖的電影,覺得不錯,想把這部片子推薦給別人。真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巖田秀一不用專有名詞呢?譬如可以告訴某個人,《十三號星期五》這部片子很精彩,不必用「這個」來代替。由此推斷,他說的「這個」很可能是一種不知該怎麼表示的東西。

怎麼辦?還有調查的價值嗎?

既然目前沒有其他的線索,姑且試試這條線也沒什麼損失。待在這種地方胡思亂想也得不出結論。於是,淺川走出玄關,邁上石階,推開了管理員辦公室的門。

和剛才一樣,前臺那兒依然看不到管理員的人影,只聽到裡面傳來電視機的聲音。從城裡的公司退休後,他一定希望在大自然中度過餘生,又找了份在遊覽地當管理員的工作,可是常常覺得無聊,只好靠錄影帶來打發日子……淺川揣測著這位管理員的境遇。還沒來得及叫他,管理員已經過來,探出了腦袋。淺川隨便找了個理由:「我還是想借一些錄影帶……」

管理員一聽,馬上露出了愉悅的笑容。「請隨便挑您喜歡的……每一卷收費三百日元。」

淺川走到「靈異電影」的主題欄前,《地獄之家》《黑色恐怖》《大法師》,還有《凶兆》……都是學生時代看過的影片,應該還有一些沒有看過的恐怖電影。淺川從這頭看到另一頭,始終沒有找到一部感興趣的片子。他重新按順序把主題欄的兩百多盤錄影帶搜尋了一遍。這時,在最底下一格的角落裡,他發現一卷沒有盒子的錄影帶橫放在那兒。其他的錄影帶都在盒子上印滿了劇照或片名,只有這盤錄影帶沒有貼任何標籤。

「那個是什麼?」剛問完,淺川就意識到自己使用了代詞「那個」,因為它既沒有專有名詞可形容,也沒有其他的叫法。管理員困惑地皺起眉頭,「啊」了一聲,拿起那盤錄影帶。「這東西沒什麼內容哦。」

咦?難道他知道這盤錄影帶的內容?

「你看過了?」淺川問。

「這個嘛……」管理員歪著腦袋,好像根本想不起為什麼會有這樣一盤錄影帶。

「這盤錄影帶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管理員沒有答話,啪地拍了一下膝蓋。「啊!我想起來了!這盤錄影帶是客人丟在客房裡的。我原先以為是這裡的錄影帶,就把它帶回來了……」

「這盤錄影帶是不是丟在b-4號房裡的?」淺川不動聲色地追問道。

管理員笑著搖搖頭。「這種事情我怎麼會記得,都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淺川繼續問:「你看過這盤錄影帶了?」

管理員又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沒有。」

「請把這盤錄影帶借給我用一下。」

「你想錄電視節目嗎?」

「嗯,是、是……」

管理員瞟了一眼那盤錄影帶。「板子已經拆掉了……你看,防錄板已經拆掉了。」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淺川感到非常焦急,不禁在心裡罵道:你這個老傢伙,我說借就借,乖乖交給我不就得了。可是不管醉成什麼樣,他都不會用強硬的態度去對待別人。

「幫個忙嘛,我馬上就還你。」他低頭哀求。管理員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不明白這位客人為什麼對這盤錄影帶如此感興趣。難不成這裡面有什麼精彩的畫面,客人一時忘了刪除?真後悔當初撿到時沒有看一看。雖然他也有現在就看的衝動,但是不好拒絕客人,只好把錄影帶遞給淺川。淺川想掏錢,卻被管理員制止了。「不用不用,錢就不用了。我決不能收這個錢。」

「那真是謝謝你了,我一會兒就來還。」淺川輕輕揮了揮手中的錄影帶。

「如果很精彩的話,馬上告訴我。」管理員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來。放在這兒的錄影帶他都看過,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為什麼單單漏掉那盤錄影帶呢?明明是打發時間的好東西……不過,也許只是錄了一些無聊的電視節目。

這位管理員一直以為,那盤錄影帶很快就會還回來。

2

這是一卷隨處可見、極為普通的一百二十分鐘的錄影帶,已經倒到了頭。正如管理員所言,它上面的防錄板被拆了。淺川開啟錄影機,把錄影帶推了進去,盤坐著按下了播放鍵,隨即傳來錄影帶轉動的聲音。這盤錄影帶中或許隱藏著解開那四人神秘死亡的線索,只要發現一點點線索,他就心滿意足了。應該不會有危險吧?只是看個錄影嘛。

這時,電視發出一陣噪音,畫面也跟著劇烈晃動起來。淺川稍稍調整一下頻道,畫面就穩定了。螢幕上一片漆黑,猶如被潑了墨。這是錄影帶的第一個畫面。由於一直沒有聲音,淺川不禁把臉湊上前去,確認電視是不是壞了。頓時,他耳邊迴響起巖田秀一的話:警告!沒有膽量的傢伙不要看這個!否則你會後悔的!不可能後悔,對這種事,淺川早已習以為常。他曾是社會部的記者,讓他看多麼慘不忍睹的畫面,他也相信自己不會後悔。

漆黑的螢幕上出現針頭般大小的光點在閃爍,旋即慢慢膨脹,忽左忽右四處飛躥,不一會兒停在了左上角。接著,光點分裂開來,變成了綻放的光束,然後像蚯蚓一樣蠕動著,形成了六個字。這些字不是由字幕機打出來的,而是用白色的筆寫在半張漆黑的紙上。儘管字跡相當蹩腳,但可以認出來,這是充滿著命令口吻的六個字——「必須把它看完」。六個字消失後,又浮現出「會被亡魂吃掉哦」,「亡魂」指的是什麼還不得而知,「吃掉」這個詞卻非常駭人。這兩句話之間似乎省略了「否則」這個連詞。其實它是在威脅觀看者:不能看到一半時停止播放,否則就會有悲慘的下場。

「會被亡魂吃掉哦」這幾個字逐漸擴散,把黑色趕出了螢幕,爾後變成乳白色,這種變化很單調,而且這種帶著斑點的乳白色怎麼看也不像天然的顏色,更像一層又一層抹在畫布上的種種意念。這些意念蠕動著、煩躁著,終於找到出口,即將迸發,這既像無意識的形態,又像一種生命的躍動。這些意念帶著一定的能量,野獸一般吞噬著黑暗。不可思議的是,淺川並不想按停止鍵,他並非不畏懼亡魂,但這股強烈迸發的能量讓他感到很舒服。

緊接著,黑白畫面上猛然湧出一團紅色。與此同時,傳來一陣地動聲,恍然間,甚至讓人產生整個屋子都在搖晃的錯覺。這聲音不知從何而來,也不像是從小小的擴音器裡發出來的。鮮紅的液體汩汩地噴發著、飛濺著,有時甚至覆蓋了整個螢幕。從黑色變成白色,接著又變成紅色……畫面中只有色彩在劇烈地變化,卻始終沒有出現自然的景觀。這些抽象化的意識和色彩的鮮明變化,深深地印在了淺川的大腦裡,甚至讓他感到疲乏。這時,彷彿洞悉觀看者的心理一般,紅色突然從畫面中消失,隨即出現了一座並不陡峭的山,誰看了都知道這是座火山。背景是萬里晴空,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攝影機是放在山麓附近拍攝的,它的底下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黑褐色熔岩。

畫面再度被黑暗吞噬,蔚藍的天空頓時一片漆黑。幾秒鐘後,鮮紅的液體從畫面中央迸發出來,向下流去,接著第二次爆發……飛濺的火星被燒成紅色,隱約可見火山的輪廓。與前面那些抽象的畫面相比,這次都是些具體的景象。很明顯,這是火山爆發的場景,是一種自然界的現象,也是一種可以用語言說明的場景。從火山口流出的熔岩穿過山谷,流到近前來。攝影機放在什麼地方呢?如果是從空中拍攝的倒也罷了,但是從現在這個角度拍攝下去,拍攝者肯定會被熔岩吞沒。地動聲越來越大,眼看整個畫面就要被熔岩淹沒時,卻突然變了。

前後兩個畫面沒有絲毫連貫性,變化相當唐突。只見白底上浮現出粗黑的文字,字形雖然很模糊,但大略可以看出是一個「山」字。猶如滴墨的筆在胡亂遊走,文字的周圍點綴著許多大小不等的黑點。這個「山」字靜止不動,畫面也很穩定。

緊接著,畫面又變了。兩個骰子在圓底的鉛碗中滾動。背景是白色的,鉛碗內則是黑色,骰子上只有「一」這個點是紅色。從剛才開始,畫面大都是黑、白、紅這三種顏色。骰子緩緩滾動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不一會兒停止了,「一」點和「五」點朝上。紅色的「一」點和黑色的「五」點並列在白底上,這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畫面中首次出現了人。只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端坐在屋裡的兩張榻榻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左肩微微往前傾斜,正對著正前方說話。她雙眼的大小差很多,眨眼時就像在拋媚眼。

「……之後身體咋樣了?如果再這樣,亡魂就會找上門哦!聽著,小心外來客!汝來年就要生崽了……乖孩子,要聽婆婆的話,當地人會很介意的。」

老婆婆面無表情地說完這些話,便突然消失了。她的話很多都聽不懂,但像是在說教,在警告某人注意些什麼。這個老婆婆到底在對誰說話?

這時,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的臉佔據了整個螢幕。不知從何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聲。這聲音仍然不是從電視的擴音器發出的,似乎是從淺川的身邊、臉的下方發出的,非常逼真。畫面上出現了抱著嬰兒的手臂。一雙漂亮的手,左手託著嬰兒的腦袋,右手環抱著嬰兒的背,看上去非常小心。淺川定定地看著畫面,雙手不由自主地學著畫面中的人,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從他的下巴底下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淺川吃驚地縮回了手。他竟然感受到了溫熱的羊水和血水,還有嬰兒幼小肉體的重量。淺川攤開雙手,將手心湊到鼻子前,手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這是從母體中流出來的,還是……他的手潮乎乎的,但並沒有溼。淺川將視線移回螢幕上,上面仍在播放那張嬰兒的臉。嬰兒儘管在哭,但是臉上的表情十分安詳,身體的震動傳遞到臀部,連小雞雞也跟著晃動。

下一個畫面是近百人的面孔。每一張臉上都飽含著憎恨和敵意,此外沒有任何明顯的特徵。接著,這些平鋪在螢幕上的面孔慢慢地向螢幕下方移去。於是,隨著一張張臉不斷縮小,面孔的數目不斷增多,膨脹為一個大集合。如果說這是一個只露出脖子以上部分的人的集合,或許會覺得彆扭,但他們彷彿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畫面上的每一張嘴都在叫囂著什麼,隨著數量的增加,面孔越變越小,根本聽不清,像是在吵吵嚷嚷指責什麼。很顯然,這並不是表示歡迎或喝彩的叫聲,而是罵聲!後來淺川終於聽清了一句:「說謊!」接著,他又聽到一句:「騙子!」此時,畫面上的面孔恐怕已超過了一千張,而且還在不斷增加,與此同時,聲音也越來越大。成千上萬張面孔形成無數黑色粒子,佔滿了整個螢幕。當整個螢幕變得像未開機的狀態時,那些聲音仍在持續。不久,聲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餘音還在耳邊迴響。就這樣,畫面靜止了好一會兒。淺川開始有些坐臥不安,他忽然覺得,那些吵吵嚷嚷的聲浪很像在指責自己。

畫面又變了。一張木製的檯面上放著一臺電視機。這是一臺有頻道旋鈕、樣式相當古老的十九英寸電視機,兔子耳朵形狀的室內天線就放在木櫥櫃上。這不是一齣劇中劇,而是電視中的電視。畫面上的電視機裡還沒有任何影像。這時,似乎被插上了電源,它的頻道旋鈕旁邊的指示燈變紅,電視畫面也開始不停地晃動,一會兒,恢復了正常,緊接著又晃動起來。晃動的間隔越來越短,畫面上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字,看上去像是「貞」字。這個「貞」字時而紊亂,時而扭曲,時而又變成一個「貝」字,漸漸地消失。它消失的方式,就像有人用溼抹布把黑板上的粉筆字擦掉一樣。

看著看著,淺川突然莫名地感到胸悶。他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感到流動的血液在壓迫著動脈。接著,一股酸甜的味道刺激著他的嗅覺和味覺。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除了突然浮現出來的影像和聲音,其他的媒介物又是通過怎樣的方式來刺激他的五官的?

突然,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男人的臉。與先前的影像全然不同,這位男子看去洋溢著生命的活力,的確像是活生生的人。看著看著,淺川突然對這個男人生出一股厭惡感。他不知為何會厭惡這個男人。這人長得不算特別醜,儘管有點禿頂。只是他的眼中隱藏著陰險,如同伺機捕獲獵物的野獸的眼睛。男子臉上汗水涔涔,呼呼地喘著氣,眼睛向上望,身體有節奏地動著。他的背後是一片繁茂的樹林,午後的陽光穿過樹梢照射下來。男人低下頭,視線正好與觀看者相對。淺川和這個男人對望著,感到胸口越來越悶,卻又無法將視線移開。男人流著口水,眼睛充血,脖子慢慢向上抬。霎時,畫面的左側消失了,緊接著,畫面上映出一片黑壓壓的樹影。這時,從淺川的腹部下面傳出一種叫聲,與此同時,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肩膀,再由肩到脖子,那個男人的臉又出現在螢幕上。他裸露著肩膀,右肩上的肉被挖掉一大塊。從肩頭汩汩流出的鮮血向攝影機的方向流過來,逐漸擴散,終於碰到了鏡頭,將整個畫面淹沒。

畫面眨眼睛似的暗了一兩次,等恢復光亮時,已變成一片鮮紅。男人的眼裡露出殺意。隨著那臉和肩膀逼近,可以看到傷口下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淺川感到胸口一陣強烈的壓迫感。不一會兒,畫面又轉變成一片綠樹成蔭的景象。接著是一陣天旋地轉。已近黃昏的天色中,傳來一陣枯草沙沙的響聲。然後看到了土,看到了草,還有天空。這時,不知從哪兒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剛才鏡頭裡的男人怎樣了?

不久,螢幕的四周變暗,暗沉的部分慢慢縮成一個圓圈。光和暗的分界線相當清晰。畫面的中央,一片黑暗中浮現出一輪圓月。月亮裡出現了一張男人的臉。只見一個拳頭大小的塊狀物從月亮上掉下來,發出沉悶的聲響,接著又落下一兩塊。伴隨著這聲音,畫面突然晃動起來,亂成一片。這時傳來撕扯肌肉的聲音,緊接著又是一片漆黑。儘管如此,依然能感受到男人生命的躍動,鮮血仍舊在汩汩地流淌著。這個畫面持續了很長時間,不禁讓人懷疑這黑暗是否永無休止。終於,和開頭一樣,螢幕上又浮現一些文字。最後這一幕的文字也很拙劣,讓人覺得像是剛記事的孩子寫下的,不過比片頭那些字要工整些。這些依次浮現出來、旋即又消失的文字寫道:

看過這部錄影的人在一個星期後的這個時間會面臨死亡。如果不想死,從現在起就依照下面說的去做……

淺川猛吞了一下口水,瞪大眼睛盯著電視。畫面卻倏地一下變得面目全非,插進了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電視廣告:在某個城鎮的夏夜裡,穿著浴衣的女演員坐在走廊上,夜空中綻放著煙花……這是一個蚊香的廣告。大約過了三十秒後,廣告結束了,在要切入其他畫面的一瞬間,螢幕上又恢復了先前的黑暗,最後的那些文字消失了,電視裡沙沙地響起一陣雜音,錄影帶全部播放完了。淺川瞪大眼睛,把錄影帶倒回去,回放了最後一個畫面,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這一個動作。廣告居然在這麼關鍵的地方插了進來!

淺川關了錄影機,拔掉電源,眼睛依然定定地望著電視螢幕。他感到喉嚨一陣發乾。

「這……這是什麼啊?」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從一連串意義不明的畫面中,他只弄明白了一件事:看過這盤錄影帶的人都會在一週後死亡。而記錄著逃過死亡的方法的內容,卻被電視廣告洗掉了。

是誰洗掉的?難道是那四個人?淺川的下巴不停顫抖。四個年輕人不知道他們會在同一時刻死亡,想必對這荒唐事一笑了之。可是他很清楚,那四個人已經離奇地死亡了。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淺川嚇了一跳。他拿起話筒放在耳邊,感到似乎有什麼東西躲在暗處,一動不動地窺探著這邊。

「喂?」淺川哆嗦著勉強擠出一絲聲音,然而對方沒有響應。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在狹小陰暗的地方颳起一股旋風,傳來如同地動般的轟隆聲,還有潮溼泥土的味道。緊接著,一陣冷氣在他耳後盤旋,他感到脖子周圍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同時胸口越來越悶,腳踝和背部也陣陣發癢,彷彿有一條地底深處的蟲子緊貼在上面扭來扭去地蠕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思緒和長久累積的憎恨立即從話筒那端流竄過來。淺川趕緊扔下話筒,捂著嘴巴向廁所跑去。儘管話筒那邊什麼也沒說,可是一股侵襲背脊的惡寒和突如其來的噁心,讓淺川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是一個表示確認的電話。

「看過了吧?明白了嗎?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否則……」

淺川趴在馬桶上嘔吐。儘管沒有嘔出什麼,但是剛才喝下去的威士忌和著酸酸的胃液,全都吐了出來。眼睛一陣刺痛,眼淚流了出來。胃液在鼻子周圍翻滾,他痛苦地想,如果能在這兒把所有東西吐出來,剛才看過的錄影也會跟著流出來吧。

「否則的話會怎樣?我怎麼知道呢?說該怎麼做了嗎?啊……我該怎麼做才好?」淺川跌坐在衛生間的地上大聲叫著,試圖趕走心底的恐懼。

「請你瞭解……他們把影片後面的部分消掉了,把最重要的地方……我……我無從知曉啊!請原諒我……」除了為自己辯解,別無他法。淺川衝出廁所,在屋裡轉悠,對著可能躲在那兒的那個東西叩首哀求,根本顧不上自己的模樣有多落魄。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已不由自主地變得讓人憐憫。然後,他站起來,用自來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口水。這時,一陣風從外面吹進來。他望著客廳的窗戶,窗簾正在不停地搖曳。咦?剛才不是關上窗子了嗎?

拉開窗簾之前,確實把玻璃窗關上了。他不禁全身哆嗦,腦子裡沒來由地浮現出高樓林立的都市夜景。鑲嵌在高樓牆壁上的窗戶如同圍棋棋盤,透出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要排成什麼文字。如果大樓是一塊巨大的長方形墓碑,視窗的燈光排成的文字就像碑文。這一幕在他的腦中消失了,白色的蕾絲窗簾依然輕輕地搖曳。

此時淺川已瀕臨崩潰,他從櫥櫃裡拿出旅行袋,收拾好行李。他連一秒鐘都不願再在這兒待下去——我一定要找個人說說這事!再在這兒待下去,不用說一個星期,連一個晚上都活不了!

他穿著針織衫和運動褲走出了玄關。就要走出房門時,理智發揮了作用:不能光想著從恐懼中逃離,我還得想想自救的方法!求生的本能湧上來,他重新回到屋裡,按下錄影帶的退出鍵,然後用浴巾將錄影帶包起來放進行李袋——這盤錄影帶是唯一的線索,不能把它放在這兒。如果能解開一連串事件的謎,或許就可以找到活命的方法。可是,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他看了看鐘,上面指著10:08。他看完錄影帶時應該在10:04左右。時間從此具有了重要的意義。淺川把房間的鑰匙放在桌上,燈也不關就出去了。他沒有去管理員辦公室,而是直接跑到自己的車裡,把鑰匙插進鎖孔。

「我一個人肯定不行,還是找那傢伙幫忙吧。」淺川自言自語著發動了車。他不時注視著後視鏡,可令人著急的是,不論他怎麼踩油門,車速卻怎麼也上不來。這真像在夢中被追捕的情景。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後視鏡,可是並沒有黑影從後面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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