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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記 不第秀才:冷板凳會緣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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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說:「要說寫等因奉此的濫調公文,你不如我們,要說寫一篇讀來有板有眼的《緣起》,非你不行。你是不第的秀才,大學生,洋翰林,肚裡的墨水比我們的多。現在我是會長,你是幹事了,我這個會長叫你幹事幹這件事,你不能不幹。」

我還能說什麼呢?

平常不大開口的王科員,出人意料地又出一個主意說:「既是雅會,我們都算是雅人了。雅人不可沒有雅號,何不各人給自己取一個雅號呢?」

「好主意。我們都自取一個雅號,權且冒充一回風雅吧。」張老第一個贊成。並且馬上報出自己的雅號叫「巴陵野老」,他說因為他是巴州鄉野的老人。

李老也自報叫「峨眉山人」,他說他是蘇東坡的老鄉,眉山人,隔峨眉山不遠。黃科員說他是重慶山城的人,他大半輩子在山城給人當「幫幫匠」,自號「山城走卒」吧。吳科員說他是郭沫若的老鄉,生長在青衣江畔,青衣江古名羌江,他就自號「羌江釣徒」。王科員平常黴秋秋的,大家說他像個老學究,於是奉送給他一個雅號:「三家村夫」,他還挺滿意呢。周科員說他的祖輩人沒有出息,家裡無田無地,只傳下來一支筆、一塊硯盤,靠這個謀生,因此自號「硯耕齋主」。童科員是一個道地的山裡人,一頭亂髮,像個窮而無告的雜毛老道,所以他自號「窮通道士」。孫科員出身縉紳之家,早已破落,可是他還念念不忘他家的花園裡有一個「無是樓」,因此他自號「無是樓主」。趙科員還沒有想出自己的雅號,李老卻已替他想好了,說:「你就叫‘野狐禪師’吧。」大家都覺得好,因為他是一個擺龍門陣的天才,平常愛給大家擺些沒經沒傳的龍門陣,大家說他擺的是「野狐禪」,叫他「野狐禪師」,再恰當也沒有了。最後輪到我了,大家本來就叫我秀才,李老說我是一個沒有來得及趕考及第的秀才,叫我自號「不第秀才」吧。

李老批准了大家的雅號,說:「以後再不要叫張科員、李科員了,只叫雅號。」

當然誰也不反對。

過了半月,我寫的《冷板凳會緣起》寫好了。我們的會長李老——哦,現在要叫他峨眉山人了——通知大家一個黃道吉日,那一天各人都要齋戒沐浴,到會長家裡去舉行典禮。

這一天,我們都到了「心遠居」。會長已經安排好了神位,點上大蜡,中間插上升起嫋嫋青煙的一炷香,桌上擺了一個古色古香的大茶壺,一溜擺著十隻已經倒滿茶水的陶茶杯,桌前散放著幾條木板凳。會長率領大家一字站開,面向茶壺。大家跟會長學,舉起茶杯,用指頭蘸起一滴茶水,彈向空間,這表示獻給在天上巡遊值班的過往神靈;然後把茶杯裡的茶水倒一點在地上,這表示獻給當值的土地公土地婆。會長口中唸唸有詞,大概是祝告上蒼和過往神靈、土地公婆,保佑我們人在家中坐,不要禍從天上落吧。然後會長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我們都照辦了。他叫我讀我寫的《冷板凳會緣起》。

我充分發揮了我作為一個秀才的本領,搖頭晃腦,按著韻拍,抑揚頓挫地讀了起來。這雖然算不得是一篇震古爍今的妙文,總算得是一件蕩氣迴腸的小品吧。我念道:

唯無可奈何之年,不死不活之月,悽風苦雨之夕,於殘山剩水之國,地老天荒之城,心遠地偏之居,我峨眉山人、三家村夫、巴陵野老、野狐禪師、山城走卒、羌江釣徒、無是樓主、窮通道士、硯耕齋主、不第秀才等十人,立於冷板凳之旁,拜於冷茶壺之前,誠惶誠恐,祝告天地而言曰:

「嗚呼!嗟我小子,炎黃遺脈,生不逢辰,命途坎坷。既無田園之可歸,又乏青雲之可託。苟活於亂世,逃命於干戈。掙扎泥塗,轉徙溝壑。乞食冷衙,歲月蹉跎。安身於冷板凳之上,等因奉此;耗神思於紙筆之間,按律宣科。戚然不知所慮,愀然不知何樂。生活苦寂,情緒蕭索。我輩既無錢財,呼么喝六;又無興致,看戲聽歌。尋花問柳,非君子之可許;屠門大嚼,更非小子之所樂。至於徜徉街頭,頤指氣使,橫行里巷,提勁打靶,更非我輩之所能,亦非世情之所可。老而彌怪,窮且益酸,奈何奈何?」

「然則涸轍之鮒,尚知相濡以沫;我輩同命之身,豈可視同水火?人生苦短,去日苦多。乃應長者之邀,踐冷板凳之約。於是出冷衙,轉冷巷,入冷室,坐冷板凳,喝冷茶,說牛皮酢,扯野狐禪,橫生枝節,妄加穿鑿。或耳聞目睹,或親身經過;或採自街談巷議,或搜於野老鄉婆;或奇聞怪事,或野史妄說。要能言之栩栩如生,聽之津津有味,順理成章,自圓其果。雖不如老窖大麴,令人陶醉;亦強似市井濁醪,聊解乾渴。嗟我十子,皆標準良民,從來安分守己,得過且過。所以結盟夜譚,不過窮極無聊,苦中尋樂。非敢犯上作亂,妖言蠱惑。過往神靈,土地公婆,幸垂察焉。」

我念完了《緣起》,會長峨眉山人正要宣佈禮成,我們的老學究三家村夫,忽然詩興大發,要求念一首他作的《禮讚冷板凳會》的七言律詩。會長只好等他念完,才宣佈禮成。贊詩云:

你來海角我天涯,

乞食八方入冷衙。

忍看青天飛魑魅,

何嫌大地走龍蛇。

白天無事翻陳報,

夜晚有閒喝冷茶。

同病相憐冷板凳,

管他孃的國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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