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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記 巴陵野老:盜官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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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且說張牧之進縣城來當縣太爺已經幾個月了。這種做官的生活,對他來說,比坐牢還難受。他開頭起這個做官的念頭,只不過是想借機進城,找黃大老爺報仇。進城以後,看到窮老百姓在舊官府和土豪劣紳勾結之下,過著牛馬不如的痛苦生活,因此出於義憤,借當縣太爺的機會,給老百姓辦幾件好事,同時整治一下那些壞蛋,出一口惡氣。他也的確辦了幾件好事,也把黃大老爺為首的豪紳集團暗地整了幾家夥,並且因此真正贏得一個清官的名聲,老百姓真心實意地給他送萬民傘。但是他越看越清楚,靠他一個青天大老爺是不能把這緊緊壓在窮苦老百姓頭上的一塊大石頭搬掉的。豪紳又是這麼多,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就像蝗蟲一般,整幾個,甚至殺兩個,又有什麼用呢?他不想當這個叫他心煩的縣太爺了。他想在城裡大鬧一場,把黃大老爺這個大仇人砍了,還是回到自己的老寨子上,和兄弟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稱兄道弟,公平分錢,來得痛快些。搞得好的話,擴大勢力,做幾個縣邊界地區的自在王;再擴大了隊伍,就學範哈兒割據包括幾個縣的防區,自己封個軍長、師長什麼的,自己委任專員、縣長,自己立個章法出來,打出一個小小的江山,那才安逸呢。

因此張牧之自個兒就做出決定,通知在西山裡的兄弟夥,由獨眼龍暗自帶進城來,埋伏在縣衙門裡,準備提了縣衙門的槍,殺了黃大老爺,搶了縣銀行,放火燒了衙門,就回西山去。獨眼龍和兄弟們得到通知後,就三個五個、十個八個,白天晚上,零星下山,暗自進了城。有的住進衙門,大半住進衙門口附近的幾個客棧裡,把槍支埋在縣衙門,專等張牧之一聲號令就動手。獨眼龍還把上次搶到手的鴉片煙土帶進城來,準備賣了,換成現錢。

說話又分兩頭。且說黃大老爺和王、李兩個特務商量以後,決定把假的鴉片煙土送給張麻子,等著在城裡捉進城賣這假煙土的張麻子的人。同時又把張麻子在西山的寨子的防守情況,告訴了鄰界幾個縣的地主聯防武裝,還請了專區的保安大隊,準備聯合進剿,捉拿張麻子,一網打盡。

黃大老爺還使出鑽進鐵扇公主肚皮裡去興妖作怪的辦法,專門召回他自己放在南山裡的「棚子」,挑出幾個精幹的,給他們發兩挺輕機槍,然後佈置他的團防隊去攻打,讓他們邊打邊退,向西山張麻子的寨子靠攏,爭取入夥,以做內應。果然在西山的獨眼龍發現四個土匪被團防隊追過來,走投無路了,便派人下山去接應,打退了團防隊。這夥人為首的於子連忙獻上兩挺新機槍,要求入夥。獨眼龍一看,正需用,就和於子喝了血酒,拜了兄弟。

於子鑽進了西山大寨,好不高興。正準備保安大隊來攻山時做內應呢,忽然獨眼龍告訴他連夜開拔,又不說開到哪裡去,只顧帶著他們下山。於子倒以為這大概是攻山的訊息走漏了,搞不成了。一直等到獨眼龍帶他們悄悄走近縣城,才曉得是要去大鬧縣城。但是於子還是不曉得張麻子是哪一個,更不知道張牧之就是他們的頭腦,正在縣城裡等他們。

於子跟著獨眼龍進了城,被安排住進衙門口一個小客棧裡。兩挺機槍卻被獨眼龍乘黑夜拿去了。他不知道獨眼龍拿去埋在縣衙門裡頭了,他乘夜晚睡覺起來解手的工夫,偷偷翻牆出來,直奔黃公館,半夜請起黃大老爺來,向他報告獨眼龍帶隊伍進了城,只等這幾天人馬到齊就要大鬧縣城,他的兩挺機槍也被獨眼龍提走了。但是他沒有提到要殺進黃家公館的事,他根本也不知道。

黃大老爺一聽,大吃一驚。問他:「你怎麼叫他把那兩挺新機槍提走了呢?這就不好了,兩挺機槍,多大的火力呀!」但是黃大老爺這時來不及想這些了,他叫於子趕快偷偷回客棧,不要漏了風,繼續打探。同時叫人馬上去請王、李兩個特務和胡天德來商量。

王、李兩個特務來了一聽,也大吃一驚,沒有想到張麻子走在他們前面。正當他們調兵遣將,要去圍攻西山大寨的時候,他倒早得了訊息,跳了出來,避實擊虛,攻打防務空虛的縣城來了。他們已經來不及去查問從什麼地方走漏了訊息,第一著要走的棋是連夜派人到西山附近去把保安大隊和地主的聯防大隊調回來。然後趕緊調查清楚獨眼龍帶來的人有多少,住哪裡,以便在城裡一網打盡。他們肯定張麻子也在這進城的人裡面。

他們正商量著,羅一安趕進公館來報告,說擦黑的時候,他又在衙門口看到了獨眼龍進了城,並且走進縣衙門裡去了,倒像是回到自己家裡那麼方便一樣。

黃大老爺已經知道獨眼龍進城來了,但是他為什麼那麼隨便進出縣衙門?和徐大個、張德行這般人有來往,是不用懷疑的了,但是和縣太爺、和陳師爺有沒有什麼瓜葛,卻弄不清楚。猜想起來,這位縣太爺可能是張麻子的保護人,坐地分贓的。

「啊,啊!」黃大老爺想著,忽然驚叫起來,「難道那天晚上……」

「怎麼回事?」王特務問。

黃大老爺把那天晚上有幾個蒙面強盜來他公館肇事,以及在牆頭髮現血手指拇印的經過,說了一遍,又說:「過了兩天,張牧之來參議會議事,我晃眼看到他有個手指拇包著紗布,當時我只感到奇怪,沒當回事。現在想來,莫非……」

「難說,說不定張牧之本人就是個江洋大盜,不光是窩藏了獨眼龍、張麻子一夥。」王特務的腦子也很靈的。

「那麼,這一臺戲就更好看了。」黃大老爺冷笑地說,「這一回要釣大魚了。」

話又說回來,獨眼龍那天晚上帶了兩挺機槍,偷偷進了縣衙門去見張牧之和陳師爺。張牧之見了很歡喜,問獨眼龍從哪裡搞來的,獨眼龍說了緣由。陳師爺卻在心裡打鼓:這種新機槍,就在這個縣裡找遍了,也找不出十挺來,這個於子怎麼一個人就抓住了兩挺?既然抓住兩挺機槍了,還怕三五十個拿爛槍的團防隊來攻打嗎?為什麼要向西山退呢?

「嗯,這裡有鬼。」陳師爺說。

「啥子有鬼?」張牧之問。

等陳師爺一說出他的道理,張牧之也警覺起來。問獨眼龍:「這個於子現在在哪裡?」

「我把他們連機槍一起帶進城來了。」

「咹?」張牧之吃驚了,「你和他又不熟,咋個可以帶他們進城來幹這樣的大事呢?」

陳師爺當機立斷:「趕快去把他們弄進衙門來,先軟扣起,審問他們的來歷。」

獨眼龍馬上要出衙門回客棧去喊於子他們四個人,張牧之叫住說:「你對於子說,要他來取回機槍,還是由他們使用,熟一點。」獨眼龍點一下頭,便出來了。

獨眼龍來到客棧,正巧於子剛翻牆回來睡下。他裝著睡熟了,獨眼龍掀了幾下才把他叫醒,告訴他要帶他們去取機槍。

於子當然高興得很,機槍又由他來掌握,黃大老爺就放心了。

他們四個跟著獨眼龍走到衙門口,於子沒有想到居然徑直就走進縣衙門裡去。也好,就跟進去,看他們幹啥子。這倒是一個好向黃大老爺領厚賞的報告材料呢。

獨眼龍把於子四個人引到管牢房的張德行那裡,進了內院,咔嚓一聲,黑牢大門關上了。於子吃了一驚,問獨眼龍:

「咋個把我們弄進這裡來了?」

獨眼龍笑著說:「你不曉得這種地方就是我們常進常出的地方?這是不要錢的客棧嘛。」

「老哥,你莫開玩笑喲。」於子說。

「哪個給你開玩笑了?」張德行說,「獨眼龍本來是我的老相識。」

「介紹一下。」獨眼龍說,「這是張哥,我們進城幹大事,借你這個不查戶口的客房住一下,你好好招待他們吧。」說罷,他自己走開了。

「哦。」於子明白了,要說安全,這裡真叫安全呢。

張德行給於子安排一個房間,給其餘三個人安排另外一個房間。然後,張德行佈置一下,帶一個人走進於子房裡去,笑著對他說:

「我把話說在前頭,進我這個客棧來的,第一要說老實話。你是哪裡來的?到獨眼龍那裡幹啥子的?」

「這個,」於子有點詫了,「這個……我原來在南山拉個小棚子,到西山是去投奔獨眼龍,還帶去了兩挺機槍。你問獨眼龍去嘛。」

張德行說:「獨眼龍叫我問你呢。你拜的哪個的門?你的新機槍是從哪裡搞來的?」

「噫,張哥,」於子說,「不看朋友面子啦?你放我去找獨眼龍來給你說伸展嘛。」

「你想得倒撇脫。到了這種地方,話不說明,就莫想出去。」

張德行變臉了,對一塊兒來的那個大塊頭說:「夥計,拿開嘴的傢伙來。」

於子還想堅持,獨眼龍帶進來一個於子的人。獨眼龍說:「不用問他了,他的夥計都說了。」

帶進來的那個人說:「於子,說得脫,走得脫,我是遭不住,說了。」

於子一下蔫了氣,低下了頭。只好一五一十說了。但是今晚上他翻牆出去向黃大老爺報告的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沒有說。

當獨眼龍問明情況,到後衙去向張牧之報告的時候,張牧之說:「好險,要是打起來了,他們拿兩挺機槍在我們屁股後面燒我們,那不把屁股燒焦了?」

正說著,陳師爺帶進一個人來,是在西山留守的兄弟夥,從西山連夜趕來的。他報告說:「我們前腳才下山,他們大隊人馬就圍攻上山來,撲了一個空,現在正在搜山。我是鑽空子跑出來的。」

張牧之把獨眼龍審問於子的情況告訴了陳師爺,然後分析說:「看起來他們還不知道我們鑽進他們的老窩子裡來了。我們要在他們的大部隊沒有回城以前,把縣城給他端了,然後走路。」

陳師爺想得更遠些:「也難說他們在西山撲了空,不估計我們避實擊虛,端他們老窩子來了。再說這於子進了城,未必就那麼老實,沒有通風報信,總之要快!」

「好,明天晚上就動手。」張牧之決定了。獨眼龍下去準備去了。

陳師爺說:「我看不要硬端,還是生個法子,把黃大老爺請到縣衙門裡來,隨便捏造他幾條罪狀。這樣輕而易舉,不費一槍一彈。」

「好,你明天到他公館去請他,就說請他後天到衙門來議事,研究進西山剿張麻子的事。就說別的紳糧們也請了。」

陳師爺嗯了一聲,出去了。

再說黃大老爺這一頭。

第二天上午,獨眼龍以為明後天就要回山了,帶來的鴉片煙今天要拿去賣了才好。於是派兩個兄弟夥,挑著這兩擔鴉片煙到牙行去賣。牙行的人一見那煙土,就明白來路,馬上報告了黃大老爺。黃大老爺馬上派兩個得力的人來牙行,對這兩個兄弟夥說:

「這煙土黃大老爺買了。但是要送上府去讓他老人家過目。價錢好說。」

這兩個兄弟夥不明底細,只要能出手,管他是誰呢。於是挑起擔子,跟著來人走進黃大老爺的公館,挑進後堂。黃大老爺一看,正是他派人送到西山讓張麻子搶去的假煙土。他說話了:

「煙土再多我也要,再貴我也收,但是要是好的。」

「都是上等好南土。」來人拿出一塊來送給黃大老爺看。黃大老爺叫人拿刀來切開看。當然正如原來設計的那樣,一刀切開,只見外表薄薄地糊上一層煙土,內裡卻是一包爛糟黑膏子,根本不是煙土。黃大老爺馬上就變臉了:

「哈,原來是騙子,你們就老實招認了吧。」

那兩個兄弟夥怎麼也沒有想到是這麼一回事。怎麼獨眼龍先前一句也沒有交代這是假煙土呢?抬來的時候連一塊也沒有開啟看過嗎?當然,他們不能招認是從西山寨上帶來的,更不能露出這是搶了來的。只能硬著頭皮承認自己是鴉片煙騙子,並且挖空心思編造出一個鴉片煙騙子的故事來,說他們原是在山裡的鴉片煙販子,後來學會做假膏子騙人,就變成鴉片煙騙子了。如此等等。

黃大老爺,還有那個姓王的和姓李的兩個特務也在場。他們似笑非笑地聽著這兩個處境十分尷尬的老坎,在行家面前編造實在不高明的騙子的故事,簡直是一種享受。但這是多麼殘酷的享受!就像一個兇惡的貓兒逮住兩個小耗子,故意玩弄,讓它們作徒然無效的逃跑,然後又一爪子抓回來,慢慢玩弄,一直玩弄厭了,才一口吞掉它。

黃大老爺開口了:「你們這個騙子的故事編得實在不圓範呀。」

姓王的打了一個哈欠,說:「簡直把人都聽得要打瞌睡了。你們兩個還是老實招了吧,老實說了,黃大老爺不唯不殺你們,還有賞哩。」

這兩個人當然堅持他們已經說過的故事。姓李的威脅說:

「你不要以為把你們莫奈何,這公館裡什麼都齊全,你們想坐牢,有旱牢、水牢、站牢;你們想死,有槍打、刀砍、絞索絞;你們想嘗刑法的滋味,這裡更是五味俱全,什麼樣式的都有,看你們自己選擇吧。」

他們還是堅持著,決不吐出西山寨的真情來。黃大老爺卻既不威脅,也不利誘,只是冷冷地說:「你們不說這假煙土是從哪裡搞來的,我倒可以替你們找出證明來。」他說罷,就叫人:「給我去搬幾塊出來。」

一會兒,幾塊一模一樣的假煙土放在他們兩個面前,當面用刀切開,也是一模一樣的黑膏子。黃大老爺說:「你們看,這假煙土的來歷總清楚了吧。」這兩個兄弟夥在真憑實據面前不好說話,只得咬住說:「原來是你們在造假煙土賣給我們的喲。」

黃大老爺說:「你們想必聽說我最近在西山被搶了幾擔煙土吧?就是這種煙土。你們不要狡辯了,老實招認了吧。叫你們拿這種煙土來賣的獨眼龍,都已經招認了,是你們張麻子一夥強盜搶我的。」

這兩個兄弟夥沒有想到,他們的老底子完全被摳出來了。連獨眼龍,他們也知道了,想必獨眼龍也被他們抓住了,但要說獨眼龍供出來了,絕不可信。獨眼龍是鐵打的金剛,多實在的兄弟夥,那樣容易就供了?不能相信。好,好漢做事好漢當,大不了也不過一死。於是兩個都承認他們是張麻子的兄弟夥,拿來賣的鴉片煙是搶來的。一個說:「搶了你的煙土又咋樣?」一個說:

「我們就是張麻子派來的又咋樣?」

「好,好,是這個。」黃大老爺舉起一個大拇指說,「你們說一說,張麻子現在在哪裡?獨眼龍怎麼認識縣衙門的徐大個和張德行的?你們這次到縣城裡幹什麼來的?……」

一串串問題,劈劈啪啪像石頭向他們打過來,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才好。但是他們在和張麻子跪在一起燒香叩頭的時候,就發過誓的,頭可以斷,血可以流,不能出賣兄弟夥。不然就是見面發紅財,三刀六個眼,眉頭都不準皺一下的。怎麼能在這般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面前顯示出自己是軟骨頭,是爛蛋呢?「哼!笑話!你們是在門縫裡看人——把人看扁了!老子們是膀子上站得人,刀口上跑得馬的好漢,啥子刑法、坐牢、殺頭,算不得卵子。二十年以後,又是一條好漢……」

兩個人就像鋼筋鐵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再也不多說一句話。嘴唇咬得緊緊得,快咬出血來了。這是多麼值價的英雄好漢呀,可惜我竟然沒有把他們兩個人的名字記住。但是在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裡,正是風雲際會、英雄輩出的時代,像這樣出身貧賤卻沒有一點奴顏婢膝的鋼澆鐵鑄的無名英雄,何止千千萬。記不住這兩條好漢的名字,又算得什麼呢?

不管是黃大老爺也好,還有把折磨人當作他們的專門職業的姓王、姓李的特務也好,都清楚地知道,你就是用千斤重的鐵棍子,也休想撬開這樣的嘴巴的。算了,關起來,等把張麻子捉到了,一起發落他們上西天去吧。

黃大老爺和那兩個特務本來想從抓住的兩個賣假煙土的人身上開啟缺口,好做張牧之他們的文章,結果卡了殼子。他們還不甘心,一不做二不休,決定從陳師爺這個書生頭上開刀。陳師爺是本縣人,有家有室,和那些亡命之徒、提起腦殼耍的人是不同的。他們急於開啟一個突破口,摸清底細,只待正兼程趕回縣城的大部隊人馬一到,就可以下手,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他們正研究怎麼去請陳師爺,怎麼才能不至於打草驚蛇地把他請進公館裡來的時候,陳師爺卻自己進來了。黃大老爺真是喜出望外,馬上請入書房,特別優待。陳師爺傳達了縣太爺的話,請黃大老爺明天到縣衙門去議事,討論治安問題。

「很好,很好。」黃大老爺說,「我也正為本縣的治安問題著急呢。明天上午一定到。」

陳師爺起身告辭,黃大老爺卻阻止他走,說:「師爺是本縣土生土長的,親不親,鄉里人。我們請你吃頓便飯,說點閒話,不算屈駕吧。」

陳師爺說:「我還有公事在身,改日專門來叨光吧,今天告辭了。」

黃大老爺說:「師爺不肯賞光,不勉強,不過有幾句話,想向師爺請教。」

「啥子事情?」

「沒有什麼。」黃大老爺說,「我想打聽一下,有個在縣衙門進出的獨眼龍,到底是個什麼人?」

陳師爺萬沒有想到,黃大老爺已經把獨眼龍瞄上了。大概是於子進城後,已經進了黃公館透過訊息了。這還得了,搞不好,這次張牧之端縣城的事,只怕端不起走還要砸鍋的。他只想支吾過去,快回衙門告訴張牧之,搞不得。陳師爺穩起,裝出莫名其妙的樣子問:「啥子獨眼龍?我沒有在衙門裡見過這樣的人。」

「沒有見過,我們都見過了,還不止一回呢。這個人是西山張麻子土匪窩子裡的大土匪,現刻就住在你們衙門裡。」

「你們既然知道地方了,快去告發,叫縣太爺把這個土匪抓起來吧。」陳師爺說。

「是要抓起來,也一定要抓起來。我們現在有興趣的不在一個獨眼龍。」黃大老爺半吞半吐地說,進一步試探著,「師爺是一個規矩本分人,何苦去下水……」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陳師爺毫不含糊地打回去。

「陳師爺是聰明人,連這個也聽不懂?」那王、李兩個特務從隔壁房裡走出來,凶神惡煞的樣子。姓李的大聲武氣地說:「陳師爺,實告你說吧,我們是專門從省城裡趕來調查的,早已摸清了底細,西山張麻子帶了大批土匪進了城,就窩藏在你們衙門裡,你們這位縣太爺和你這位師爺,窩藏大土匪張麻子,這個干係還小嗎?我們請陳師爺來,就是勸你不要陷深了,這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喲。」

陳師爺已經聽出來,獨眼龍帶兄弟夥進城的事,肯定是洩漏了。

但他們還摸不清張牧之和張麻子的關係。肯定更不知道他和張麻子的關係。因此硬頂住:「你別咋咋呼呼的,我不吃這一套。」

「你陳師爺既然進了公館,坐上席位了,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王特務威脅說。

「呃,」黃大老爺和兩個特務,一唱紅臉,一唱黑臉,現在輪到他唱紅臉了,「陳師爺,你大概還不認識這兩位吧?來來來,介紹一下,這位姓王,這位姓李,都是省黨部調查室的。他們二位專程下來辦案子,也是重擔子在肩上,莫奈何,請師爺幫個忙吧。我們是低頭不見抬頭見,以後在縣裡見面的場合多呢,這樣吧,」黃大老爺對兩位特務說:「你們二位也不要操之過急,請師爺就在我們這裡吃晚飯,好好考慮考慮吧。」

就這樣把陳師爺扣留了。陳師爺並不害怕自己被特務和黃大老爺扣留,怕的是張牧之不知道敵人的陰謀,搞遲了要上當。

但是現在不由分說,他已被推進黑牢關起來了。

「師爺。」忽然從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陳師爺因為剛進黑屋裡來,看不清楚。

「哪一個?」陳師爺問。走攏去一看,吃驚了。怎麼的,黃大老爺早下手了嗎?

兩個兄弟夥把獨眼龍叫他們賣煙土被騙進黃公館遭抓了起來的事簡單地說了。「哦。」陳師爺想,還好,他們還沒有先動手。

但是事情看來十分緊急,不送出訊息去,眼見要吃大虧的。陳師爺把這個意思對兩個兄弟夥說了。一個說:

「我出去!」

「你咋個出得去?」陳師爺問。

「只要把我舉到捱上屋頂閣子板,找個閣子板稀的地方,取去幾片瓦,從閣子板縫裡爬上去,一上屋,我就走得脫了。」

「好,冒險也得這麼辦了。」陳師爺下決心說。

等到晚上,黑牢裡一片漆黑。陳師爺站在一個兄弟夥的肩頭上,要爬上去的兄弟夥又站在陳師爺的肩上,順著磚牆,頂了上去,剛好能摸到閣子板。這些兄弟夥平時練就了上屋爬牆、吊簷走瓦的功夫,不大一會兒,他輕輕地不出聲音地揭去幾片瓦,露出黑沉沉的天空。他用手鉤住閣子板一翻,腳就伸出去了,不一會兒他就鑽到了屋頂上,還不慌不忙地把瓦又蓋好,才輕腳輕手翻出牆外去了。

他下了地,一個猛趟子跑回縣衙門,找到徐大個,帶去見了張牧之,把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叫張牧之快去救人。「這還得了!」張牧之馬上叫徐大個去請來獨眼龍,「他們抓人了。就是要死人,也要救出陳師爺和兄弟夥來。走,我們提前馬上幹事!今晚上半夜裡動手。」

「是硬攻,還是軟取?」獨眼龍問。

「硬攻晚上恐怕打不開大門,還是軟取。這麼辦。」張牧之雖然在這麼緊急的時刻,還是有條不紊地佈置。

於是大家開始行動。

獨眼龍把於子從牢裡提出來,要他帶路,要不幹,就一刀子捅死。這種人是怕死鬼,馬上叩頭髮誓。獨眼龍帶著十幾個人,全副武裝,兩挺機槍也帶去一挺,慢慢走近黃家公館的後門。同時,上次夜間跟張牧之一同翻牆進黃家公館的幾個人,帶著短槍和手榴彈,從上次翻越過的後牆,翻了進去,落到後門裡院子的牆根,在牆角和花壇後邊隱蔽起來,準備接應獨眼龍。張牧之則帶著十幾二十個人,向前面大門走近。還沒有到大門口,他分配了十來八個人拿著槍在大門左右高牆邊防守,不準有人來救援。他自己卻帶了七八個人,其中就有一直跟著他的徐大個、張德行和王萬生等五六個人,其餘兩個提著一挺輕機槍,準備張牧之進大門後,在後面作掩護。張牧之先打了招呼,一等大門開了,他要以一個縣太爺的身份,燈籠高照,大搖大擺地走進黃公館去「辦公事」。

獨眼龍帶的人走攏黃公館後門,用手槍抵住於子背心,就叫於子喊門。於子規規矩矩地叫喊:「開門,開門!」

「小聲點!」獨眼龍怕於子大聲武氣地叫,引起內裡守門的人懷疑。

「開門,快開門。」於子故作小聲地叫。

「啥子人?」裡面有人在拉槍栓,走到後門邊來了。

「丁哥,開門,我是子。有要緊事稟告大老爺。」

「哦,於子來了。」裡面聽出聲音來,接著嘎地一聲,後門開了一條縫。剛才答話的人伸出頭看,「子。」

「呃——」於子回答。

「深更半夜來幹什麼?」「有機密大事向大老爺報告。」於子回答。

「慢點。等倒起,大老爺吩咐,沒他的命令,不準放一個人進來。我進去問了再說。」嘎的一聲,門又關上,並且上了門閂。

這時埋伏在牆根花壇後面的幾個人本來可以一躍而出,把守衛的兩三個人按倒,就去開了後門,放獨眼龍他們進來,豈不省事。但是他們有上次進來過的經驗,外邊一打起來,聲音傳進上房,黃大老爺警覺了,就會防備起來,事情就不好辦了。所以沒有動手。

這個叫丁哥的衛兵進去,到了上房,走到黃大老爺的鴉片煙鋪前。這時,黃大老爺的一天生活才真正開始,他和姓王、姓李的兩個特務正在嘰嘰咕咕商量什麼。只聽到黃大老爺對他們說:「明天上午,至遲下午要到城裡。」王、李二人退出房去了,丁哥上前報告:「大老爺,後門口有人要進來。」

「哪一個?」黃大老爺警惕地問。

「於子。」

「哦,半夜三更,他來一定有要緊事,快放他進來。」黃大老爺說。

丁哥退出來,到了後門口,命令開門。門嘎的一聲開了。獨眼龍一步跨到前面,用槍抵住丁哥的胸口,小聲叫:「不準動。」

丁哥向後退走,不知道怎麼搞的,背後又有一支槍抵住他的背心,小聲叫:「老實點!」他的槍已被下掉了。其餘兩個守衛的也被從花壇後跳出來的人用槍抵住後背心,槍也被下掉了。於子被押進來。獨眼龍派人守住後門,對丁哥和於子細聲說:

「要活,就帶我們到上房。」

兩個怕死鬼發著抖,低著頭,在前面帶路。過去進來過的兄弟夥已經摸過這條路,丁哥想把他們引到另外一個住著衛隊的院子裡去,沒有成功。「老實點,從這邊走!」丁哥被槍逼著,只好引到上房。到了上房門口。獨眼龍用槍一擺,命令丁哥叫門。

丁哥只好叫:「大老爺,於子來了。」

黃大老爺睡在鴉片煙鋪上,正在吞雲吐霧,享受才給他裝在玉石大煙槍鬥上的一個大煙泡,他一邊吸一邊說:「叫他進來。」

黃大老爺的衛兵才把門一開啟,獨眼龍幾個人一擁而入。黃大老爺聽到聲音不對,馬上坐起身,在煙盤子上抓他的小手槍,但是已經晚了。幾支槍早已抵住黃大老爺的腦殼。他的衛兵的槍也被下了。給他燒大煙泡的姨太太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動彈不得,癱在床上。

獨眼龍這一手搞得很乾淨利落。他馬上叫提輕機槍的去悄悄守住衛隊的院子門口。另外叫幾個人趕到前院去開大門。守大門的幾個衛兵怎麼也想不到從上房下來的提著手槍的人不是自己人。他們聽到有人叫他們起來開大門,就起來了。等到手槍抵住他們的胸口,還迷迷糊糊地莫名其妙,問道:

「哎,開啥玩笑?是不是大老爺叫開大門的?」

「把眼睛睜大點看,是老子叫你開的。」

衛兵真的睜大眼睛一看,已經沒有活動的餘地,只好乖乖地開了大門。

這時,張牧之叫點上燈籠,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後面大聲傳話:

「縣太爺來請黃大老爺到縣衙門議事去。」

這時,獨眼龍已經把黃大老爺押到前廳來。張牧之走到他面前說:「黃大老爺,受驚了。」

黃大老爺勉強掙扎地說:「不是明……明天上午到……到縣衙門去議事嗎?」「怕請不到你呀。同時,還要請大老爺高抬貴手,把我們的陳師爺還給我們。」張牧之冷笑。

其實出去報信的那個兄弟夥,早已帶人到後面黑牢裡把陳師爺和那一個兄弟夥放出來,走到前廳來了。

陳師爺一見張牧之,就把他拉到一旁,細聲地對他說:「看來他們已經摸到了我們的底了。是省裡專門派來的兩個特務乾的。要把他們抓到才好。」

張牧之馬上下命令搜查,黃家的下人都說這兩個人今夜晚上半夜還在大老爺煙鋪邊的。但是到處搜查,都沒找到。後來才知道,這兩個傢伙,趁剛才亂鬨鬨的時候,裝扮成黃家的打雜的下人,溜出去了。

「這可是大禍害。」陳師爺說,「該辦的快辦,今夜晚不等天明就退出城去吧。」

「笑話。」張牧之不同意地說,「我大模大樣騎著馬進城,還是大模大樣騎著馬出城。我要把黃家大惡霸明天上午在縣衙門當堂開審,問明罪惡,開刀問斬,叫老百姓來看看我怎麼除掉這個大惡霸。偷偷摸摸,不明不白,把他現在黑打了,太便宜他了。」

「這樣辦當然很光彩,只怕時間……」

但是張牧之決定的事,陳師爺只能提建議,不能改變。張牧之下令抄了黃大老爺的家,天已明瞭,他們把黃大老爺五花大綁,押回縣衙門。老百姓聽說,都站出來看熱鬧。許多人都跟到縣衙門去了。張牧之叫把縣衙門的大門大開著,請大家進來圍看審問大惡霸。這一下滿街傳開了:

「張青天審問黃大惡霸啦!」

「縣衙門大開啟,都去看呀。」

用不著傳鑼告示,老百姓像流水般湧進縣衙門,把大堂圍得水洩不通。在大堂上的「正大光明」金匾下面,公案後面,大模大樣地坐著「張青天」,你看他好氣派!有的只聽說,還沒有見過縣太爺的,擠到前面來看:哦,他就是「張青天」!

「啊,他就是‘張青天’?」另一個人也不覺失聲叫了一下。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第一回在西山大寨被當場釋放的羅一安,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細看了一下,急忙悄悄地退出去了。

就要開審了,「張青天」旁邊坐著陳師爺,他正忙著起草告示。

堂下兩邊一順溜站著兩排提著手槍、張著機頭的兄弟夥,殺氣騰騰的。

張牧之一聲號令:「帶大惡霸!」

黃大老爺被兩個兄弟夥像提小雞似的提到大堂上,嚇得骨頭都酥軟了,像死狗趴在那裡,連發抖都沒有勁了,好像斷了氣。

周圍的老百姓看了,實在痛快,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哼,那麼威風的,如今像個癩皮狗了。」

「你橫行霸道一輩子,也有今天呀!」

「看‘張青天’咋個發落他。」

老百姓能夠湧進衙門,已經是破天荒的事。今天能夠當著黃大老爺的面,嘰嘰喳喳議論他,更是想也不敢想的。在這個縣裡,特別是在這個縣城圈圈裡,哪個不曉得黃家這第一塊硬招牌?真是他咳一聲嗽,小孩子都不敢哭,他跺一下腳,會地動山搖的。他隨便騎在老百姓頭上屙屎屙尿,哪一個敢哼一聲?被他搞得家破人亡,豈是一家兩家、十家二十家?哪一個縣太爺來上任,不是第一件要辦的大事就是到黃公館去向他拜門生子弟呢?什麼大事不去大老爺的煙鋪上請教,聽候吩咐,你的命令休想出衙門口!

這樣一個大人物,今天卻被這個年輕的縣太老爺拉來開庭公審,哪一輩子聽說過這樣的事呢?但是今天是確實的了。衙門大大開著,這麼多人在鬧著嚷著,大堂上「張青天」明明坐著,黃大老爺明明在堂下趴著,會是假的嗎?而且,你聽,「張青天」在問話了:

「黃天棒,抬起頭來,你知不知罪?」

當陳師爺把黃大老爺……哦,現在該叫黃天棒了,老百姓過去都是叫他「黃大老爺」,或者只叫「大老爺」,從來沒有人敢當面叫他的名字。只有在背地才敢叫他黃天棒,並且咒罵他叫「黃天棒」。今天一聽「張青天」當眾叫起他的名字來,聽起來雖說有一點陌生,可是舒心得多了。

當陳師爺把黃天棒的罪狀隨便拈出十幾條來——這是一點也不費力的,平時大家都清楚極了。——「張青天」叫他抬起頭來,問他知不知罪的時候,這位大老爺居然聽從地抬起頭來,模糊地說:「知罪。」

張牧之抬頭對周圍的老百姓說:「眾位父老鄉親,黃天棒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我張牧之到縣裡來,早就察訪清楚。大家說,對黃天棒該怎麼辦?」

「殺!」像雷聲一般震動了大堂。

「不殺黃天棒,我們難見天日!」

「殺天棒!」

一片喊殺的呼聲,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響遍了。有的卻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爺呀、娘呀地哭喊起來,原來這是被黃天棒害過的冤主,一聽說「張青天」抓了黃天棒,都擠了進來,又喊又叫:

「不忙殺,不忙殺,我要當面向他討血債。」

有幾個哭著喊著擠上堂來,揪住黃天棒就咬起來。張牧之叫兄弟夥拉開了,他們還又跳又哭:「青天大老爺,給我們申冤報仇呀!」

要鬧著進來的人越來越多,陳師爺看一看太陽已經過了衙門口大黃桷樹頂了,對張牧之說:「快辦,快走。拖不得了。」

張牧之大聲宣佈:「好,現在宣判!」

陳師爺拿起寫好的告示,唸了起來。每念一條,下面都咬牙切齒地喧鬧起來,實際上大家只聽到「就地正法,開刀問斬」幾個字。大家歡呼起來:「該殺,該殺!」

黃天棒一聽,頓時昏了過去,已經什麼也不知道了。

「推出去!」張牧之下令。

一隊手拿亮晃晃大刀的人站出來,把黃天棒背綁起來,在他的背上插上「黃天棒惡霸一名立斬決」的標子,把他提起來往衙門口外推去。張牧之和陳師爺帶著兄弟們,擁出衙門口,準備就把衙門口的石地壩當作法場,圍攏來看的人更多了。

正當刀斧手舉起亮晃晃的大刀向黃天棒的頭砍去,忽然聽到一聲:「叭!」只見那刀斧手把刀一丟,自己倒了下來。緊接著周圍響起槍聲,有十來個人衝進法場,拉起黃天棒就朝大街那邊衝去。真是事出意外,張牧之沒有想到會有人劫法場,把黃天棒搶跑了。陳師爺馬上就明白他害怕發生的事,已在眼前發生。張牧之見勢不好,大叫一聲:「給我追!」

他自己帶了十幾個兄弟夥向劫法場的那群人追去,但是這時四周槍聲齊響,群眾大驚,一片混亂,反倒把路遮斷了。張牧之從法場撿起那把大刀,大叫:「散開!散開!」他們好容易衝出人群,見幾個大漢提起黃天棒在大街上飛跑,張牧之不顧一切,帶著人追了上去。這時,本來在周圍警戒的獨眼龍他們也和圍攻過來的大隊團防兵打了起來。但是圍攻的人很多,獨眼龍他們大半拿的是短槍,全靠那兩挺機槍發揮了威力,才把團防隊打退了。獨眼龍眼見頂不住,便帶著兄弟夥順著張牧之追的方向退過去。張牧之帶著兄弟夥冒著槍彈直追過去。最後,到底追上黃天棒,張牧之舉起大刀,一下把黃天棒劈成兩半,倒在街上。張牧之毫無畏懼地哈哈大笑起來。

但是他和兩個跟來的兄弟夥陷入敵人的重圍,無法脫身了。

獨眼龍趕攏,想拼死命救出張牧之,忽然一梭子彈掃過來,兄弟夥又倒了幾個。張牧之眼見獨眼龍硬衝鋒,也救不了自己,反倒要死更多的人,大叫道:「莫管我!衝出城去!」

張牧之才喊完話,已經被七八個人包圍起來,他雖然揮動大刀砍翻兩三個,可是到底眾寡懸殊,被抓住了。

獨眼龍眼見不行,才帶著兄弟夥從橫街殺出城。但是一看,進城的幾十個兄弟夥,有的跑散,有的在戰鬥中犧牲了,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最使獨眼龍傷心的是他們的頭兒張牧之沒有出得來。陳師爺本來不會打仗,人一亂,他和張牧之被衝散了。他知道大事不好,趕忙隱沒在人群中,從小巷混回家裡,叫老婆帶著孩子連夜連晚到外地去安身。他呢,還想看一看,便去平時很熟的一個當科長的朋友家裡,躲藏起來。

張牧之空做了一場好夢,反倒被抓住了。原來,那兩個姓王姓李的特務從黃公館混出去以後,馬上跑出城去迎接正趕回縣城的保安大隊和團防隊,連夜趕到城邊。幹特務工作的是狡猾一些,他倆悄悄地先帶幾個便衣進城,一下碰見了剛從縣衙門裡擠了出來的羅一安,告訴他們黃大老爺馬上要問斬了。姓李的馬上出城,把部隊偷偷運動到城外埋伏起來,又帶二三十個人一色短槍趕到衙門口,正是黃大老爺被提出來問斬的時候。他們就採取突然襲擊,劫了法場,城外一聽城裡槍響,就衝了進來,和獨眼龍開啟了。

「‘張青天’被保安隊抓住了!」

「唉,青天不開眼,好人沒好報!」

老百姓從極度的揚眉吐氣中一下掉進極度悲傷裡去,像又有一口大黑鍋,從天上扣下來,扣在他們的頭上,見不到天日了。張牧之是什麼命運在等著他,這還用我來說嗎?

縣太爺張牧之被抓起來了,縣參議會的議長黃大老爺被砍掉了,怎麼辦?本縣的紳糧和老爺們開了緊急會,除向省裡報告外,臨時推了那個姓王的特務代理縣長,姓李的特務代理議長,先辦起公事來。

他們要辦的第一件事就是殺張牧之。要處決一個縣長本來是不容易的,何況這個張牧之又是老百姓擁護的青天大老爺呢!所以他們也要來一個名正言順的審判,然後拉出去名正典刑。他們從羅一安被搶到張麻子大寨,和獨眼龍帶兄弟夥進城,住在衙門裡,已經可以肯定張牧之這位縣太爺窩藏盜匪,雖說有罪,但還夠不上殺頭;說他擅自殺了縣參議會議長、本縣大紳糧黃天棒吧,這一條在老百姓面前未必說得過去,因為黃天棒是太臭了。只有一個看來有力的新證據,就是羅一安可以出面證明,他在西山張麻子山寨裡見到過張牧之。今天早上羅一安在衙門大堂上見張牧之坐大堂的時候,看得真切,可以證明是他。但是光一個羅一安出來證明,人家怎麼相信一個堂堂縣太爺會在江洋大盜的寨子裡出現呢?他們萬沒有想到,張牧之自己出來幫他們解決了困難。張牧之被保安隊押進縣衙門的時候,王特務和他打了個照面。王特務不無幾分諷刺意味地對張牧之說:「想不到早上本縣的‘張青天’,晚上卻成了張麻子……一夥。」

王特務本來沒有弄清楚張牧之就是張麻子,張牧之聽得有心,還沒有等他說出後面的「一夥」兩個字,就馬上頂回去:「老子就是張麻子又咋樣?」

「啥?你原來就是西山的張麻子?」王特務真沒有想到,吃驚地問。

「老子就是,你又咋個樣?可恨昨夜晚沒有把你兩個抓到手。」

哈,意外收穫!他自己承認是張麻子。這下就好辦了。王特務本來還有些懷疑,怎麼一個西山裡的江洋大盜,會跑進城來當起青天大老爺來?管它呢,只要他認賬就行。

於是代理縣長王特務在代理參議長李特務和機關法團的紳糧老爺們的陪審下,開庭審判張牧之。

王特務問話:「你老實招認,你是江洋大盜張麻子嗎?」

張牧之倨傲地站在大堂上,他看到他剛才坐的位子上竟然被這樣一個鬼臉尖嘴猴子坐上了,十分生氣,毫不含糊地說:「老子就是張麻子又咋個樣?老子是專門進城殺你們這些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的。恨只恨沒有把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壞蛋一網打盡!」

在座的老爺們本來沒有興趣再問下去,以免徒然討一陣痛罵。但是王特務對於這個江洋大盜為什麼要進城當縣太爺很不理解,還想問個究竟。在他看來,一個江洋大盜和一個縣官是完全不同的兩碼子事,「盜」和「官」怎麼能聯在一起呢?但是眼前的事實不就是張麻子這個強盜化名張牧之鑽進城裡當起縣官來了,而且當起青天大老爺來了。這怎麼可以呢?因此他問張牧之:「你一個江洋大盜,怎麼可以來當縣太爺呢?」

張牧之聽了,像受了莫大的侮辱,反問王特務:

「為啥子我就不能來當縣太爺?你問一問全縣老百姓,我給他們當縣長,有哪一點不好?有哪一點不夠格?」張牧之用手一指圍在大堂外的老百姓。老百姓一陣嗡嗡議論,忽然像一聲炸雷似的炸開了:「他是我們的青天!」於是,「張青天」、「張青天」、「張青天」的呼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像狂怒的波濤一般湧進大堂來。

坐在縣太爺位置上的王特務神情緊張,不知道說什麼好。

張牧之聽到群眾的呼聲,滿意地一笑,繼續坦然地說:

「你們以為我當了你們罵的江洋大盜就可恥嗎?哼!才不呢。我當強盜就是專門搶你們這些為富不仁的混賬老爺的,就是專門來治你們的。你們以為當縣太爺就榮耀嗎?狗屁!你們剝老百姓的皮,喝老百姓的血,吃老百姓的肉,從他們的骨頭裡也要榨出油來。你們比強盜還強盜十倍!不,簡直是不能比的。我這個強盜現在才失悔來當縣太爺呢。我就是當一輩子青天大老爺,最多給老百姓辦點好事,就好比給他們治點傷風感冒,或者幫他們捉幾個蝨子罷了,哪裡能救得他們的性命?我失悔我沒有再當強盜,當最厲害的強盜,搶光你們搶來的東西,剝開你們的皮,挖出你們的狼心狗肺,燒掉你們的衙門,砸爛你們的天下,把你們一個個千刀萬剮。哼!我現在才明白了,只有強盜才能治你們,別的……」

「不要聽他的,宣判!宣判!」坐在兩旁的老爺們,本來想看看這個強盜怎麼向他們討饒,結果被臭罵了一頓,嚇得目瞪口呆。坐在堂上以審判者自居的王特務忽然感到自己變成了被審判者,氣得打哆嗦。而且大堂外嗡嗡嗡的老百姓的聲音是可怕的,好比陰雲在聚積,可以帶來一場暴風雨。

坐在堂上的王大老爺拍桌子:「宣判!」他站起來,捧起一張紙念:「土匪張麻子一名立斬決。」並且用硃筆在張字上點了一點,把筆丟了下去。他們不准他佔有「張牧之」這樣一個好官名,立意要叫他土匪「張麻子」。

下面的文章是什麼,不用我來說了。剩下的就是把張牧之五花大綁,押赴河邊沙壩去砍頭了。只是插在他背上的標子更大一些,上面寫的字更顯眼一些,押赴刑場的武裝隊伍更長一些,嘀嘀嗒嗒吹的號音更慘烈一些,行刑隊的大刀更晃人一些。不過還有一點,老百姓來給受難者送行的隊伍從來沒有這麼長,悲憤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強烈。

全城的老百姓幾乎都出來了。他們並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不承認殺的是江洋大盜張麻子,而是他們擁護的「張青天」。你看,大家都是緊繃著臉,緊咬著嘴唇,沉默地看著那一隊一隊走過去的團防兵,看著那騎著高頭大馬擔任監斬官的新代理的縣太爺。有好多人家,公然在門口擺出香案,點上香燭,好等「張青天」從面前過去的時候,給他燒一點紙錢,送他走路。有的還擺著饅頭、肉菜和美酒,給他餞行。這個傳統的風俗,新縣太爺看了雖然不高興,可是也沒有辦法。只是催快一點。

張牧之呢,他知道他給老百姓辦的好事很少,受到的恭維卻這麼大,他很感動,不住地對望著他走過去的老百姓點頭,表示感謝。別人給他捧酒上口,他一飲而盡,說聲「道謝」。他越是那麼昂著頭,挺著胸,坦然地走過去,臉上看不到一點愁苦的影子,越是叫看他的老百姓心裡難受,有的低下了頭,有的不住地抹眼淚。軍號淒厲地叫著。

天也變得這麼暗淡無光了。

他還是那麼走著,坦然地走著,走著……走著……走著……

巴陵野老擺到這裡,他那光光的頭在燈光下低下去了,口裡還在細聲地念著:「走著……走著……」

「怎麼啦?」我問了。

他不回答,還是小聲地在說:「走著……走著……」好像他現在還看到張牧之在他面前坦然地走著一樣。仔細一看,他的眼淚早已簌簌地滴落滿地了。

我們聽的人都沉默了。

「那麼獨眼龍後來怎麼樣了?」我禁不住又問他。

「不清楚。只聽說他們衝出城去以後,拖回西山,後來轉到北山、南山,到處打游擊,隊伍又像滾雪球一樣,一天一天滾大起來。後來聽說共產黨派人來找過他們,他們拖到大巴山,跟王維舟的紅軍合夥去了。以後就不知道他們的下落了。」

「那個陳師爺呢?」一個科員問他。

「陳師爺嗎?唉,張牧之被抓了以後,他不想馬上離開縣城,冒著殺頭的危險,偷偷混在老百姓隊伍裡,給張牧乏送了行,才悄悄離開。他的年紀大了,已經沒有辦法跟著獨眼龍回西山,找紅軍去了,只好帶著一家老小,流落到邊遠的縣份去。當然,他能幹什麼呢?只好又託人在一個縣衙門裡謀一個吃不飽、餓不死的科員差事,混他那餘下不多的晚年了……」

「唔,陳師爺恐怕就是他。」後來過了很久,我才忽然悟了出來,對一個科員說。「嗯,八九不離十。你聽他擺的好些事情,不親臨其境,恐怕說不到那麼真切吧。」

「硬是他。」另一個科員說,「你不聽他說過,那個陳師爺夢想的正和他自己想的一樣這樣的話語嗎?」

「對頭。」我附和說,「你見過他擺到最後,那落滿一地的眼淚沒有?」

然而,我們只是這麼瞎猜猜,沒有誰敢去問張科員,也就是給我們擺龍門陣的巴陵野老。何必去開啟別人那痛苦的記憶的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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