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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記 窮通道士:買牛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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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捏袖筒子倒沒有費事,就按他們過去捏過的錢數成了交。他把褡褳從肩上拿下來,他幾年口積牙囤積蓄起來的全部家當都拿出來了,交給了牛經紀。牛經紀把錢數了又數,沒錯,把牛繩子解下來,交到王子章手裡說:「現過現,一手交錢,一手交牛。」

那繩子一落到王子章手裡,就像一根火繩落進自己的手裡,有點燙人。他幾乎要哭起來,也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麼。他把牛牽著,親熱地說:「走吧,夥計。」走出了牛屎壩。

牛溫順地跟著王子章走在大路上,一路上遇到的人都過來看,讚不絕口:「好一條大牯牛。」他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得意地回了家。附近的莊戶人家都擁進來看,又是一片讚揚,都說王子章好眼力,看中了這麼好一條大牯牛。有的就索性和王子章口頭訂約,將來要租他的牛來使喚。王子章像辦喜事一般接待大家,這都是窮佃戶,租牛沒得說的,都一口應承了。

老婆、憨兒子和大妹子也出來看,高興得不得了。摸摸看看,這就是他們家的搖錢樹呀。王子章叫兒子把草屋早就打掃乾淨了,墊了圈,天氣還有些冷,草屋的牆縫都用草塞好,糊上紙了。大妹子有心計,早已去割好一背篼青草來放在草屋裡,像對待稀客一般。

一切都安排好了,王子章進屋坐上晚飯桌子。卻不想吃,他坐到門口吧他的葉子菸杆。屋子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凝重起來,剛才的歡樂氣氛都跑掉了,誰也不說話。老婆子走過去請他:「吃夜飯啦。」但是她發現丈夫正在偷偷掉眼淚,一下子觸發了她,也一抹眼睛就掉過臉走進灶房去了。憨兒子倒沒有多少感覺,端起稀飯碗來喝。大妹子卻很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強忍住走到爸爸面前,想要喊一聲爸爸都喊不出聲來,也暗地哭了起來。但是她馬上把眼睛一抹,不哭了,對爸爸說:

「爸爸,吃夜飯吧。」話裡還帶著哭音。

爸爸一下拉住女兒叫:「大妹子,是我對不起你,爸爸沒出息呀。」眼淚成長串地滴下來。

大妹子勉強忍住不哭,勸爸爸:「死活就這一年,什麼苦我也受得。」

這一家人,除了憨兒子,又是一個不眠的夜晚。不知怎麼的,王子章越是聽到草屋裡牛在嚼草,他越難過。

第二天早上一大清早,大妹子起來把屋子掃乾淨,燒火做早飯,又去草屋看那條牯牛,看青草吃完了沒有。她偷偷背起背篼,出去割了半背篼露水草回來,倒在草屋裡,也不告訴人。吃過早飯,許多事情本來用不著交代的,大妹子卻一件一件地交代,豬食桶和瓢放在哪裡,告訴了媽媽,又私下對哥哥說:「你不要忘了見天割一背篼草回來,以後挑水也是你的事了。多幫爸爸幹活,不要讓他累壞了,更不要惹他生氣。」這些話雖是私下裡對哥哥說的,卻早已被爸爸偷偷聽到了。這又惹來一場不愉快,爸爸悶坐在門口發呆,連煙也不吧了,連到草屋去看他心愛的大牯牛也沒有興頭了。

過不多一會兒,大院子的王老三過來喊大妹子來了。又惹得爸爸、媽媽不住抹眼淚,連哥哥的眼睛也紅了。大妹子眼泡皮腫的,昨夜晚想是哭夠了。她強忍住,站起來對爸爸、媽媽說:「爸爸、媽媽,我走了。」她又回過頭對哥哥說:「哥哥,莫忘了我早上跟你說的事喲。」哥哥點一點頭,把頭擺開了。大妹子走出門來,到草屋看一眼大牯牛。爸爸、媽媽、哥哥都跟出來,哭喊著:「大妹子。」

「嗐,你們這是幹什麼?她到大戶人家去,吃好的,穿好的,又不是上殺場,哭什麼?」王老三帶著大妹子走出去。大妹子頭也不回地跟著他進了童家大院子。

五月的驕陽,火辣辣的,還是不能阻止王子章戴上草帽成天在他的「小小的王國」裡巡視。他一塊田一塊田地看。莊稼青蔥油綠,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地在主人面前賣乖。王子章看得心花怒放,就像姑娘家在看自己才繡好的一塊工藝繡品一般。不覺就蹲在田坎上吧起他的葉子菸杆來。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對莊稼說話,嘰嘰咕咕地:「啊,展勁長啊。多虧得大牯牛……」好像他一家三口人的起早趕黑,辛苦下力,都不算什麼,功勞倒要歸於這展勁長的莊稼和他的那一條大牯牛似的。

自從他買了那條大牯牛,簡直像陪老伴似的,成天守著它。

看它吃草嚼得那麼帶勁,真像他自己在吃香的喝甜的一樣。他牽著大牯牛在水塘邊喝水,喝得呼呼地響,好像聽了什麼最好的音樂一樣。他在白天老看著它,晚上也要起來一兩回,加點夜草。

他的老伴也歡喜得不得了,給丈夫開玩笑:「我看你把床搬進草屋去好了,還莫忘了帶一條被子去。」一句話真的提醒了王子章,他真的在草屋邊搭一間草鋪,有時候就在那裡過夜。他感到夜風涼,他真的把一床被子拿來搭在牛的背上,那牛也好像通人性似的,愛用舌頭來舔他的手,用角來輕輕擦他擠他,顯得親熱。到田裡幹起活來,大牯牛真是賣勁地直往前拉,王子章不用鞭子也不用吆喝,在後邊扶犁都快趕不上趟,流一身痛快的汗水。有時他憐惜大牯牛,怕累壞了,故意站住不叫走:「老夥計,歇一下,等我吧幾口葉子菸吧。」

由於王子章和他那憨實的兒子都很展勁,大牯牛也肯賣力氣,他又會鋪排活路,什麼活都趕在別人的前頭,按節令完成了,莊稼長得的確是第一流的。從他的「小莊園」走過的人沒有不點頭的,都說:「兩條大牯牛配成一對,使上勁了。」大家歷來是把他也看成一條肯出力的會說話的大牯牛的。

王子章一面蹲在田坎上吧煙,一面心裡打著算盤。這一季的莊稼眼見就要到手,兩頭架子豬,多虧憨兒子扯豬草,老婆子勤煮勤餵豬食,越長越敦實了。不說他利用大早晨和晚上編織竹筐、曬席、鴛篼、簸箕去場上賣了,幫補了家裡油鹽雜用,就憑田裡和圈裡這兩項,抵了開支,少說也有百兒八十的進賬。何況他還在春耕大忙季節,趕完了他自己的牛工活路後,把大牯牛出租給別家去幹活,又有了賺頭呢?就憑小春和牛工的收入,他的手裡已經現捏著好幾十元錢的現錢了。看起來,只要天老爺不扯拐,明年再這麼搞一年,後年把當給童大老爺的幾畝田贖回來,是不成問題的了。等這幾畝田回了老家,他還有力氣,兒子更是快出大力的時候,利用富餘的牛力,再去租幾畝田進來種,兩三年後,他的光景就會大變樣。說不定可以去「當」人家的田進來,再請一個兩個長工進屋幫工,田翻田,利滾利,要不了五年,他就可以享幾年清福了。他感到這一切理想都是這樣的現實,就擺在他的眼前,只等他去伸手擒拿。

王子章高興地思謀著,走回家去。可是當他走近自己的家門,眼望著黑魆魆一片大瓦屋的童家大院子,他的心就緊了。他的女兒還在二少爺家裡受罪,這是他親自把她送進去的呀。幾個月了,沒有見她回來過一回,怎麼樣了呢?

「爸爸。」一個聲音在他的身後不遠的地方響了。他嚇了一跳,這不明明是女兒大妹子的聲音嗎?怎麼一念到她,就聽到她的叫聲呢?他回過頭去看一下,沒有看到大妹子在哪裡,他的心慌了,他突然有一個不祥的感覺:「莫非她……」

他急匆匆地向回家的路上趕,他要去童家大院子找王老三問一問,大妹子咋樣了。

「爸——爸!」這一回聲音更響了。他再回頭望一眼,看到大妹子真的從田埂上跑了過來,一邊在叫著:「爸爸,我一回來就找你,家裡田裡都沒有看見,原來你蹲在田坎上,看不到。」

「大妹子。」爸爸拉住女兒的手問,「你咋個得工夫回家來了?」

「明天是端午節,說放一天假回家過節。」女兒高興地回答。

「唔,唔。」爸爸沒有想到明7天是過端午節,更沒有想到女兒會回來過節。

兩父女一回到家裡,爸爸一把把女兒拉進自己的懷裡,東看西看,說不盡的高興,只是不住地說:「好,好。」也不知道這「好好」的意思是什麼。

女兒閒不住,站起來幫媽媽幹活。問起家裡的事情。哥哥卻什麼也不說,只是憨痴痴地看住自己的妹妹。

爸爸高興地對女兒說個不停,他問:「你回來看到我們那條大牯牛了嗎?」

「我一回來就去草屋裡看了,越長越壯實了。」女兒也很高興地說。

「老夥計可是幫了爸爸的大忙了。」爸爸說。

「再不用你當大牯牛拉犁了。」女兒笑著說。

「不止這個。它一來了,我們的啥子莊稼活路都幹得又快又好,還給我們掙了幾十塊錢的牛租呢。」爸爸說到這裡,卻忽然皺了眉頭,喃喃地說,「多虧了你……」

女兒正在灶面前燒火,往灶裡送毛毛柴火,一聽爸爸這話,便情不自禁地流了眼淚,沒有說一句話。

媽媽首先發現了,坐到女兒身邊去,問她:「大妹子,你咋的了?」

「沒有,不是,柴火煙子燻得流眼淚了。」女兒趕快掩飾。

爸爸沒有注意,還是坐在門邊,吧著葉子菸,自顧自地講他的好光景和好前景:「你看,要不了兩三年,我們就要翻身了。」

女兒越是聽到這些,越是想起在大院子裡的苦日子,越是傷心,終於止不住眼淚長流。

「爸爸,你不要說這些了。」憨兒子都看出來了,爸爸還在眉飛色舞地說他的好夢。

「咋的了?」爸爸一看大妹子在揩眼睛,才吃驚地問。

「啊?打成這樣呀?」媽媽把大妹子的衣袖撩起來,看到手臂上一條一條的發紫發黑的傷痕,這是老傷,也還有紅得透紫的新傷。

爸爸的心像被鉗子夾住一般,喘不過氣來。他捉住大妹子的雙手看斑斑傷痕,他叫起來:「啊,他們這麼狠心呀,這麼作踐人呀!」

爸爸一把拉過大妹子,抱在懷裡:「大妹子,你吃了苦了,這都是爸爸的不是呀。」

女兒這才傷心地在爸爸懷裡痛哭起來:「我的爸爸呀。」

一屋子都是哭聲。

「不行,這樣糟蹋人,我要找他們講理去。」爸爸站起來吼,「我要我的人。」

媽媽傷心地說:「人家手裡捏到你按了拇指印的文約,你說得贏他們?」

「我退他們的錢,連本帶利還他們,還不行?」

「大院子這種人家,你有理也說不清的,何況人家有憑有據?」女兒曉得不行,勸爸爸,「算了,好在只有半年,死活我總熬得出來。」

媽媽問:「他們咋個待你的?」

女兒再沒有說,要說出她這幾個月過的苦日子來,會叫爸爸氣瘋,媽媽氣病,何苦來。要說大院子二房那個惡婆娘,真是傷天害理。一天叫你吃不好,睡不好,不叫你歇氣地幹活倒也罷了,還要雞蛋裡硬挑骨頭,沒岔子找岔子,總要找雙小鞋給你穿,叫你憋不過氣來。接著就是臭罵,毒打。大妹子還沒有把她的大腿撩起來,沒有把背上衣服撩開來給爸爸、媽媽看呢。但是再怎麼苦,只要爸爸的事情搞得順暢,心氣很順,她就再受罪也值得。大妹子更沒有說出來,大院子裡有個么少爺,一天賊眉鼠眼的,不是盯住這個丫頭,就是用手亂摸那個丫頭,那種下流胚子的樣子,才真叫大妹子提心吊膽。

下午,王子章真的帶著七十塊錢,加上利錢去大院子找王老三。王老三倒是同情他,可是二少爺孃子那裡哪個敢去說?他勸王子章:「老哥子,人家拿著文約,氣就粗了。就是說到官府,見官有理還虧三分呢,還不是斷你一個不是就么臺?叫大妹子苦做苦熬吧,哪個丫頭不是一樣的?」

王子章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只是默默地自己責備自己:「都是自己一時迷了心竅,做下了錯事。」

一家就這麼過了一個不愉快的節日,吃什麼好的粽子也沒有味道。大妹子暗地傷心,卻努力裝得快活些,給爸爸說幾句笑話,想硬製造一點歡樂的氣氛來驅趕這一屋子的悶氣。

夏天快過去了,人們正盼望著一個風調雨順、滿打豐收的秋天。偏偏這時又來了「打頭旱」,灌了漿的穀子就是不飽米。王子章還好,多虧大牯牛賣力氣,日日夜夜拉水車在溝裡車水,後來溝裡水也光了,就到遠地方背水回來。總算救到一部分水稻,可是租種的童大老爺的幾畝田的鐵板租,肯定是交不出來了。王子章打好算盤,怎麼樣也不要叫童大老爺把欠租轉成借約。這樣做就是給捆上敲敲利的繩子,月月挨棒棒,越滾利越多,越滾越跑不脫,結果只好把自己的田賣給大老爺頂租。這樣的事,一遇荒年,他見得多了,好多像他這樣的自耕農就是三棒兩棒被打成佃戶或者長工的。他寧肯把自己田裡收的穀子拿來交鐵板租,決不上大老爺的圈套。這樣一來,吃的當然就緊了。他不怕,苦日子過慣了,熬下去吧。何況他還可以靠大牯牛跟他出去跑幾趟腳,掙幾個活錢來買玉米吃呢。「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他自己寬慰自己。

但是他沒有料到大禍偏偏落到他的頭上來。他的大牯牛生病了。

大牯牛自從到了王子章家,由於王子章侍候得很周到,一直很好,沒有害過病,大牯牛這大半年來也的確給王子章賣了力氣。

不管多累的活路,不管多毒的太陽,只要王子章耐得住,它也耐得住。就是有的租牛戶,趁王子章不在跟前,使狠心牛,鞭打驅趕,頂著日頭幹到天黑,趁月亮上來還要幹一陣,硬是巴不得把牯牛的力氣都榨光。有時大牯牛也遭不住,躺倒下來。可是一回到王子章跟前,還是那麼有精神,對王子章挨挨擠擠,怪親熱的。

真是一個好夥計呀。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秋收後趁雨犁板田的時候,王子章發現,大牯牛雖然還是那麼賣力氣,卻是一直喘氣不停,嘴裡吐著白泡泡。犁一塊大田下來,大牯牛喘得身子都微微發抖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王子章憑他的知識,仔細檢查,看不出什麼明顯的症狀來。

大牯牛吃也吃得,就是幹起活路來,不像原來那麼精神勃勃,有些懶懨懨地沒勁頭,而且一使大力氣就喘氣不停,有時就躺下來,不肯動彈了。

王子章擔心得很,他把牛牽去找牛醫生。牛醫生看了一下,摸一摸膘,並不瘦,就說沒有啥子病,是累壞了,休息一下就好了。王子章把趁雨犁板田這樣緊迫的活路都推遲下來,讓大牯牛休息幾天。大牯牛還是沒有勁,他更不放心了。

他把大牯牛牽到場上去,找一個據說是新式的牛醫生。他那裡有許多玻璃瓶罐,還有洋藥。這個牛醫生看了大牯牛一陣,也看不出是什麼毛病。後來他把大牯牛的牛屎放一丁點在玻璃片上,把玻璃片放在什麼鏡子下邊看一下,對王子章說:「這條牛的肚子裡有蟲,病重得很。」

王子章不大相信,在牛屎裡從來沒有看到有什麼蟲呀。他問:「啥子蟲?」

「血吸蟲,專吸牛血的血吸蟲。」那個醫生解釋,並且加了一句,「它的病深沉了,不好辦了。」

這簡直像晴天的霹靂,震得王子章耳朵嗡嗡直響。咋個會就深沉了,不好辦呢?他怕醫生不瞭解這頭牛的情況,介紹說:

「我半年多前買來,一直很壯實,肯出力,沒得病,這喘氣病是最近才得的嘛。」

牛醫生又說:「這牛的病不是三月五月,半年一載了,得病一兩年了,時好時壞,你看它壯實,其實是水腫和臌脹病,一累就喘氣,使不得力了。」牛醫生並且建議:「趁早殺了吧,拖到後來,只剩一張牛皮了。」

這個建議是王子章怎麼也不能接受的。好好一條牛,怎麼就殺了賣肉?況且這是給他出了大力氣的夥計,忍心殺嗎?他求求牛醫生給醫一下,牛醫生就開了藥方,給他配了一大包藥,說只是試試,拖些日子罷了。

王子章牽著大牯牛回家。他看到大牯牛走不動的樣子就傷心落淚,好夥計正給他賣力氣幹活路,幫他發家,怎麼一病就成這個樣子?他又回味牛醫生的話,看來原來他在場上牛屎壩買它的時候,可能就是一條病牛,那牛經紀和兩個買牛的人說不定都是一路的人,故意逗他,叫他下決心買這頭牛的。嗯,不可信,不可信,那時候明明是一條壯實的大牯牛呀。現在就是相信了,也沒有辦法了,說的現過現,成交就不認的。嗯,我肯信,這麼大一條牛就這麼散了架了,要好好服侍它吃藥,要醫好它的病。

王子章這麼想著,把大牯牛牽了回家。把藥熬來給牛喂藥,牯牛就是不肯吃藥,王子章勸它:「老夥計,吃了藥就好啦。」牯牛還是犟,扳不開嘴,急得王子章要下跪了:「我的祖先人,你倒是張開嘴巴呀。」牯牛還是不理會。後來還是鄰近的莊稼老漢過來看到了,叫他去削一個青竹筒來,把牛的頭綁在樹上,硬把嘴撬開,塞進青竹筒,順青竹筒把藥灌了進去。

牯牛吃了藥後,好像懂事一般,用舌頭舔王子章的手板,很親熱。王子章幾乎要掉淚,說:「老夥計,你到底害的啥病嘛?」

大牯牛不能回答,在草房裡躺下直喘氣。王子章照幾個老莊稼人出的主意,上山扯了好多草藥來,熬好灌給大牯牛。還是不見好。他又去場上找那個牛醫生,牛醫生還是勸他殺了,還可以救住百把塊錢,遲了怕只能得一張皮了。王子章聽了很反感,就是得一千塊,他也下不得這個狠心呀。

大牯牛的病一天一天沉重,爬都爬不起來了,牛的眼睛經常流出淚水來,王子章一見就傷心。他確實感到災難臨頭了。

最叫他想不開的,不是想靠著這條大牯牛幫他大翻身的希望落了空,發財的夢破滅了,也不是他的全部家當、幾年來苦吃苦掙的幾百塊錢就這麼一下子丟光了。他最傷心的是為了買這一條大牯牛,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大妹子送進童家大院子裡的火坑中去受罪。一想起來,就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尖上。

他在草房裡嗚嗚地哭了起來,老婆子和大兒子聽到了,跑來想勸他。但是一聽他邊哭邊訴:「我的大妹子呀,爸爸對不起你呀。」兩母子也陪著哭成一路。那條大牯牛眼巴巴地望著他們一家人哭。

大牯牛的病勢垂危了,連頭也抬不起來,喘氣越來越粗。有的鄰近的莊稼人可憐王子章幾百塊錢和一個女兒就這麼賠進去了,勸他趁牛還活著,殺了還賣得脫牛肉,不然死硬了,真的只剩下一張牛皮了。王子章堅決不同意,大牯牛給他出了這半年的力氣,好夥計,他忍心叫大牯牛眼睜睜看著他拿起刀向它殺去嗎?就是別人動手,他也覺得良心過不去。在王子章看來,大牯牛一定是聽到別人給他出的餿主意了,看看大牯牛的眼睛流下了一串一串的淚水喲。

大牯牛終於連腿都沒有伸幾下就斷了氣。王子章真像他家死了什麼人似的號啕大哭起來。一家人都陪著哭,沒有人想去勸王子章,讓他哭一陣吧,傷心地哭個痛快吧。這個種莊稼的好手,也像一條老實的大牯牛,今年碰到的倒霉事情真夠他受的了。大家都正在羨慕他,眼見要發家了,也正在給他鼓勁,希望他能成功,為和他同樣的莊稼人出一口氣。這大院子周圍像他這樣的自耕農,原來何止十戶八戶,結果都一個一個地敗了下來,變成童大老爺家的佃戶或長工。王子章要能靠自己的本事,又有這條大牯牛為他出力,真的鬥過了童大老爺,發起家來了,也算替大家出一口惡氣呀。可是現在全完了。今年的莊稼歉收,鐵板租卻一顆也少不了,現在大牯牛又死了,好幾百塊錢的家當丟光,秋板田犁不成,影響明年的收成,女兒呢,還押在大院子裡受罪呢。這不是倒霉透頂了嗎?讓他哭吧,讓他哭個痛快吧。

這時候,大院子裡的王老三來了,他說他願意出點錢,把這一張牛皮剝了。王子章大吼一聲:「不幹!我埋了它也不得給你們大院子的人。」

王子章真的就動手在竹林旁挖個坑坑,周圍的莊稼漢真的幫助王子章挖,把死牛拖進坑裡,用土埋起來。那個憨兒子還真的拿出一對香燭來,點燃了插在牛墳邊上。他們都做得這樣認真,對牛墳跪下,燒了紙錢,還久久不肯離開。

大家正在勸王子章回家時,突然聽到竹林外邊有女娃娃邊跑邊哭的聲音。大家一看,是大妹子。王子章以為是王老三告訴了大妹子,家裡死了大牯牛,她跑回來看來了。其實不是,她是快跑攏家的時候,才聽人家說她家的大牯牛死了,一家人正在竹林外邊埋牛,她跑了過來的。她一跑過來,就倒在爸爸的懷裡,叫:「爸爸,爸爸呀。」

爸爸抱起她,以為她是來哭牛的,便安慰她:「莫哭了,牛已經死了,你跑出來幹什麼?」

大妹子一下又撲進媽媽的懷裡,哭著喊:「媽媽,我不回去了,打死我也不回大院子了。」

媽媽拉住女兒,問她:「咋的了?你跑出來的?他們又打你了?」

大妹子泣不成聲地說:「么少爺,要估倒我,要估倒我……我跑了,我死也不回去了。」

「啥?么少爺估倒你?」周圍的莊稼漢驚詫地問,都氣憤得很。

「賣力不賣身,他們敢這麼幹?」

「太欺負我們了,找他龜兒子講理去!」

「大妹子不回去!要錢大家湊,要人我們去!」

「天呀,你對惡人不開眼,對窮人這麼狠呀!」

……

大家七嘴八舌地正在議論著,大院子來了一個管家,王老三陪著。一走攏,管家就對王子章說:「大妹子跑了,叫你把她送回去,不送回去,你親自進去說清楚。」

「我不回去呀,死也不回大院子!」大妹子一下撲進爸爸的懷裡,哭得更厲害了。

王子章一把把大妹子掀開,站起來不說一句話,跑回家裡,操起一把菜刀出來了,對管家說:「走,我跟你們進去說清楚。」

管家和王老三一見王子章拿著菜刀,一溜煙地跑掉了。王子章就大踏步地走去,要到大院子裡去。

大家一下把王子章抱住了,奪下他手裡的菜刀,勸他:「去不得,去不得!」

「不叫我活,我跟他們拼了。」王子章大喊一聲,繼而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頭。

大妹子又跑到爸爸身邊,爸爸抱住大妹子,才哭出聲來:「大妹子,是我對不起你呀。」

「這哪裡怪你?他大院子的么少爺這麼欺侮人,哪個敢去?大妹子就是不回去,他們無非是要錢贖,七十、八十、一百,我們大家湊起來,給他送去。他要人,我們一起去,看能把我們怎麼樣。」一個老漢講得很有道理。

「對頭,我們湊好錢,今晚上就叫張三爹送去,取人。」一箇中年莊稼漢首先贊成。

「就這麼辦。」大家都贊成。

這個張三爹說:「我去。不行的話,明天我們抱成一團,一起進大院子找他們說理去。」

王子章落淚了,他恐怕是第一次感到一個人拼命奮鬥,是多麼渺小,多麼無力,這麼多人,抱成一團,擰成一條心,才算有了靠山。

王子章買牛的龍門陣我就擺到這裡為止……什麼?後來怎麼樣了?後來怎麼樣,我也不清楚……你們要弄清楚,到我們鄉壩頭去調查一下就曉得了。我後來是回去過,好像王子章還是那個樣子,憑他一身力氣,苦吃苦做,既沒有發財,他的家業也沒有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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