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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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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聊起我以為老帥不過是小城文藝人的情懷,便順手給了他一些劇本。後來談起心得,我一下子刮目相看——他不會上網,也沒有人交流,這種見地需要天賦,更得益於大量的閱讀。問起有沒有寫過作品。他說寫過,現在看來很幼稚,先不給你看了。讀東西是在作品之外,寫東西也應該保持距離,否則容易無病呻吟。我點點頭。

老帥說:從來沒有跟人說過這麼多內心話,在獨山活了這幾十年,很寂寞。但走到這一步,我已經成功了,不奢望成就的話,就不會失敗。

不久後,我跟老帥去旺凳村收貨。那天很晴朗,老帥心情好,哼起歌來。他突然問道,還記得你在我畢業紀念冊上寫的什麼嗎?你抄了一首費翔的歌《夏天的浪花》。說著他大聲唱起來:可愛的女孩,讓我到你夢裡來。我們一起大笑起來。

小路穿過一片平緩的坡地,坡腦上一個老人坐在竹椅裡,背對我們望著遠山,淡藍的山色映襯出他藏青色的清晰輪廓,有點仙風道骨。老帥說:以前這種景象司空見慣,近來也覺出這些畫面的美好來,老農趕牛犁田是美的,老奶在溝邊洗衣服是美的,我媽剪葡萄枝是美的,一棵茅草是美的,一片爛塘也美,都美。

路過一片竹林,老帥停下車鑽進林子,為寨子上摔斷腿的鄰居向一人尋跌打損傷藥,據說很靈。

手裡舉著藥從竹林裡小跑出來,老帥說:走,帶你去看瀑布。我們一路往南,老帥指著沿路一條曲折茂密的樹林帶說:這是幹河,其實是黑神河的下游,它在上游莫名其妙鑽到地裡,時不時又冒出一段來,就成了這條幹河,水在地下流的,所以樹木才這麼茂密,雨水大的時候也會漫出岸來。

幹河兩岸平坦,汲飽雨水的原野上植物瘋狂,在陽光下閃著綠光。遍地豎著幾米高的劍茅,蓬蘽的白花東一叢西一叢,晃著眼睛,獨山叫它「刺蓬」。水田裡已有人在套牛犁田,隱約聽到他們慢悠悠的談天傳來。山裡人嗓門都大,性子都慢,性子急幹不了農活。

對面走來一個弓腰揹著一大捆草的老太,滿臉皺褶,兩手勒住左肩上的繩子,繩子套著比身軀還大的一捆草,我不禁感嘆:這麼大歲數了還幹農活,也真是……老帥截住我話頭:你完全不用有什麼同情,就像我爹媽,幹活慣了,接到城裡住不慣,吵著回家種田。一輩子只會做這個事情,每天不動動手就癢,空虛得很。

過了幾座橋,路又盤著山蜿蜒向下。在坡頭,老帥停下車,指著遠遠的那朵雲和下面一片壁立的白色懸崖,問我那崖子像不像瀑布。我說像麻將。他哈哈笑,說瀑布就在那裡,被山擋住了。

轉過一個大彎,有幾座坍塌的房屋,高大的芭蕉樹擋住破了框的窗戶。老帥踩住剎車,只見幾匹白練從右前方百丈高的崖頂撲下來,被山石樹木撕成碎條,分合跌宕,幾經轉折,又在山腳合在一起,成了一條河,往山谷外流去。我激動得連聲驚歎,從未想到獨山有這麼大這麼美的瀑布,印象中獨山沒有大河,從哪兒來的這麼多水呢?一時間真不敢相信。老帥說,往近走,你會更吃驚的。

他去停車的時候,我獨自來到離水百米的高處,雜草亂崗,一時找不到下去的路,隔著空谷聽轟隆隆的水聲蕩來,愈發覺得水勢壯大。

老帥說,你慢慢拍,我到上面去踩點。我順著老石階路慢慢往上爬,他已經在一片開闊地上坐了下來招呼我:快,這裡視野好。我隨他坐下,凝視瀑布,視線一刻也捨不得離開。老帥說,你發現了嗎,這條瀑布不像黃果樹,一條河從最上面落下來。它的水是從崖子的岩層夾縫裡流出來的,是不是很奇特?所以我一定要帶你來看看。我又是感動又怕耽誤他工作,四處徘徊了一會兒,狠狠心說,走吧。

寨子裡空空的,只有一個老婦揹著孫兒,端一碗飯在田壩上,看見有人來很熱情,招呼我們進家吃飯。我拍了幾張她家和孫兒的照片,問她兒子在哪裡,如果方便可以把照片送去,讓他帶回來。她自豪地說:老大在麻萬中學教書,我家的對聯都是他寫的嘞。老帥說:那我們肯定能找到你兒子。她說:哎呀,就算找到我兒,看到照片也要到暑假咯,平時他們都不回家的,就留個小崽給我帶。

告別了瀑布和旺凳,我一路回想那不絕的水流聲。老帥看我魂不守舍,笑我沒見過世面:剛才你沒注意,路邊有一蓬映山紅豔得滴血呢,過幾天,甲定那邊應該漫山遍野都開了,紅彤彤的,那才讓人歎為觀止啊,到時候我再帶你去。

這樣跟著老帥四處遊覽,獨山不斷向我展現各式風姿。瞭解越多,反而越覺得陌生。我突然感覺「獨山人」對我來說僅僅是個稱呼。想必絕大多數的獨山人跟我是一樣的吧:概念裡的獨山只是一座小城,一座不斷出現新的路新的樓、隔久不見就感到陌生的小城。而城外那些秀美的山水,無疑是陌生的。

我想,在認識的人裡面,可以做獨山代言人的,老帥再合適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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