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財之道
養兔失敗後,飼養的重心轉移到了豬。每天,我拎只空桶去上學,放在食堂門口接學生們倒掉的剩飯菜,放學後順道拎回家餵豬。剛開始天天滿桶,後來別人家也開始養豬,接剩飯的桶就日漸增多,最後,學校周邊的居民也來了。十幾只木桶鐵皮桶參差雁行,資源格外緊張,只能鬥智鬥勇——放在女生宿舍還是男生宿舍?放食堂門口還是路上?每天午餐晚餐時間,我都在思索如何讓我家的飯桶脫穎而出,然而效果都不理想。甚至有人趁我不在,把我家桶裡的料倒進自己的桶。一而再再而三,我終於怒氣衝衝,把那傢伙抓了個現行,當著他的面砸了他的桶,因此不得不打一架。這種架本無勝負可言,只引來無數嘻哈加油的圍觀者,像押了注一樣,歡騰一片。我從地上爬起來,裹了一身泥,沮喪地拎著半桶潲水往家走,心想要捱揍了,沒想到父母卻意外地平靜,只讓我趕緊去換乾淨衣褲好吃飯。
餵豬光靠剩菜剩飯是不夠的,還是要以飼料為主,為了籌飼料錢,有的豬還沒有養大就不得不賣給豬肉販子。我陪爸去買過兩次飼料,一起推著借來的板車走了很久。飼料廠在郊區,出入其中的看上去都是粗人,農戶居多,也有蹲在一邊抽菸、嬉笑,打趣著等活兒的零工。爸看上去文文弱弱,穿著白襯衫,在人群裡很顯眼。但他幹活不落人後,麻利地爬到麻袋堆成的小山上,一鏟一鏟把以糠為主的飼料往麻袋裡裝,紮好口,再一袋袋扛下來,碼在板車上,壘得很高,最後用粗麻繩前後捆兩道。自己動手能省出一兩塊錢。旁邊零工噴著煙笑道:「唉,累死累活省這點錢,不值得嘛。」爸也不說話,打出繩套掛在肩膀上,腳一蹬就上路了。爸在前面拉,我在後面推,兩人蓬頭垢面、說說笑笑地回了家。
夏天,榕江西瓜上市了,看到滿街的西瓜皮,媽靈機一動,瓜皮切碎熬爛應該也能當豬食吧。當天晚上,她就帶著我出門了,依然一人一個竹籃子,沒多久就撿回兩籃。果不其然,豬一點不挑食,吃得很高興。於是,我每天晚上做完作業,就和媽上街去撿瓜皮。後來爸總結出經驗,把通火釺子彎成鉗子狀,往瓜皮上一挖,就叼了上來,省了不少彎腰的力氣,也不髒手。
印象裡,那些撿瓜皮的夜晚是恍惚的,街上人頭濟濟,昏黃的燈光投射出凌亂的光線,一個個人都成了剪影。我在重重疊疊的黑影裡面穿梭,像鑽迷宮一樣。撿回來的西瓜皮有些很髒,沾滿泥漿,我們倒在大舅打的大木盆裡,先用水衝兩道,再用豬鬃刷子刷乾淨。
這樣的生活到小學六年級才告一段落。一來,父母擔心我成績不好考上離家遠的初中,於是不再讓我參與家務;二來,他們的工資也漲了兩回,雖然只多出幾塊十幾塊,但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壓力。爸媽除了養豬種菜,偶爾才做一做揹帶,媽對花草的酷愛又開始復甦了,家裡一點點種了上百盆花草。父母隨時需要搬動花盆,幫它們躲雨或者曬太陽,還要天天給澆水,仍舊忙個不停,卻已完全是放鬆的狀態了。
疑問
多年來,我們姐弟仨一直有個疑問,為何爸媽長年累月地辛勞,想方設法賺錢,生活卻一成不變地窘迫?我們甚至懷疑這些辛勞根本沒有帶來收益,是賠了力氣白費勁。只是擔心說出來會讓父母傷心,才一直把疑問憋在心裡。
偶爾提及那些熬人的歲月,爸媽只會微笑著說:總比去打麻將賭博健康啊,就當鍛鍊身體了嘛,你們看這麼多年,我們幾乎沒去過醫院,要總是坐著不動,恐怕會坐出病來的。可我們幾個離家的人知道,這樣的輕描淡寫並不能抹去他們的皺紋,只是給那些艱難的日子塗上了一層可以回望的色彩。
直到二〇一四年的春節,那時候哥哥姐姐已經離家,我和媽聊天時說到家中的房子可能要拆遷,媽的眼睛就溼了,說道,去年才把蓋房的債還完,想清清閒閒度過餘生,誰知道又攤上這樣的事。
我吃了一驚:「什麼?我們家一直欠債嗎?」
「是啊,總算還完了,一身輕鬆。」
「怎麼會欠那麼多,欠那麼久?」
「我給你算筆賬。那時候你哥你姐在讀書,哥一個月要三十,姐四十,我和你爸工資加起來不到一百,這就去了一大半。
「外公死的時候,是我和三舅借錢來辦的酒。
「大舅原來在大修隊,天天扛鐵鎬修鐵路,苦得很啊。我得幫他調到麻尾機務段,對不對?大舅媽在黃後小學,一天來回走四個小時啊,天天腳都是腫的。不幫她調到麻尾,他們怎麼生活?沒有我和你爸天天託人情,能調回來嗎?這錢花的可不是小數目啊。
「桂恩嬢民辦老師當不下去了,一點收入都沒有,小孩瘦成猴子了,天天飯都吃不飽,她租房開小賣鋪,還不是我幫她借的錢。後來桂恩嬢拿房子抵押去做大米生意,被騙得一分錢撈不回來,也不能眼睜睜看她一家四口流落街頭啊,只好又貸款六千,幫她把房子贖回來。現在她人沒了,這個賬還不是要我們來還。
「小舅呢,從上隆農場回來也找不到工作,除了種樹什麼也不會,去木匠行學木工,拇指還給鋸了,醫藥費是你爸送去醫院的。木工幹不了,只好先幫他開個米糕店,他談戀愛、結婚的錢也都是我們湊的……
「還有我們自己蓋房子呢,十幾萬,焦頭爛額地到處借。這些七七八八的加起來,還有各種紅白喜事,每家二三十的,靠我們那點工資哪裡會夠啊。
「你以為我想賺大錢啊,還不是被逼的,誰能管你,只能自己想辦法。我才不想養豬養兔種菜嘞,我和你爸都是喜歡玩的人,但要玩就得餓死。現在好了,誰也不欠,我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可惜也玩不動了。」
我問為什麼從來不跟我們說。媽白我一眼說:「那時你哥你姐都在讀書,我們才不想讓他們分心呢,要是影響學業怎麼辦?」
「那畢業工作了呢,怎麼還不說?」
「哎呀,沒必要嘛。你們都有好工作,我們就高興咯,總算把你們養大了,各有各的事業,又怎麼能再給你們添麻煩。我和你爸這麼多年,什麼苦沒吃過?都過來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賬呢,慢慢還,又不是沒能力。現在也不用像以前那麼拼命,但每天不幹點活啊,渾身不舒服,不是說生命在於運動嘛,我們就當玩了,邊玩邊鍛鍊身體,好得很嘛。有時候你爸懶了,我還逼他起來跑步嘞。哈哈。」
媽看我面色凝重,笑話道:「咦!看你個鬼樣子,難道我們身體不好?再說了,雖然不曉得你們賺多少,但我曉得我們家都不是賺錢的料兒,跟你們講也沒用,你們自己過得好好的,我和你爸就心滿意足嘍。」
我們姐弟三人作為孩子,從未因生活的艱辛而感到委屈,只是心疼父母的付出。我們的生活裡從沒出現過沮喪和抱怨。父母不需要考慮得失,也不需要別人同情,甚至不需要別人的理解,本著「人」的身份行事,反倒輕鬆自在。
有的人精於計算,有的人勤於勞作,怎麼選擇都不錯。判斷得與失的時限大概要拉長一些,或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