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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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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潤的茶湯順著咽喉滑下去,朱瞻基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從胸膛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四周很安靜,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一縷縹緲的幽香從鎦金博山爐飄出,在空曠的殿中畫出一道雲流龍行的煙跡,先繚繞於銅鶴與平磨螺鈿屏風之間,又流連於幾重羅縠紗簾之上,儼然仙家景緻。置身其間,很容易讓人忘掉俗世的一切煩惱。

可朱瞻基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而好轉。

南京皇城分為兩重結構,外圍皇城,是百官衙署,內為紫禁宮城,為天子平居燕處之地。此時,太子正置身於宮城之內的長樂殿,有禁軍環繞,可謂固若金湯。可那種心驚肉跳的恐懼,依然像草蜱蟲死死咬在心尖,無論如何都撕扯不開。

朱卜花不在這裡,他將太子安頓在長樂殿之後,便匆匆離開了。襄城伯和三保太監暫時昏迷不醒,六部高官生死不明,他作為鎮守太監的副手,要做的事情山積海量,沒法一直陪在太子身邊。

朱卜花臨走前,說請太子在殿中寬心養神。其實朱瞻基心裡很明白,自己的當務之急,根本不是坐在長樂殿中安撫心緒,而是迅速召見倖存諸臣,把局勢穩定下來。朱卜花一個蒙古裔的內臣,很多事情根本做不得,必須太子親自出面才行。

但這件事,做起來比說起來要難得多。

原先朱瞻基也曾觀摩過祖父和父親處理政事,也想象過自己有朝一日登基,該如何揮斥方遒。可到了自己親手執掌,才發現真是千頭萬緒,錯綜複雜。

該是救援為先,還是緝賊為主?該交由南京哪一個衙署負責?這些衙署要恢復運轉,該超擢副職還是從候缺的官員裡遞補?是頒給臨時護印還是正印?

更別說,還有軍隊排程、黎庶安撫、國庫支應、城防安排等一系列繁劇事務,光想一想,就讓朱瞻基的頭快炸了。最麻煩的是,京城一應開支,皆要仰賴江南漕運。南京一亂,整個南直隸和浙江布政使司必受波及,若南北漕運因此中斷,那就會是整個大明帝國的大麻煩。

即便是他撒出去追查真兇的于謙、吳定緣,也不是那麼令人放心。兩個人身份雖無嫌疑,能力高低卻無定論,案子能追查到哪一步很難講。

朱瞻基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又啜了一口茶,只覺舌苔無比苦澀。經筵老師整天講帝王為政之道,臨到他真正開始履行監國之職,才發現這些虛無縹緲的大道理一段也用不上,真正操心的都是瑣碎至極的庶務。皇帝,可真是不好當啊。

他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殿中的一切事物都看著不順眼,那金柱,那藻井,那枋頭,恍若一道道牢籠,把他困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之內,艱於呼吸。朱瞻基打心眼裡不喜歡這些看似堂皇的深邃宮殿,他更願意陪祖父去北方那開闊的草原,更想遊歷觀看世間的變化無窮。從前跟東宮師傅讀史書時,朱瞻基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前朝那些在皇城待一輩子的皇帝,他們難道不會膩嗎?

「父皇,我該怎麼做才好……」朱瞻基在榻上喃喃。

洪熙皇帝的畢生夙願,就是從苦寒之地遷回南京,這件事他交給了自己兒子來完成,這是何等信任。結果,還沒進南京城,朱瞻基就陷入這麼一個爛攤子,父親會怎麼看?

他實在憋悶得透不過氣來,索性站起身來,決定出去溜達一下。反正整個皇城都在禁軍控制之下,應該沒有安全問題。

宦官和侍女們都留在外殿簷下,他們知道太子剛剛經歷了什麼,都斂聲屏氣,唯恐哪聲呼吸不對,惹來禍患。朱瞻基一走到殿口,便有兩個小宦官驚慌地跑過來,懇請太子回榻上休息安神。他們想伸手過來拉扯袍邊,可反而拽出更多褶皺。

朱瞻基瞪了他們一眼。南京的宦官果然蠢笨,連最簡單的侍衣都不會。

當然,也不怪他們。自從永樂北遷之後,宮城裡無人居住,只保留了直殿監一個衙門負責定期打掃。這兩位不過是直殿監的小小奉御,根本沒伺候過貴人,哪能跟大伴相比。

一想到已然粉身碎骨的大伴,朱瞻基心頭又是一沉。從他記事時起,大伴便隨侍左右,比起父皇母后都要親近些,可惜兩人之間最後一次對話,朱瞻基還在跟他慪氣。懊惱與痛惜兩種情緒,悄然流瀉而出。太子忽然想到旁邊還有人看著,不想被他們看到自己的軟弱,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淚水憋了回去。

「惜薪司在哪兒?帶我過去看看。」他忽然發話。

兩個小奉御愣了一下,不明白太子怎麼提出這麼一個突兀的要求。朱瞻基沒有解釋,只是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要求。他們不敢忤逆,只好在前頭引路。

惜薪司是內務二十四衙門之一,負責宮中所用柴炭的採購、積儲。不過,對宮人們來說,這裡還有另外一個用處:洪武皇帝有過祖訓,嚴禁宮人在宮內燒香禳告。倘若宦官或宮女有親人去世,礙於規矩,只能跑到惜薪司的官署旁偷偷擺一塊牌位。

惜薪司日日都要焚柴燒炭,牌位擺在附近,就當是降香拜祭了。

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一個非正式的宮人祭祀之地,他們私下裡會把「惜薪司」稱為「奉忠廟」,因為忠孝難以兩全。

朱瞻基有一次跟大伴聊天,才得知宮裡還有這麼個規矩。大伴還感嘆說:「內臣無兒無女,死後就是一抔黃土。咱家也沒什麼念想,只要能有幾個小宦官惦記,給我在奉忠廟裡擺塊牌位,享幾縷青煙,就算福緣至厚嘍。」

朱瞻基突然決定去南京惜薪司,是打算先幫大伴遂了這個心願,不負相陪一場。

這是祖父永樂皇帝教他的竅門:一個人如果面臨紛亂的局勢,一時難以措手,不妨先從做完一樁小事開始。一個個麻煩由小及大,逐一解開,你不知不覺便進入狀態了。古人臨事釣魚,臨戰弈棋,都是這個道理。

宮城的惜薪司就在西華門內,毗鄰內運河,柴薪精炭這種大宗貨物可以直接運入禁庫裡。朱瞻基出了長樂殿,噔噔噔噔,一路朝西走去,兩個小奉御誠惶誠恐地在前頭引路,後頭還跟著一串宮女與護衛。這一支奇怪的隊伍穿行於空曠的宮殿之間,給宮城增添了幾許詭異的生氣。

不一會兒工夫,他們便走到了西華門。在緊貼城門左邊的高牆內側,有幾間直脊無廊的排房。門階與窗格上滿覆塵土,硃色的牆面被雨水剝蝕得很厲害,看上去斑駁不堪。宮城久無人住,柴炭用度極少,惜薪司這裡自然也是門庭冷落。

朱瞻基忽然想起來,自己光顧著來,還沒給大伴準備牌位呢。他讓那幾個小宦官去拿一枚空白木牌來,可他們面面相覷,苦笑著說宮庫裡沒有這東西,要用就得找內官監訂。

朱瞻基本想發火,可他轉動脖頸,無意中瞥見旁邊西華門那邊堆著一垛劈好的木柴,垛頂還扣著一口大黑鍋,估計是守城兵丁自己用來開伙的。換作北京,紫禁城裡誰敢擅自舉火,也就是南京這裡久疏管理,才會如此散漫。

不過,對朱瞻基來說,這倒方便了。過去要一根寬邊木柴,稍做加工便是一枚簡陋牌位。雖然有些對不起大伴,但事急從權,等留都安定下來,再正經擺祭也不遲。

那兩個小奉御不太靠譜,朱瞻基決定自己親自去挑選。可他剛一靠近西華門,就聽到門外一陣喧譁。聽那爭吵的內容,似乎是有人要進來,卻被衛兵給攔住了。

什麼人如此囂張,居然連宮城都敢闖?莫不是白蓮賊人?朱瞻基踱步走過去,看到大門外站著一個穿通政司號服的典簿,斜挎著一枚黃漆魚筒,要往裡衝,卻被持戟的禁軍死死地給攔住了,兩邊幾乎要動起手來。

通政司負責內外文書交接,南北各設一個,這個典簿顯然是南京通政司的吏員。而禁軍是朱卜花從北京帶來的,接防這裡不過數月。兩邊互不統屬,態度自然都很惡劣。

朱瞻基開口喝道:「何事在這裡吵吵嚷嚷?」禁軍們聽到太子駕臨,都紛紛半跪在地,那個典簿也連忙跪下。朱瞻基問怎麼回事。典簿回道:「一刻之前,有京城八百里加急文書送至通政司,不停急報東宮。卑職不敢耽擱,急遞宮城,卻被他們攔住,說沒有朱太監的允可,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守門將軍急忙分辯道:「朱太監說外頭形勢還不太平,皇城久無裝置,為防賊人驚擾殿下,這才嚴令四門緊閉。」

朱瞻基略點了一下頭,道:「通政無壅滯之心,守門有警惕之意。你們各自盡忠職守,都無過錯,都很好。」眾人都鬆了一口氣,齊齊謝恩。朱瞻基心中略有得意,覺得自己這麼處置頗有仁君之風,日後可以當逸事寫入史書。他伸手道:「朱卿家的命令不宜違反,你就隔著門給我吧。」

那個典簿連忙解下魚筒,交給守門將軍,守門將軍再恭敬地雙手轉到朱瞻基手裡。朱瞻基先掂量了一下,很輕,裡面的文書應該不會太厚,然後檢查了一下筒口,錯齒之間的蜂蠟渾然一體,沒有開裂痕跡,筒縫之間還蓋有「皇帝親親之寶」的璽印。

「我離京不過十幾日,父皇這是有什麼急事,要說給我知?」朱瞻基有點好奇。不過,周圍人多眼雜,他把魚筒系在腰間,決定回到長樂殿再拆開來看。他眼下還是要找塊柴火做牌位,給大伴上祭再說——先從小事做起嘛。

太子並不知道,此時在東水關碼頭的兩個下屬,卻在為一件大事頭疼。

「你說什麼?白蓮教是被朝中大人物收買的?」于謙的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震驚。吳定緣一聳肩:「我可沒說一定如此。只是狗叫有賊、雞叫有鬼,這都是尋常道理的推斷罷了。」于謙腦子不笨,立刻捕捉到一縷更深刻的暗示。

能從太子之死獲得好處的貴人,得是什麼身份?從南京百官覆沒中攫取的利益,又該是何等巨大?于謙忽然發現自己似乎闖進了一片深不可測的水域,水面漫過嘴邊,一個比他想象中要巨大得多的暗影,在極深處緩緩遊動著。

「怎麼樣?還繼續查嗎?」吳定緣揚揚眉毛。

「查!」于謙下巴一繃,「無論什麼人,既然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就該天下共討之!」

吳定緣見這小官明明心中畏懼,卻還要嘴硬,心裡不由得暗笑,做官的都像他這樣不知死活,只怕衙門早絕戶了。他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道:「先說清楚啊,那三百兩銀子,只夠買個明白。真要往深裡查,我一個小捕吏可沒這本事。」

「先查了再說。那個主謀再厲害,還能大過太子去?太子背後,還有天子呢!」于謙說到這裡,膽氣復健,「倒是你,找不到令尊幫忙,就沒辦法查出線索了嗎?」

于謙這是有意激他,吳定緣摸了摸下巴,笑道:「辦法嘛……倒也不是沒有。」他的視線掃視著碼頭上的慘狀,緩緩道,「無論是白蓮教還是哪一位貴人,他們縱然神通廣大,可也有一件事算不到。」

「什麼?」

「昨晚的地震。」

吳定緣的視線停了下來,于謙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卻是碼頭東側一條沿城牆延伸出去的寬敞大道。路面很寬,可容兩車並行,只是道路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被一個拔地而起的巨大鼓包攔腰截斷。那鼓包上覆著大小不一的混色粗布,看起來好似一件百衲衣,縫隙處卻露出青灰色的斷磚碎石。

「這一條是東水關碼頭通往城裡的正路。昨晚那場地震,把路旁城牆震塌了一截,砸斷了路面。眼看太子即將抵達,廢墟還來不及收拾。不知哪位賢達想的主意,買了幾十匹布掩蓋上去,嘖嘖,就像金陵城裡的其他問題一樣,就這麼給解決了。」吳定緣的話很是尖酸刻薄。

「所以我們剛才進來的那條路,並非正路?」

「那是一條驢騾道,平時只有腳伕和灑掃夫子用。這一次地震事出突然,正道毀了,官府只好啟用它做臨時通路。」

于謙還是沒明白,這件事和案子有何關係。

「原來的正路沿城牆而修,直接通到通濟門大路,附近不允許平民定居。但這條驢騾道兩側,有不少靠碼頭吃飯的小攤小鋪,眼色最雜。」

「你的意思是,他們有可能會目擊到白蓮教的蹤跡?」

「不錯。」

「可是碼頭那麼多人來往,他們怎麼知道誰是誰?」

「只消問問這些攤鋪的小販,誰在爆炸前一刻離開碼頭,嫌疑必然最大!」吳定緣放開手臂,往下重重一揮。白蓮教這一切舉動本來神不知、鬼不覺,偏偏昨晚地震致使碼頭改了道,令這個縝密計劃露出了一絲意外的破綻。

于謙注意到,這個憊懶貨雖然嘴裡推三阻四,可一分析起事情來,眼神格外透亮,就好像他天生喜歡做這樣的事,只是被強行壓抑住似的。

這傢伙到底經歷過什麼事?明明身懷絕學卻自汙自賤,連於謙都忍不住湧起一種好奇——當然,此事容後再說不遲。

兩人離開碼頭,轉回到那一條驢騾道上去。道路兩旁的鋪子大部分是一間土坯篷頂的單間小鋪,鋪頭上用竹竿搭出一片草棚。雖然簡陋骯髒,經營卻還真不少。有拿大銅壺煮碎茶的茶棚,有賣各色湯炊的餅食鋪子,有專燉爛肉下面的大鍋攤……那些腳伕平時就在棚下吃茶、吃飯、避避日頭,甚至還有兩三處露天賭坊可以消遣。

因為之前爆炸及封鎖的關係,這些鋪子現在全都大門緊閉,垂下藍布簾子。不過,鋪子的窗紙後頭,不時總閃過幾個人影,也不知是白蓮教的餘孽在窺伺,還是那些夥計單純地覺得好奇。

吳定緣示意于謙分頭行動,各自負責一側,一路敲過去詢問。

他們一個是捕吏,一個有官身,不必顧忌什麼,直直拍門便是。絕大部分鋪主都是平頭百姓,只能乖乖把門開啟,接受質詢。可惜,今天碼頭上來往的人實在太多,官府讓他們早早關門閉戶,不得窺伺,大部分人並不清楚路上的情況。

一連問了二十來家,最終於謙問到了一家陰陽攤。

這位攤主是個國子監的貢生,一身髒兮兮的青袍垂帶。他已五十多歲,註定中舉無望,只好在這裡支了個算命攤子補貼家用。寶船爆炸之後,整個碼頭區域被徹底封鎖,他離開不得,只好縮在攤子後瑟瑟發抖。

讀書人天然容易親近。這個老貢生一見於謙年紀輕輕便做了官,連連作揖,羨慕得不得了。于謙寬慰了幾句,趁機問他爆炸發生前是否看到什麼人離開。老貢生想了想,說他只看到過一個人。

當時老貢生坐在自家攤前,捧著一本《百中經》閒讀。正好有一個人從碼頭方向過來,一不留神把他的大字幡給碰倒了。那人只是扶起幡竿,也沒道歉便匆匆離開了。

做陰陽先生的,最要觀察人物,所以老貢生把對那人的印象描述得很細緻:穿的是一襲青布曳撒,腰繫皂絛,頭戴圓帽,左肩還單挎著一個小巧的藥王箱,儼然是位醫師裝扮。不過,面相倒看不太清。

于謙眉頭一皺,這人果然有些可疑。他忙又追問,老貢生再用力仔細回憶片刻,說記得那個藥王箱上刻著「普濟」二字——應該是個醫館的名字,就在夫子廟北邊的常府街口,這個被目擊到的醫師,估計就是普濟館的坐館醫師。

于謙問那兩個字是什麼字型。老貢生從攤下翻出一張批命的麻皮紙,依樣把那兩個字寫下來。他想了想,又翻出一張麻皮紙,上頭是自己在國子監的窗課。科場蹉跎日久,難得看見一位進士,若能指點一二那是最好不過。

可於謙哪有心思評點文章,匆忙道了聲謝,掣過紙帖轉身就走。老貢生呆立在原地,望著他那一身官袍久久不語。

吳定緣正在查問一家湯餅鋪子,聽於謙這麼一說,立刻覺出其中蹊蹺。

南京城的醫師分為三種:良醫、遊醫和館醫。良醫都是醫術精湛的國手,求診的多是達官貴人,只在自家府上接診;遊醫則是那些搖鈴賣藥的郎中,專給窮苦人家治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走街串巷、行無定所;至於館醫,他們不屑與郎中混跡,可名氣又沒到良醫的境界,往往是幾人在繁盛處合開一館,坐等病患上門。

太子駕臨留都,百官迎候。就算東水關碼頭要備幾個醫師以防意外,也只可能延請良醫在場,斷然不會找館醫。所以,在東水關現場居然出現一個館醫,實在很突兀。

「那個老貢生沒看見別人中途離開嗎?」

于謙搖搖頭,說他那段時間只看到這一個人。

「普濟醫館我去過,它跟衙門關係不錯,公差們跌打損傷都去那兒看,還白送幾貼膏藥。」吳定緣道,然後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準備出發。

「喂,你不查問別的店鋪了?」于謙在後頭手忙腳亂地爬上驢子,卻見吳定緣遠遠在前,揚起拳頭用力一握,做了個寬心的手勢。

兩人離開東水關碼頭,騎馬縱驢,一路沿秦淮內河向北疾行。此時,寶船爆炸所產生的漣漪,已從東水關遠遠擴散入城區。提前收攤的梨棗小販、匆匆向北劃去的秦淮烏船、站在街頭大哭的迷路小娃、竊竊私語的巡城兵丁、偷偷開始裝上門板的湖緞鋪子,各種跡象紛紛浮現。

事實上,絕大部分百姓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他們能敏銳地感受到群烏翔集的凶兆。這種莫名的恐慌情緒,往往比事實傳播得更快,在南京城裡掀起一層層浪頭,一浪高過一浪。

于謙在驢背上望著這一切,心中暗歎:

三保太監在出事之前,只來得及安排東水關的善後,卻顧不上對城防有所指示。今年地震頻頻,留都民眾本來就惶恐不安,如今再來這麼一下重擊,稍有不慎便是全城大亂。南京一亂,整個南直隸難以獨善其身;南直隸一亂,漕運必然中斷;漕運一斷,京城入冬將無以為繼;京城一亂,天下……他不敢往下想了,只盼著這邊儘快查個水落石出,也盼著那邊太子能儘快掌握留都力量,恢復秩序。

反倒是騎在馬上的吳定緣,臉色泰然自若,彷彿沒看到街上這些異象似的。于謙本想提醒,後來轉念一想算了,一個連太子委託都敢叫價三百兩銀子的貪人,又怎麼會關心別人?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覆成橋,這裡西轉過河之後,迎面可見到一棟五彩花牌樓,正中上書「忠武開平」四字。

這條街,原來是常遇春的開平王府,故名「常府街」。牌樓乃是洪武爺頒旨建的,「忠武」是常遇春的諡號,「開平王」是其爵位。可惜常遇春早死,他兒子在靖難時站錯了隊,家人被遠遷至雲南,開平王府遂敗落下來。偌大的宅院被分割成許多處散賣與人,街面上反倒熱鬧起來。

普濟醫館就在花牌樓的斜對角,是一座二層小樓,樓頂平掛著一個繪著杏色葫蘆的豎幌,葫蘆上的「普濟」二字的形式和老貢生描述的藥箱上的並無二致。午後陽氣最旺,正是看病最繁忙的時候,門口熙熙攘攘地聚了不少人。

兩人一踏入館中,迎面就是一尊藥王騎虎像,像前供著五色果品。左廂是抓藥鋪子,右廂是坐館單間,十來個夥計忙碌其間,一個館班居中指揮著。那館班瞥見於謙的服色,態度一凜,立刻熱情地親自迎過來,詢問官爺要看哪位大夫。

兩人對視一眼,吳定緣先行開口:「你們普濟館有幾位大夫?」館班發覺對方口氣不對,哪有看診不問科目,先問人數的?他回答說:「八位,不過今天在館的只有五位。」

「那五位一直都在?」

「是。昨晚不是地震了嗎?周邊傷者不少。五位從上午忙到現在,連口熱茶還沒顧上喝。」

「那其他三位呢?」吳定緣追問。

館班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道:「您兩位到底想看什麼診?」

吳定緣沉起臉道:「午時南邊那一聲爆炸,你可聽見了?」館班忙點頭道:「對,對,震得我們這樓都晃了晃,也不知怎麼回事。」

「太子寶船被炸,現在東水關碼頭傷者甚眾。守備衙門急召全城的大夫趕去救治。我們是來調人的。」吳定緣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館班一聽,嚇得幾乎跌坐在地。這事他已有耳聞,只是沒想到如此駭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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