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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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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極?你說汪極?」

朱瞻基眼睛瞪得渾圓,圓得像兩把點燃了火繩的火銃槍口。

「對。」返回四里鋪的于謙把情況簡略地說給太子聽。

朱瞻基捏緊拳頭,幾乎把牙齒咬碎。那條塞滿了火藥的寶船,正是那條老狗送給他的,可以說是最直接的仇人。

這時,蘇荊溪拍了拍他赤裸的肩頭,柔聲道:「殿下,筋肉莫要緊繃,否則箭頭會陷進去。」朱瞻基連忙鬆開拳頭,讓身體放鬆下來。蘇荊溪處置好傷口,側身把一條棉布從燙水盆裡撈出來,輕輕擰乾,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

「汪極為何不逃?」

這是一個好問題。此時距離寶船爆炸已經過去一天一夜,金陵城的動靜,揚州這邊無論如何也該聽到點風聲。汪極若知道太子居然沒死,怎麼可能還在揚州安坐?家裡的管事哪裡還有閒情去賭?

吳定緣道:「朱卜花很可能封鎖了真實訊息,不讓他知曉。看來這個汪極,在這樁陰謀裡也不是什麼核心人物。」

「就是說,他現在並不知道我沒死,還在家裡做著新君封賞的春秋大夢?」朱瞻基變得有些興奮。

「有可能。」

吳定緣瞥了一眼蘇荊溪,眼神里既有讚許,也有警惕。這個女人總是一語中的,她明明看穿了關鍵,卻不肯坦白說出,總是用發問的語氣點醒別人,把自己隱在後頭。這到底是習慣性地保護自己,還是另有所圖?

至少在蘇荊溪此時的面孔上,他看不出什麼端倪。

這時于謙皺起眉頭提醒道:「喂,你們不要因小失大!現在殿下最重要的是返回京城,不是報仇!絕不能有任何耽誤。」他看向朱瞻基,道:「殿下還請少安毋躁,一俟奪還帝位,一紙詔書便可定汪家生死,不急於這一時。」

朱瞻基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悻悻地罵了一句。

于謙道:「五月二十日——也就是明天寅初時分,會有幾條舟山進鮮船完成交兌,由揚州千戶所押船北上。我們無論如何,得趕上這一班,因此今晚必須拿到汪家的薦書。你們在客棧裡少等,我和吳定緣去一趟賭棚。」

朱瞻基想到于謙差點失陷在瓜洲,有些不放心,道:「要不我也跟你們去吧?」于謙嚇了一跳,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種藏汙納垢之所,還是交給臣等去處置為上。」

于謙不擅作偽,朱瞻基聽出來了,他是嫌自己沒市井經驗,去了也是添亂。太子頗有些不服氣,想反諷你剛才不也差點被人黑了嗎?可他自矜身份,不能對臣下亂講這種氣話,只好嚥了回去。

「當上位者也很麻煩哪。」朱瞻基暗自嘆了口氣。

這時吳定緣把于謙拉到門口,道:「小杏仁,你想過沒有,要怎麼從汪家管事手裡弄到薦書?」于謙聽了一愣,顯然還沒考慮過。吳定緣疲憊地捏了捏鼻樑,道:「你不會以為,只要找到那管事,人家就會平白給你吧?」

「我們動之以利,或者曉以大義,實在不行就把他抓到硝土溝邊上,脅迫他交出來!」于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江湖一點。

「白米吃飯,白口扯淡!」吳定緣毫不客氣地駁回。

任何一處賭棚,都必然有打行的人坐鎮。憑于謙和吳定緣兩個人,不可能在裡面動武。更何況,就算能動武,脅迫他拿到薦書,人家回頭派個小廝去船上通報,你還是走不了。

「那你說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在賭棚堂堂正正贏那管事一大筆錢,讓他拿薦書來換。」吳定緣道。

「贏?今晚可是那個什麼鬥文蟲,你會嗎?」于謙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度。

「我看你答應那麼痛快,以為你很熟!」

「我從小哪怕碰一下牌九,都得讓我爹打一頓,這種玩意怎麼會玩?」于謙越說越覺得不妙,「你在南京不是出了名地浪蕩嗎?哪個浪蕩子不賭的?」

吳定緣無奈地解釋了一下。他在南京城的壞名聲有酗酒、狎妓,卻從來沒有濫賭。一來是他性格孤僻,不願去賭場那種喧鬧之地;二來他對錢財看得挺重,賭桌上瞬息百金千金,有點承受不了……

于謙一聽急了,合著他們倆都指望對方去賭。這可麻煩了,兩個連規則都不知道的雛兒,想要贏死一個老手,只怕比一月來錢塘潮還難。

末了吳定緣狠狠一跺腳,沉聲道:「時辰不早了,先過去,大不了見機行事!」于謙雖覺不妥,可也只能如此了。兩人正要離開,朱瞻基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

「等等,你們說鬥文蟲?」

兩人同時回頭,看到一雙閃閃發亮、充滿驕矜與興奮的眼睛。

半個時辰之後。

賭棚的門衛雙手抱臂,注視著眼前一個個賭客走進棚中。這裡是瓜洲名聲最好的賭棚,雖然抽水多了點,但棚裡秩序井然,絕無欺詐搶奪之虞。要做到這一點,除了有十幾條打行的羅漢鎮守,主要還靠門衛一雙隼眼。

他只要一掃,便能把來客底細看得差不多,若有心懷不軌的宵小,早早禮送出去。賭棚在申初牌響一開,門衛就早早站在門口。他看到有醉醺醺的衛所百戶、好奇的隨船商賈、腳行裡的大小綱首、附近縣裡的鄉紳胥吏……還有幾個渾身散發著醃魚味道的,八成是販私鹽的販子。

對於這樣的人,門衛不會特別關注。瓜洲這地方關防重大,朝廷不許建酒肆、青樓,日落之後閒漢們只剩賭棚可以去玩,黑白明暗的人都有,只要不鬧事,賭棚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幾個私鹽販子進去之後,門衛的眼神忽然一凝。迎面走過來三個人,一前兩後。為首的那年輕人一身圓領湖縐青袍,皂白京靴,走步間頗有雍容貴氣,只是頭上扣著一頂高麗帽,略顯畏怯。身後那兩位,一位是一襲短打麻衫,手臂習慣性地屈在腰間,一看是慣於握刀;一位穿皂佈道袍,頭戴縐紗巾子,白淨長髯,眉目間卻有些忐忑。

怕不是哪家的公子帶著家將與師爺來玩?

門衛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這時他注意到那貴公子手裡還抱著個裝蛐蛐的過籠,態度立刻一變,側身過去,掀開另外一扇簾子,大聲道:「有鬥客到。」

這三人坦然走過簾子,發現這裡跟敞間的賭棚不一樣,都是一個個磚砌的小單間,裡頭擺著方案圓礅,雖然簡陋,收拾得倒乾淨。有伶俐小廝端來一杯熱茶,三碟乾果與一盤松糕,說您還缺什麼物事,只管提,再有一刻準時開閘。

朱瞻基見屋裡沒人了,趕緊把高麗帽摘下來,露出一個大光頭。之前他假扮僧人剃光了頭髮,這會兒如果被人看見,還以為是受了髡刑的賊人。

于謙實在忍不住了,憂心忡忡地問太子:「殿下……」「叫我洪望公子。」朱瞻基瞪了他一眼。

這是他給自己取的化名,洪與紅同音,紅者朱也,望者瞻也,算是相切。

于謙趕緊改口道:「公子,咱們這急就章,能行嗎?」朱瞻基輕輕撫著手裡瓦罐,自從進了這賭棚,他整個人充滿了自信,道:「於司直,論儒經道學,本王不如你;這鬥蟲的事,你可就不如本王了。」

「可是,您在街上買的這隻蛐蛐,也忒瘦小了吧,居然要四枚珍珠……」「五枚。」吳定緣在一旁補了一句。

朱瞻基不屑地嗤笑一聲:「我給你們講講什麼叫鬥文蟲,就知道值不值了。」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方才開口:「這蛐蛐,並不是隨時可以斗的,得順應天時。一般來說,伏蟲要等六月初才開始披甲,七月初鳴,有鬥性要等白露之後,入冬即歇,前後也就百日而已,所以也叫秋興。」

于謙一聽急了,道:「那五月鬥什麼蟲?」

「你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朱瞻基抬起手,「蛐蛐分季,人的賭性可不分。蟲還沒成,鬥客們癮頭來了,怎麼辦?於是就有了一種調教的法子:取嶺南的蟲卵,在暖盆的土裡烘著,盆口覆著上好的綿紙,一路北運。路上每日綿紙灑水,盆下暖烘,便可以讓蟲卵早幾個月孵出。再把孵出來的幼蟲放在蔬葉上,仍舊灑水,便能在四五月長成足翅——這是賈似道傳下來的法子,叫作催春養蛩法。」

于謙和吳定緣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這麼養蟲子,怕不是一隻蟲得幾十兩銀子。

「這種催出來的鬥蟲悖時而生,身柔口弱,鬥性遠不及真蟲,所以叫作文蟲。它的用處,只是在白露之前讓鬥客們隨便玩玩,聊勝於無吧。」

聽了太子的介紹,兩人都是一陣感慨。花這麼大心思培養,居然只是讓鬥客們在六月前解個悶,這實在是奢靡過甚了。難怪剛才看門人一見蛐蛐罐,態度就變了。五月中能拿出活蛐蛐的客人,定然身家不菲。

于謙結結巴巴問:「公子您怎麼對這種事這麼瞭解?」朱瞻基道:「我在宮裡頭偶爾也玩,這催春養蛩的法子,還是我從書裡找出來給大伴看的呢——我到南京,隨身帶著一隻賽子龍,就是大伴這麼養出來的,可惜卻……」他狠狠瞪了一眼吳定緣,後者迅速把視線挪開了。

于謙面孔一板,道:「公子,今日事急從權。可此等玩物靡費無算,薄蝕人心,君主若沉迷此物,只怕非社稷之幸。尤其公子您還津津樂道於賈似道那等奸臣之言,難道要自比隋煬宋徽……」

朱瞻基聽著他絮叨,面無表情地拿起一塊鬆糕咀嚼。這時小廝進來,說準備開閘,太子把鬆糕順手往懷裡一揣,說:「走!」

這家賭棚是拿一間河庫改的,場子是個極開闊的開間。此時開間裡面擺了七八張方桌,二十來條長凳,上頭擺著牌九、骰子、雙陸之類的物品,不過,暫時還沒人玩。所有賭客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賭棚的正中央。這裡擺著一張黑漆杉木大圓桌,但正東方向桌面凹進去一角,好似一張炊餅被人咬下一口。

一位玄衣賭師站在凹角里,身前桌心擺著一件鼓腹侈口的鬥罐,旁邊還有一把半枯半綠的牛筋草。此時已經有兩個鬥客在位了,他們各自把養的文蟲從過籠請出來,移入鬥罐。那個鬥罐中間被一道小木閘擋著。

賭師做了個手勢,兩個鬥客拈起一根草來,輕輕挑弄自家大將的鬚子,要把殺氣勾出來。

賭棚角落裡居然還有一位歌女,彈著琵琶,唱的是西湖邊上濟顛長老的《瘞促織·鷓鴣天》:「促織兒,王彥章,一根鬚短一根長。只因全勝三十六,人總呼為王鐵槍。休煩惱,莫悲傷,世間萬物有無常。昨宵忽值嚴霜降,好似南柯夢一場。」

伴隨著歌聲,周圍的看客們觀察鬥蟲品相,略做交流,然後紛紛下注,寶鈔碎銀金簪珠丸鋪滿一桌子——此所謂「買馬」。注下得差不多了,兩邊的蛐蛐也被挑起了鬥性,磨翅長鳴。賭師發一聲喊,兩邊鬥客都後退一步。賭師把木閘一抬,兩員大將登時撲向對方,在鬥罐裡戰作一團。

過不多時,一隻蛐蛐被咬得遍體鱗傷,繞罐而逃,得勝的那隻鬚子高高翹起,鳴叫不已。賭師當場宣佈勝負,贏的鬥客高高興興把它請回過籠,好生歇著,而輸的那一位大概損失不小,氣得把它扔地上,恨恨踩了幾腳。看客們也是一半沮喪搖頭,一半興致勃勃地把錢從桌子上摟回來。

朱瞻基等三人站在人群裡,觀摩了三四回合。太子還下了幾次小注,居然都贏了。于謙不禁疑心,太子爺在宮裡玩鬥蟲,怕不是偶一為之。

見了幾回勝負,賭棚裡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無論鬥客還是看客都有點眼紅,彷彿被蛐蛐附體一般。吳定緣對鬥蟲沒興趣,他的視線掃過周圍人群,突然在一個方向定住了。

一個戴著四方平定巾的老頭擠到前圈,舉起懷中瓦罐。這老頭的脖頸處有一塊暗紅胎記,雖然被錦繡立領擋住,但這麼一擠一動,還是被吳定緣看到了。根據胖子提供的訊息,這人應該就是汪極府上的管事。

吳定緣一捅朱瞻基,後者點頭會意,身子朝前靠去。

那老頭剛把過籠擱在賭師的右首,朱瞻基便立刻把自己的過籠推到左首,表示願意對戰。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把一個布袋扔上桌面,放在過籠旁邊。袋口沒束繩,被這麼一甩,從裡面骨碌碌滾出十幾枚晶瑩珍珠。

這個舉動,在場內掀起一片驚訝的吸氣聲。鬥文蟲講究的是對押,一邊下了彩頭,另外一邊得押下等值的物件才行。這一袋珍珠怕不得折個幾百兩紋銀,若非對自己的鬥蟲有絕對信心,誰敢這麼下。

「在下洪望,願與閣下一談。」朱瞻基道。

汪管事沒想到對面這公子一上來玩大的,臉色頗有些不自然。可他往對方罐子裡一看,樂了。那蟲鬚子枯短,項頸淺勒,一對大牙黯淡無光,一看就是時令沒調理好。八成這貴公子是個羊牯,被人拿養廢了的蛐蛐給誆了,還不自知。

這種大便宜,可是不佔白不佔。汪管事對賭師道:「我今天沒帶那麼多財貨,對面的朋友想對押,稍後立契取貨,絕不拖延,請棚裡的作保。」賭師一點頭,表示汪管事是老客,賭場願意作保,問朱瞻基願意不願意。太子自然是從善如流。

一見汪管家接了這一注,棚內氣氛一瞬間達到高潮。幾百兩的賭注,少見這麼重的彩頭,每個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一時間喧譁聲四起。賭師不得不喚來幾個打行的壯漢,維持秩序。

于謙心裡一陣打鼓,他雖不懂鬥蟲,可也看得出自家蟲子品相較差。這本來就是朱瞻基在街上臨時買的,根本沒精挑細選,也沒悉心調教,輸了珍珠不打緊,耽誤了薦船的大事可就糟糕。

朱瞻基可不知于謙的忐忑,他信心滿滿地拈起一根牛筋草,和汪管家開始戰前的挑逗。草尖拂著蛐蛐長鬚,要把戰意催發出來。

汪管家帶來的這隻文蟲,黃頭鐵項,色如舊鐵,上鋪紫丁斑。擱到秋興時節,這品相不算上佳,但在文蟲裡已是極少見的驍將。相比之下,朱瞻基那隻就瘦弱多了,連腿爪都還沒硬,爬起來軟綿綿的。

汪管家一邊逗弄,一邊又多望了一眼,對面那蛐蛐無精打采,怎麼挑撥都不愛振翅,鬚子都耷拉著,心裡就更踏實了。

挑撥得差不多了,賭師喊聲「開閘」,然後拔走小木閘。汪管家那隻氣勢洶洶撲過去,四牙剛一相觸,怪事發生了。它還未合鉗出力,便遽然向後退卻,彷彿碰到什麼邪魔。朱瞻基那隻稍微提起來點精神,朝它爬過去,對方又繞著躲開。

於是在鬥罐裡,出現了一番頗為詭異的情景:驍將每次奮起攻勢,都一觸即退;弱軍無甚戰意,反而逼得驍將繞著罐子跑。看客們大為訝異,不由得議論紛紛。汪管家更是憋紫了臉,不明就裡。

這兩隻蟲足足繞了半炷香光景,都跑不動了。賭師見狀,拿起木閘把它們分開,判朱瞻基勾勝——兩蟲相鬥無果,但場面上朱瞻基更勝一籌,是謂勾勝。

看客們爆發出極其熱烈的議論聲,看不明白這回怎麼打的。于謙在人群裡長舒一口氣,偷偷問太子到底怎麼回事。

朱瞻基笑了笑,他豈會不知這隻下品蛐蛐沒什麼勝算。但他之前在菜攤上弄了點椒葉研碎,和著一點點蜜水給它塗上,軀殼上便散發出一種刺激味道。這味道最惹蛐蛐厭惡,對方再兇狠也不願靠近。

說起來,這法子還是宮裡的小宦官發明的。他們鬥蛐蛐怕贏了太子,便用這法子故意輸。一來二去,朱瞻基發現不對,這才把真相逼問出來。這法子只在宮裡流傳,整個京城玩鬥蟲的都還不清楚,江南人更發現不了其中玄機。

汪管事的臉色一陣鐵青,下巴微抖。一注便輸了幾百兩紋銀,就算是大鹽商家的管事,也是剜去好大一塊肉。他勉強雙手一拱,說願賭服輸,當即喚來小廝取紙筆,要寫借契。

于謙過去一託手腕,微微一笑,道:「其實我家公子只是以蟲會友,旁的還在其次。」汪管事一聽,頓時面露警惕,道:「不知小老兒何德何能,得蒙貴家青眼相看?」

若對方提出什麼非分要求,他寧可賠這錢。于謙笑道:「我家公子要去京城探望病親,苦於五月水枯,情急不能速行。求汪老念在他一片孝心,幫忙辦來一份川上船的薦書,這賭注我們分文不取,薦書鈔銀依舊照付。」

洪熙皇帝確實「不豫」,所以「探望病親」這話一點毛病沒有。汪管事一聽是為薦書的事,顏色稍霽。這事對別人來說棘手,對汪府來說真不算難。

汪管事問:「你們打算何時啟程?」于謙說:「最好明晨那一班。」汪管事一怔,這要得真夠急啊……他沉思片刻,說賭棚人多眼雜,我主家在邗江河畔有一處別業,毗近揚州所的碼頭。待我問問明天押船是哪個百戶,打好招呼。洪公子索性在別業住上半宿,明日寅時出門直接上船。

兩下談妥,朱瞻基與汪管事便一齊離開鬥桌,其他鬥客迅速補了空位,在賭徒們的哄喊聲中又是一番激戰不提。

幾個人一起走出賭棚,路上閒談起來。汪管事感慨說,去年他得了一隻孝陵的青頭大將軍,打遍揚州無敵手。朱瞻基卻不以為然,說真正的上品要去芒碭山找。當年漢高祖在這裡斬了白蛇,蛇血灑在草間,從此這一帶的鬥蟲都異常兇頑,旁蟲絕不能及。

這一老一少鬥蛐蛐的癮頭都不小,這一聊起來便滔滔不絕,居然頗生知己之感。吳定緣和于謙跟在後頭,前者揣著珍珠一粒粒數著,後者一臉憂色,太子似乎對促織沉迷得太深了,這可不是好事。

汪管事自己有往來的小舢板,在水道間極方便。行將登船之時,于謙忽然想到,蘇荊溪還留在客棧附近,正在採購路上用的傷藥器具。他見太子與汪管事談興正濃,再看看吳定緣,心想太子身邊得有人照應,只好自己跑回去一趟了。

他跟太子稟明情況,掉頭奔向四里鋪。其他人則踏上舢板,直奔別業而去。

要說揚州的景緻,雖與南京只一江之隔,風格卻不盡相同。南京忝為副都,街廊樓閣都有帝京氣度,堂皇有餘而靈動不足。揚州沒有這種「威重天下」的包袱,沿途風景便顯得自在多了。

此時,小舢板穿行的邗江兩岸,都是富貴大家的臨江別業。各家刻意經營之下,每一處的綠植風格都決然不同。前一家是黃楊之間雜以雞爪槭,以黃葉配紫花;後一家便養出一圈紫葉小檗刺籬,繞以樟樹;甚至有的人家乾脆不取木本,只以粉花繡線菊、馬蘭、貫眾等堆栽而成茵圃,再擱幾塊爬滿扶芳藤與凌霄的太湖石。

種種名色,各擅勝場,偏偏又連綴成片。是以船行江上,兩邊的綠植花色不斷變換,時而妖冶嫵媚,時而清新脫俗,絕無雷同之感。此時夕陽尚有餘光,給這一片景緻又染上一層半透亮的酡紅,更增添了無限變化,令人目不暇接。

汪管事站在船頭得意道:「這還只是邗江昏景,若進了揚州城,更是不得了。俗話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任憑你在天下如何騰挪,終究要到我們揚州置業。」他袖手一指遠處的白牆烏瓦,道:「你瞧,這一片都是金陵官員們的私宅。他們在金陵連十里秦淮都不敢冶遊,都跑來這裡縱情享受。」

太子默然不語,只是安靜聽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船行出去約莫七八里,便慢慢朝著邗江西岸靠去。岸上有一棟寬闊的大宅子,佔地許有一二里,高牆深宅,馬頭牆層層疊落,依稀可見一片淡黑色坡頂。屋脊兩頭的正吻為吞口鰲魚,垂脊還有二郎真君與哮天犬。汪極是徽州籍,自然要把別業修得與家鄉風格無二。

舢板靠岸之後,天色差不多已完全黑透。汪管事帶著兩人繞到別業的側門,走進後院。吳定緣最後一個邁過門檻,可前腳剛踏進去,心中忽生警兆。

他瞥到在院落的側廊下擱著一個虎蹲小爐,爐上坐著一盆水,爐火旺盛,盆裡咕嘟咕嘟煮著幾枚上粗下窄的銅質圓簡。

吳定緣的眉頭不期然地皺起來。

這玩意叫「酒烙」,金陵也叫「酒溜子」。大戶人家請客吃飯,會事先用滾水把這種銅製酒烙熱透,倘若席間酒水冷了,便把它插入壺中燙酒,既方便又風雅。只是這玩意太過麻煩,一般只有貴客臨門才用。

別業裡既然在熱酒烙,顯然今夜有宴。而這汪家別業的宴席,主人家必然得在場。換句話說,汪極很可能也在這宅子裡。他曾經見過太子,若是兩人照面,可就是天大的麻煩。

早知道剛才應該讓太子回去,他跟于謙前來拿薦書就好了。不過,現在來不及吃後悔藥,吳定緣快走兩步,正要叫朱瞻基留神,不防前方汪管事突然回身,猛喝一句:「拿下!」

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十幾個護院,把他們圍了一個水洩不通。吳定緣一見形勢陡變,二話不說,縱身朝著汪管事衝去。他們寡不敵眾,先擒首腦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不料汪管家身子一縮,依仗自己對地形熟悉,迅捷地躲到了一處垂花門後,被幾個護院遮住。

吳定緣舞動鐵尺,勉強打倒了兩個對手。可惜這些護院手裡都很硬,一擁而上,把他和朱瞻基狠狠按在了雕花石板地上,動彈不得。

朱瞻基昂起頭來怒道:「小老兒,你想賴賬殺人不成?」

汪管事俯身從吳定緣身上搜出那一袋合浦珠子,掂了掂,冷笑道:「你們兩個醃爛肉的小賊,真以為穿一身綢緞弄幾隻假珠,就能糊弄過老夫的眼睛?」

朱瞻基和吳定緣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是太子身份遭人識破,可汪管事這話裡,透著幾分蹊蹺。吳定緣似乎想到什麼,用力踢了朱瞻基一腳,後者很有默契地垂下頭去,不再言語。

汪管事不動聲色地把珠子揣回懷裡,故意大聲對護院們道:「這兩個小賊矇騙不成,強闖宅院,說不定是那夥匪人的同黨,把他們一併關到水牢裡。」他想了想,又叮囑道,「他們還有兩個同夥要來,一男一女,你們騙他們入院,依樣處置就行。今晚主家宴請貴客,聲音別弄得太大,一會兒讓伙房勻你們幾斤好酒吃。」

護院們歡聲雷動,汪管事摸了摸到手的珍珠,邁著步子走開了。護院們把這兩個沮喪而迷惑的倒霉鬼捆了個結實,拖進了別業深處。

可惜于謙和蘇荊溪並不知道同伴的意外變故,他們剛剛與店家交割了宿費,喚來兩頭行腳騾子,朝著之前留下的別業地址而去。

于謙在前,胯前的絆鞍上擱著一個大青皮包袱,裡面是各類藥材,還有那個小銅爐用作煎藥。蘇荊溪在後,她團起一個婦人盤髻,在騾背上像一個靦腆的新媳婦一樣垂著頭。

說實話,于謙對蘇荊溪並不十分信任。她一直在刻意討好太子,于謙擔心萬一太子真的被迷住,金口一開,把她納入後宮可怎麼辦?可這一路上,還得仰賴蘇荊溪的醫術來處理箭傷。于謙甚至考慮,乾脆攛掇太子給她封個太醫院的官職——皇上總不能娶個太醫吧?

不過目下有一件事,比蘇荊溪更讓于謙擔心。

他一路上唉聲嘆氣,深為太子沉迷鬥蟲而憂慮。玩物喪志,恬嬉誤國,長此以往,大明可如何是好?這些話他不好當著太子面講,便把蘇荊溪當成了傾訴物件。

蘇荊溪在後面一直保持緘默,似乎毫無興趣。如果於謙稍稍注意對方被暮色遮掩的面孔,就會發現她的眼神並不渙散,始終在認真聆聽。這是蘇荊溪的職業習慣,她從來不漏過任何言語細節。

于謙喋喋不休地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太子鬥蟲時這麼熱衷,居然還跟那管事聊得入港,民間若效仿成風,得引起多大亂子。」兩頭騾子本來還偶爾嘶鳴幾聲,後來都不吭聲了,只有于謙的大嗓門在小路上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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