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朝議現場。要知道,洪熙皇帝打算遷都的主因之一,正是京城用度全靠江南支撐,每年漕運靡費浩大。倘若遷回南京,便可以省掉大半漕費。
汪極反對遷都,是因為他在漕河上的利益過於巨大。這個老兵明明被漕務折騰得快死了,怎麼也這麼說?
「為什麼?」太子問。
「我在邊關待了許多年,看見草原上的勢力像野草一樣此起彼伏。北元的烏薩哈爾汗大汗沒了,還有韃靼,有瓦剌,有兀良哈,打服了一個阿魯臺,又冒出一個馬哈木,打服了馬哈木,阿魯臺又叛變了。自始至終,北邊的邊患就沒停息過。他們就像是草原上的狼,你強的時候就躲得遠遠的,你變弱了,他們就撲上來,一口一口地咬你的血肉。」
孔十八說起這些時的口氣,跟剛才截然不同,凌厲如朔北的風。
「我是個大頭兵,不懂那些朝政的彎彎繞繞。我就知道一點,如今的北境邊關,背後就是京城,就是皇上,所以糧草兵器、甲冑輜重什麼的,要多少有多少,邊牆也修得結實,足以震懾那些韃子。要是皇上回南京去了,會怎樣?」
朱瞻基答道:「就算皇帝南遷,這裡也會留下一員上將或者藩王,一切依循舊制便是。」
孔十八搖搖頭:「沒用的,你就算把徐達、常遇春都找來,也沒用。永樂爺為什麼放著錦繡江南不住,把京城擺在離草原不遠的北平?因為他知道,只有京城擱在那兒,邊關計程車兵才有主心骨;只有皇上親守國門,才能帶動漕運,把物資輸送到北境。」
朱瞻基心中一震,他可從來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問題。
「天下的力量,永遠都是朝著天子和國都流動。國都一遷,漕運必停,漕運一停,邊事失去支援,必然弛廢不堪。朝廷在南京安享繁華,可北邊的狼們也會成群結隊出來覓食,從此邊關永無寧日——永樂爺跟你說過他的用意嗎?」
「皇爺爺自然是說過的,只是父皇也有他的考……」太子說到一半,舌頭與牙齒突然頓住了。一股冰涼的寒意霎時從心中湧出,順心脈流經四肢百骸,把他凍結在原地。
「呵呵,果然。」
孔十八的目光一凝,雙臂一彎,向朱瞻基行了個軍中大禮:「周圍人多眼雜,屬下不能施以全禮,還望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手腳一陣陣發涼。難怪孔十八這麼突兀地聊起國策,原來是在試探他的身份。他對這話題太過熟悉,反而放鬆了警惕,露出馬腳。
「你是怎麼……」
「殿下您跟隨永樂爺掃北時,興和千戶所調了一批騎兵,遠遠地遮護您的營盤,我是其中一個。」孔十八說得頗為自得,「當夜不收的人,眼力都像一根蜂刺那麼毒。太子的相貌、形體都得烙在心裡,永遠忘不了。適才我看您的面容和動作有些熟悉,所以稍微試探了一下,還望恕罪。」
原來他剛才拿汗巾讓我擦臉,是為了確認相貌。朱瞻基待在原地,面對夜不收——哪怕是個退役的夜不收——真是什麼都瞞不住。孔十八笑道:「屬下也是糊塗,居然還想把您拉進香壇,腦子裡的馬奶酒灌得實在太滿了。」
朱瞻基尷尬地笑了笑。孔十八很識相,壓低聲音道:「殿下微服至此,必有道理,不必說給屬下聽。只是有個問題,還請殿下示下。」
「講。」太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殿下混入我等之間,又被抓進這監牢,實是一個意外,對吧?」
「是的。」朱瞻基抓了抓腦袋。
「屬下可助太子離開這牢獄,只是求太子一件事……我知道朝廷不容白蓮,只求念在這一罈信眾不曾作奸犯科的分上,能寬赦他們的罪過。他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都到這時候了,他居然不是求赦免自己,而是去保那些信眾。朱瞻基嘴上還有些不服氣,道:「我只要亮出身份,便可走出監牢,還用得著你來救嗎?」
「殿下若能露出真身,早便露了,何必等到現在?」
太子啞口無言,在這個老兵面前他簡直無處遁形。孔十八從懷裡掏出一朵銅蓮花,蓮分八瓣三層,頗為精緻:「這便是信物,每個香壇都有一朵。殿下出去,可以憑藉此物讓他們幫忙。」
朱瞻基默默把蓮花接過去,心裡有些委屈。其實只要走進陳瑄的衙門,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可於謙堅持不許他表露身份,這才淪落至此。
孔十八笑了笑,欠起屁股,把蘆葦蓆子掀起一角。葦蓆下面,赫然是一個土洞,洞口剛好夠一人鑽進去。朱瞻基大驚,這可是刑部分司的監牢,怎麼會有這麼大一個破綻?這些縴夫又是怎麼知道的?
孔十八道:「自從來了淮安,我便安排了人手輪流犯事,被關到這裡懲戒。每個進來的人,都趁機偷偷挖上一段,積少成多,就成了這麼一條地道。」
「你們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官吏狡毒,有備無患而已。」
朱瞻基登時無語。這個老「夜不收」實在太可怕了,幸虧他只關心自家香壇的鄉親們,若是真起了反心,只怕淮安城都會被攪得天翻地覆。
他疑道:「既然有現成的地道,為何你們不跑?」
「都是有家有口的人,能跑哪裡去?好讓殿下知道,老百姓但凡有半分指望,便不會亂來——這洞,是給那些還不致走投無路的人留的。」
太子覺得孔十八似乎話裡有話,不過如今還不宜追究,他把銅蓮花接過來,抬起右手,道:「我朱瞻基對天發誓……」話說一半,卻被孔十八把手按下去了。
「殿下身份尊貴,犯不上專門為我們起誓。我是老軍,殿下是太子,若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該做的事,就天下太平了。」
「可是……」
朱瞻基一陣激動,孔十八抬手道:「適才揍薛孔目時,你明明可以趁亂離開,為何跟著我們衝過去了?」
「因為看他不順眼,那賊廝鳥該死!」
孔十八仰頭大笑,讓開了洞口,道:「實不相瞞,屬下相救,不是因為您的太子身份,而是因為殿下那痛快的一棍。」
朱瞻基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跳進洞裡。
其他縴夫聚攏過來,擋住了從監牢外看來的視線。居然一個人都沒流露出羨慕,也沒一個人表示也要逃走。
這個孔十八治軍真是有一套,倘若此人身居京營要職,還不知能調教出什麼樣的軍兵來。太子暗自感嘆了一句,一矮身子,鑽進洞裡。
孔十八迅速把蘆葦蓆子蓋好,又叫來幾個人並肩坐在上面,伸直雙腿壓在席子邊緣。一直到屁股下沒動靜了,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出幾許感慨與訝異。
他在北地經歷了諸多奇事,可都沒有剛才那麼離奇。
沒過多久,監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孔十八眉頭一皺,刑部分司再怎麼急,也得等雞鳴之後再開審,現在誰會跑過來?
為首的是分司的推官方篤,他旁邊還跟著一個面相方正的男子,看服色是個書生,看氣質卻像一位官員。那男子一馬當先,走到柵欄跟前,試圖把腦袋探進來。方篤抬手示意,自有幾盞燈籠抬起來,把整個牢房照得如同白晝。
「廷益,這裡有你要找的人嗎?」方篤問。
于謙在每一個囚犯的臉上掃過去,最終失望地嘆了一口氣。他剛才意識到,太子可能混在縴夫之中,便立刻去找方篤,把河邊那幾百個縴夫一一查驗了一遍,可惜一無所獲。于謙想到永安營抓走十個首惡,便要求再去分司牢裡查驗。
方篤對此有些不情願,可畢竟欠了于謙一個大人情,只好陪著一起發瘋。現在看到于謙沒找到,便開口勸道:「既然沒有,我們還是走吧。回頭我請淮安府丞發一道文,在城裡幫你找找。」
于謙雖不甘心,也只好如此。他轉身正要離開,陪同來的薛孔目卻「咦」了一聲,疾步向前數了數,大聲驚道:
「怎麼只有九個人了?」
淮安城北不遠有一座缽池山,外形盤紓凹曲,形若缽盂,因而得名。相傳這裡乃是王子喬煉丹的所在,因此被列入道家七十二福地。不過,如今缽池山上的道家衣缽,只有一座籍籍無名的乾元道院,反倒是隔林相望的景會寺,乃是淮東名剎,香火極為旺盛。
乾元道院與景會寺分立於缽池山兩側,兩條山脊蛇形而下,交會在南側山麓。地勢在那裡突兀地拔起一個懸坡,密佈桃林。淮安人管這裡叫望江頭,因為坡下不遠便是漕運河道。
吳定緣被五花大綁,四肢縛在一個松木架子上,就像一條躺在砧板上的死魚。梁興甫仔細地檢查了每一處繩結,後退幾步,似乎在欣賞一幅丹青畫作。
吳定緣閉目不語,現在他沒什麼想說的,只待一死而已。
梁興甫在地上插了三炷檀香,唸誦了一陣經文,然後緩緩抬起頭來,看向吳定緣。那張被燒傷的可怖面孔,此時居然變得有幾分慈眉善目,有如悔悟的金剛。
「定緣,你們吳家對我有大恩,現在終於到了報答之時。」
梁興甫見吳定緣不理睬,也沒動怒,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剃度用的扁刀,磨得很是尖利,月光下閃著寒光。
「接下來,我會用這把解脫刀,把你的肉身慢慢剮掉。人的肉身沉浸世毒,侵擾五蘊,乃是諸法煩惱之因,招聚生死之苦的集諦。我助你割捨肉身,便可得大解脫,度去極樂世界。這是無上屍陀密法。」
梁興甫唸叨著似通非通的法門,將扁刀緊緊貼在吳定緣的右手手背,冰涼的觸感令他一哆嗦。
「接下來會非常疼,你會無比痛恨我,這就對了。屍陀密法的要旨,就是通過極度的痛苦,逼出你身體裡的嗔怒恚怨之毒,隨血肉一併割捨,才會了無掛礙地飛昇法界。尋常人為何有輪迴之苦?正是肉身不捨、嗔毒未淨的緣故。可惜你爹鐵獅子在這之前便死了,來不及施行屍陀密法,我願自承業報,把這一份恩情還給他的兒子。這一番苦心,你往生極樂世界便會知道。」
梁興甫說這話時,表情不見一絲猙獰,反而露出無比真摯,可見是發自內心的。饒是吳定緣心如死灰,嘴角也禁不住抽動了一下。看來正如蘇荊溪猜測的那樣,這個病佛敵絕對是瘋了。
「昔日我心智蒙塵,錯漏善緣,所幸得見尊長以肉身證道,以屍陀密法解脫,方才徹悟。你若見到尊長,記得要代我叩安哪。」梁興甫絮絮叨叨說著,吳定緣也懶得問他尊長是誰,把雙眼一閉,只待一死。只是他的牙齒無法抑制地輕輕磕動著,暴露出了心中的恐懼。
梁興甫又唸了一道《要行捨身經》,把刀刃貼在吳定緣手背,正要用力一剮。就在這時,旁邊桃林中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梁護法,先停手!」
剃刀微微一顫,梁興甫和吳定緣同時朝那邊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掀過桃枝,朝這邊走過來。她的手裡,還捏著半個剛摘下來的油桃,嘴裡咔嚓咔嚓嚼得正香。
吳定緣不認識她,梁興甫卻冷冷道:「昨葉何,你來得倒快。」
「哎呀,緊趕慢趕,差點還是沒趕上。」昨葉何又啃了一口桃子,然後丟到地上,拿絹帕擦了擦手,「這個人,你暫時不能殺。」
「嗯?」梁興甫以為她會先問太子的下落,沒想到居然關心起吳定緣來了。
「我在金陵城裡查了一圈,打聽到一樁有趣的事情……」昨葉何笑盈盈地走到吳定緣面前,先細細端詳一番,又好奇地伸出手來,摸了一下他的鼻尖,「我需要帶他去濟南一趟。」
本來已存死志的吳定緣,「唰」地睜開眼睛。這女人在金陵城打聽出什麼事了?為何非但不殺自己,還要帶自己去濟南?
梁興甫手握剃刀,面無表情,道:「我正在施行屍陀密法,不得中斷。」昨葉何早習慣了他這種神神道道,吸了吸鼻子,道:「哼,你不緩也得緩,這個人,我可是要送到佛母面前的。這傢伙說不定會成為佛母翻盤的機緣。」
昨葉何沒有細說機緣是什麼。梁興甫的眉頭不由蹙了一下,畢竟授他屍陀密法的,正是白蓮佛母本人。她的機緣,他也不好去攪擾。
「那就權且押下,待我去淮安擒得太子,跟你一併去濟南不遲。」梁興甫淡淡道。昨葉何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古怪:「呃……這個,太子的事,不用我們操心了。」
「捉到了?」
「不,另外有人接手了。」
梁興甫順著昨葉何的視線,朝桃林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胖子踱步而出,他臉膛黝黑,頜下一圈硬須,體形肥碩,凸起的肚皮幾乎要把綠羅褶袍撐爆,勉強被一條嵌玉束帶勒住。
胖子爬山累得有點喘,先抽出一柄泥金扇子,拽開領口呼哧呼哧扇了一通。昨葉何伸手指向他:「這是北邊那位貴人的使者,叫狻猊公子。」說到這名字,她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龍生九子,老五叫作狻猊。這胖子用「狻猊」做代號,反差實在太大了。
吳定緣在木架上一聽「北邊那位貴人」,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一直以來,都是白蓮教與朱卜花這樣的棋子在前衝殺,籌謀這一切的棋手卻隱在黑幕之後。如今帷幕一角掀開,這位棋手終於現出了一絲端倪。
這位狻猊公子雖然裝束普通,腰間卻束著那一條玉帶,這是宗室才有的規格。能驅使一位宗室為之效命,那位貴人的身份可以說呼之欲出,一如於謙所推測的那樣。
狻猊公子看了看吳定緣,很快把視線移開,泥金扇子「啪」地一合,笑眯眯道:「本來呢,我家貴人跟你們佛母都約好了,咱們一南一北,同時發動。我們北邊差不多解決了,可南京城那麼周密的佈局,你們居然都能讓太子逃掉,還折了一個朱卜花——白蓮教盛名之下,名實難副啊。」
這個質問看似隨意,昨葉何卻聽出其中的嚴重性。這次搞出這麼大失誤,讓貴人與白蓮教的盟約岌岌可危。若失去了貴人的信任,白蓮教只怕是……說是生死存亡之危也不為過。
昨葉何柳眉一挑,正要開口辯解,狻猊公子卻倒轉扇柄,輕佻地挑起她的下巴,道:「不過,這也是貴人自己的錯,自家的大事,讓外人幹豈會盡心竭力呢?接下來你們不要管了,本公子會親自抓總,小娘子儘可安心。」
一張油乎乎的面孔湊近昨葉何,鼻孔翕張,彷彿在聞她身上的香氣。昨葉何不動聲色地從旁邊樹上摘下一枚桃子,用力塞到他嘴裡。這動作略顯親暱,卻成功地阻止了他的接近:「你莫要掉以輕心,太子身旁也有人輔佐,此時已揚帆北上也說不定。」
狻猊公子嘿嘿一笑,把桃子拿在手裡,踱步走到望江頭的邊緣,俯瞰著那條蜿蜒向前的人造大河,道:「同為水生,龍蛇豈能相同?你們的鼠目,揣度不出真龍的心思。漕河北上有徐州,有濟寧,有臨清,有滄州,只要太子還在千里漕河之上,就一定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胖嘟嘟的手掌往下一翻,五根蘿蔔粗的指頭攏成一個肉籠子。
昨葉何知道,狻猊公子這一番話,絕不是胡吹大氣。那位貴人的身份高不可測,連朱卜花都能甘心投靠,可見在官府裡極有影響力。他若是想在漕河之上發力,失掉吳定緣的太子只怕難逃一劫。
「可中原寬闊,若他不走漕河呢?」昨葉何美目一挑。
狻猊公子哈哈一笑,金扇輕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此地正是王子喬煉丹遺蹟,你們身在仙人居所,怎麼還操這麼多俗心?」
「你還沒回答我。」
胖子咧開嘴笑了,道:「那他就在路上慢慢消磨日子唄,只要下個月初到不了京城,這大局便算是底定。怎麼樣?要不要跟著本王去見識一下喪家之犬?」
昨葉何裝作沒聽見他的話,雙手一抱,道:「既然公子胸有成算,那便預祝你旗開得勝。」
「東西呢?」
狻猊公子伸出手來。昨葉何嘆了口氣,這胖子果然不傻,便從懷裡把太子遺落在南京的玉佩取出來,交到他手裡。
交接完事情,昨葉何轉頭對梁興甫道:「天一亮,我就讓本地香壇安排幾匹快馬,咱們立刻出發,回濟南向佛母覆命。」梁興甫把吳定緣從松木架子上解下來,把他扛在肩上,朝山下走去。
狻猊公子一直把玩著那一塊玉佩,很顯然,他只關心朱瞻基的下落,對這個小捕吏的命運毫無興趣。
狻猊公子望著昨葉何婀娜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意猶未盡地嘖了一聲:「回頭應該跟佛母說一聲,把這小娘子討來同參雙修之法。白蓮教這次辦事不力,送些補償過來也是應該的。」
他把扇子插回到脖頸後,再一次俯瞰那一條如白練般的運河。只見禮字壩附近燈火通明,大批民夫像螞蟻一樣麇集。他們正全力以赴地處理漕船事故,爭取天亮前恢復通航。河面上排隊的漕船已堵成了長長的一列,活像一條不耐煩的暗黑色水蟒。
「皇兄啊皇兄,你怎麼就不能學學朱允炆,早點認命呢?」狻猊公子長長嘆了一口氣,手裡攥緊了昨葉何給的那一塊太子玉佩。
「找到了!」
幾十個永安營計程車兵迅速聚攏過去,在一口水井旁的土牆底下發現了洞口。這洞口被藤蔓與牆垣遮蓋,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方篤盯著這個洞口,氣得額頭青筋直突。這些犯人也太囂張了,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在監牢裡挖出一條通道,把刑部分司當什麼了?隨意進出的勾欄嗎?更可恨的是,那些牢頭居然全無知覺,若不是薛孔目發現犯人少了一個,此事還不知何時會被揭穿。
洞口邊緣有明顯的手腳痕跡,犯人顯然已鑽出洞口,逃去無蹤。可讓方篤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十個犯人,只跑了一個,他們為何不一起跑掉?那九個犯人眾口一詞,只說敬畏國法,不敢擅離,讓他無可奈何。
方篤下令讓士兵把洞填好,再取一塊青石板壓住,然後悻悻對身旁的于謙道:「廷益還想去淮安哪裡找人,我可以具奉手書,讓他們行個方便。」說完他淺淺地打了一個哈欠。
言外之意,我可不能陪你瞎折騰了。
于謙的心情更加鬱悶。他已經查遍了所有的縴夫,只差最後這一個,偏偏還跑了。那犯人到底是不是太子,根本無從知曉。永安營都搜不到人,更別說他了。
「要不然,我還是跟方篤說實話?」一個念頭跳入于謙腦海,「看方篤的言談舉止,九成沒有參與叛亂,跟他說了實情也沒關係……」可他猛一咬牙,把這個念頭生生地掐滅了。
絕不表露太子真身,這是他定下的原則,豈能自己抽自己的臉?方篤九成可能沒參加叛亂,萬一是那一成呢?太子身荷天下之重,絕不能冒險,一點都不能。
方篤既然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于謙也不好多留,向他拜別後,先去找了蘇荊溪。那個女人足智多謀,說不定會有什麼好辦法。
刑部分司已給蘇荊溪錄完了口供。她果然沒辜負于謙,編造出了一套合情合理的故事,解釋自己為何出現在漕船上,沒人產生懷疑。于謙把目前的情況跟蘇荊溪講了,她沉思片刻,無奈地搖搖頭:「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只能看太子自己的造化了……不過……」
「不過什麼?」
「你說那麼大一個逃洞,十個犯人卻只逃了一個,實在蹊蹺。會不會是那個逃犯身份特殊,得了其他人的庇護?會不會是太子……」
「那怎麼可能!」于謙斷然否定,「牢裡頭全都是意圖暴亂的白蓮信眾,他們怎麼會庇護太子?」
白蓮教作為兩京之謀的執行者與幫兇,與太子一方可以說是仇深似海。說他們會庇護太子,簡直比黃鼠狼給雞拜年還荒謬。
蘇荊溪輕嘆一口氣,道:「若是吳定緣還在,他一定有辦法。」于謙的下巴一陣緊繃,他昨晚一門心思在尋找太子,都沒顧上痛惜「篾篙子」的下落。此時他們一籌莫展,卻念起了那個小捕吏的好。
那傢伙嘴臭臉冷,可總有辦法在窘境中劈出一線希望。倘若是他,會怎麼做呢?
于謙冷靜下來,努力模仿「篾篙子」的思路,把腦海裡的陳規都拋開,用最離經叛道最不像話的思路去發散。什麼時候于謙自己忍不住要開口斥責,差不多就是吳定緣的風格了。
思忖良久,于謙睜開眼睛,勉為其難地開了口:「我們找不到太子,那就只能讓太子來找我們了。」
然後他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就連蘇荊溪這麼沉穩內斂的人,都忍不住露出「這樣也行?」的神情。
此時已是五月二十二日(辛卯)的清晨,一大早就有稠厚的鉛雲糊滿天空,一絲風都透不進來。可是淮安新、舊二城仍是熱鬧非凡,尤其是在運河與河下大街交叉的西湖嘴,更是繁盛異常。這裡連線碼頭、貨棧與雙城內外,從日出前開始便是車水馬龍、水洩不通。這些行客濺起一層飛塵,在湖嘴上空始終飄浮,竟無一時能安然落下。
在西湖嘴最熱鬧的牌坊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端坐在小方桌前,有婢女侍立一旁。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不過都是粗劣貨。旁邊高立起一個大布幡,上頭寫著:「洪望學士親授程文要訣,現場點撥,保去京城,連登科甲。」那墨跡一看就是新寫,還未乾透。
過路的行人稍微認識字的,都忍不住駐足多看一眼。這個叫洪望的是什麼人?好大口氣,他點撥幾句,就能考中狀元,那他自己幹嗎不去考?再看那書生,面相倒方正,神情還挺靦腆,怎麼看也不像是個狂士。
越是離奇的噱頭,越是引人議論。大明自開科取士以來,何曾有人把文章技藝當街販賣。有幾個讀書人過去試探了一下,發現這個自稱洪望的書生還真有點水平,雖沒布幡上說的那麼神奇,但引經據典,講得頗為通透。當然,也有人當面叱罵他斯文掃地,那書生臉色漲紅,只是不走。
結果一傳十、十傳百,就連很多不識字的販夫走卒都聚攏過來,想看看這位點石成金的文章聖手。短短半個上午過去,于謙發現居然頗賺了些鈔銀。他苦笑著把這些交給蘇荊溪收藏,心中不時哀嘆,此乃焚琴煮鶴呀,可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辦法,含著淚也要堅持下去。
太子化名是洪望,那麼只要他聽說有「洪望」在淮安城內擺攤,又「保去京城」,自然能猜出是誰。
等到快接近中午的時候,于謙已經接了十幾單生意,說得口乾舌乏,滿頭大汗,又不敢走開。他看看天色,正想跟蘇荊溪說舀些井水來,忽然覺得袖子一沉。
于謙一低頭,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童在扯自己。他無心逗弄,想掏出一枚銅錢打發掉。那小童卻搖搖頭,說有人想請你去堂屋講學。于謙摸摸她腦袋,說:「我走不開,讓你家大人直接來吧。」小童道:「我家大人說非洪望先生去不可,去了有剛磨的小杏仁吃。」
一聽「小杏仁」三字,于謙腦袋「嗡」了一聲。在圍觀民眾的嗟嘆聲中,兩人跟著那小童離開西湖嘴。
小童帶著他們走街串巷,很快來到了一片低矮的棚屋附近。這裡是淮安新城向西擴張的產物,規劃已至,但城牆未及覆蓋。所以名義上算是城內,但與城外村落無異。在這裡居住的,多是清江廠的工匠與淮安附近的佃戶。
于謙和蘇荊溪被小童帶到棚屋內的一處簡陋宅子。他剛一邁進去,立刻覺得不對,只見堂屋正中擺著一個彌勒佛,彌勒佛下一座白蓮花。四周十幾盞火苗閃動的長明燈,爐子裡有三炷香,有幾個老太太哼哼唧唧地跪在下首,不知在唸什麼。
「白蓮教?!」
于謙意識到這是個陷阱,不由得驚叫起來。蘇荊溪迅速拔出髮髻中的銅釵,把那小童捉在懷裡。小童被這一嚇,哇地大哭起來。幾個老太太聽見,趕緊起身,卻被于謙死死盯住。
埋伏絕不止這幾個老太婆,對方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于謙腦子裡迅速閃過疑慮,突然看到一個人從後堂轉了出來,一身麻布短衫,那短衫上似還繡著白蓮標記,可再一看那面孔,不是太子是誰?
于謙「啊」的一聲,百感交集,顧不上太子這身詭異的穿搭,上前就要叩拜。可朱瞻基瞪了他一眼,示意別聲張。于謙過於激動,猶然未覺,身子還要下拜,幸虧蘇荊溪鬆開小童,用那銅釵子去刺了一下於謙的胳膊,才讓他回過神來。
朱瞻基安撫了一下那小童,然後把兩人帶到後堂,把門窗關嚴實,這才講述起緣由。
原來朱瞻基從逃洞裡離開之後,按照孔十八的指點,來到了他掌管的那一處香壇。太子把銅蓮花一亮,香壇裡的人立刻把他奉為上賓。
白蓮教的香壇管理極為鬆散,只要有人敬拜彌勒,能聚起十來個香眾,就可以算作一罈。這裡的香壇壓根不知道白蓮教在南京搞的大事,只是吃齋禮佛,對太子毫無疑心。朱瞻基在這裡痛快地洗了個澡,吃了點東西。
他急於與于謙等人恢復聯絡,便請香壇的幾個火工外出打聽,一來二去,便聽到洪望先生街頭保去京城的奇聞,遂讓一個小童過去傳話。
于謙搓搓手,喜不自勝,道:「總之能找到殿下,便是徼天之幸。我去跟方篤說一聲,讓他準備一條盤過壩的快船,咱們儘快登船出發。」
「吳定緣呢?」太子朝他倆身後看了看。
屋子裡的氣氛一時沉重起來。蘇荊溪將他被梁興甫帶走的事講述了一遍,太子霍然起身,道:「病佛敵把他帶去哪裡了?」
蘇荊溪搖搖頭。朱瞻基濃眉一皺,又看向于謙:「你不是認識那個姓方的推官嗎?能不能讓他全城搜捕梁興甫這個巨寇?」
于謙也搖了搖頭,道:「若讓刑部分司搜城,勢必會牽扯出殿下的真實身份,太過弄險了。」
「啪」的一聲,太子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道:「你這是見死不救!梁興甫跟吳定緣家裡是死敵,落到他手裡,還能有活路嗎?啊?!」于謙垂下頭去,卻堅持道:「吳定緣遭難,臣亦痛銘五內。只是眼下時辰緊迫,殿下潛藏身份趕去京城才是最大的事。不然奸佞稱帝,生靈塗炭,又豈是一家一人之苦?」
于謙說得一點都沒錯,可朱瞻基胸口一團悶火,陡然爆發而出。他飛起一腳把圓凳踢翻,道:「藏!藏!藏!你為何總讓本王潛藏身份!難道這漕路之上所有官員都是叛賊,只有你于謙是個忠臣嗎?」
「殿下,臣不是說過嗎?我們賭不起,倘若有一人……」于謙還要苦口婆心勸,卻被蘇荊溪給攔住了。
她知道太子秉性衝動,這時講大道理,只會火上添油。蘇荊溪這邊按住于謙,那邊對朱瞻基柔聲道:「殿下息怒,吳定緣臨被擄走之前,特意叮囑過我,讓太子莫要管他,儘快返京……」
朱瞻基怒道:「不管他?只怕等我到京城,他骨頭都爛完了!」
蘇荊溪輕輕嘆了一聲,把吳定緣的身世,以及吳家與病佛敵之間的恩怨,講給兩人聽。太子先前在水牢裡聽過前一半,于謙則是第一次聽。兩人聽完之後,都大為震驚。原來「篾篙子」背後,居然還隱藏著這樣的曲折。
「他所行之事,所過的生活,都是在悄無聲息地作踐自己,自我毀滅。我疑心他死志早萌。」蘇荊溪的情緒有些激動,可語氣仍保持著剋制,「但這一次不一樣。他說他無可在乎之人,死便死了,聽起來和平日一樣自暴自棄。可我行醫多年,知道那只是掩飾。他真正做出這種抉擇,是因為他仍有在乎的東西——請殿下察知。」
「噹啷」一聲,那隻小香爐從於謙懷裡跌落在地,滾到太子腳邊。朱瞻基俯身把它撿起來,在手裡摩玩了一番,見到上頭血跡斑斑,不由得雙肩一垂,勉強把火氣抑住,道:「那,我們何時出發?」
于謙抬頭一喜,然後趕緊低下頭,說:「我這就去跟方篤聯絡。」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香壇。朱瞻基坐回到椅子上,有些頹然,見死不救的愧疚像一具石鎖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蘇荊溪趁這個機會,趕緊為朱瞻基處理箭傷。這幾日太子雖然折騰不休,傷口倒是癒合得不錯,眼見那該死的箭鏃即將拱出頭來了,這時更不可掉以輕心。
正處置到一半,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咣咣的敲門聲,本壇的管事走了進來,賠著笑臉說:「能不能請貴客借些鈔銀來,突然來了急用。」
太子知道孔十八這個香壇沒有事產,全靠窮人互相守望,這會兒有急用,八成是誰家死人或者生病了。他慷慨地一揮手,把于謙上午賺的那十幾貫寶鈔與散碎銀子送過去,管事千恩萬謝,說:「等公中有錢了一定奉還。」
太子表示不必還了,順口問了句,是什麼急用?管事說:「是用作功德捐。」又解釋了一句,「一般上壇的護法去各地辦事,佛母會發一道法旨,請當地香壇予以協助,要麼出人,要麼出錢,這個貢獻可以攢成功德,便叫作功德捐。」
「難道最近有護法來淮安了?」朱瞻基眼睛一眯,覺得有些不對勁。
「昨天就來了,還下個法旨,讓淮安城裡各壇信徒去四大王歇廟。不過,他們要的是丁壯,本壇都是老弱病殘,便沒派人去。今天人家又來派功德捐,我們便不好回絕了。」
朱瞻基眼神一動,便對管事說:「請壇老去打聽一下,護法是做什麼大事,需要功德捐。若真是有機緣,我這裡多襄助一點也不妨。」管事大喜,捧著鈔銀趕緊出去打聽了。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蘇荊溪一直悉心按摩著傷口,全程一言不發,可朱瞻基知道,這姑娘冰雪聰明,必然從剛才的談話裡看出了些什麼。不過,他並不擔心蘇荊溪說破,因為她總是最能理解自己心思的。
想到這裡,朱瞻基心口暖意復生。當她的纖纖玉指再一次按在肩傷前面時,太子忍不住抬手將它握住,指尖膩滑,心中為之一漾。可惜蘇荊溪的手沒做任何停頓,在傷口周邊輕柔地按拂一圈,然後迅速移走。朱瞻基的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只好順勢抬起手,學著吳定緣的樣子握緊拳頭一晃。
不到半個時辰,于謙跑回來說:「船都安排好了,是上好的進鮮快船,午時即走,直抵京城。」看他面色漲紅未褪,八成是方篤被他給吵煩了,勉為其難地給了他一封薦書。
於是,太子、蘇荊溪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跟著于謙匆匆離開。就在他們走出香壇之前,管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對著太子耳語了幾句。朱瞻基「嗯」了一聲,沒做任何表示,只是讓于謙再拿些寶鈔出來給他。
在一群老太太嘟嘟囔囔的誦經聲中,他們返回西湖嘴,沿著淮安河下的車馬道跨過漕河,來到清江口。
清江口乃是淮安的漕河樞紐,這一帶幾乎沒有綠植,河岸完全被鱗次櫛比的商鋪、工坊與大小碼頭填塞。行船至此,無論是盤壩過水還是走清江浦新河,皆要在這裡重新裝卸,然後滑入淮河。
昨天晚上的事故,似乎並未造成多大影響。各色尺寸的騾牛車子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團成一個個小旋渦。短褂力夫們一擁而上,在船主的呼喊聲中卸下各自的貨物,往船上扛去吊去。甲板上的船工們跑來跑去,一邊挨著漕吏官員的呵罵,一邊操弄船舷、放下跨板,還不忘跟旁邊的船隻拋去幾聲髒話。
若換作昨天之前,朱瞻基只覺滿眼混亂不堪。可如今在這一片狼藉嘈雜中,他似乎看懂了一絲混亂中蘊藏的秩序。這規律看似縹緲,卻切切實實地驅動著事情運轉,如同眼前的河流一般,泥沙俱下,粗糙渾濁,始終昂揚地向東奔流而去。
他們很快在最靠前的橋棧盡頭找到了那一條進鮮船,它的船頭高高豎起一塊「奉內府進鮮迴避」的杏黃色旗牌,這意味著漕河最高的通行權。
于謙把方篤的薦書交給船頭,順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擔心地問船頭說:「這天氣會不會耽擱出行?」船頭猛拍胸脯,說:「一會兒肯定得有場大雨,但五月本來水少,能多下點雨是好事,只會讓船行得更快。」于謙大喜,可一抬頭,發現太子在蘇荊溪的攙扶下,已踏進了客艙。
五月二十二日的午時一到,進鮮船準時開出清江口。過不多時,它從最後一道淮陰船閘滑入寬闊的淮河干流,揚帆朝西而去。
果然如那船頭所言,進鮮船剛駛入淮河,天色便徹底暗下來。陰雲迅速凝成墨團,有巨大的雨滴敲打在船頭,洇成一個個水圈。很快雨滴連綴成片,雨片又匯合成水簾,無數簾幕自天穹同時垂下,把這一條船連同船內的人,都籠罩在一片煙波水澤之中。
大部分人都躲到船艙裡面去,船頭只有一個人影久久佇立,似乎被這雨霧所困,說不出地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