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就是白蓮教的佛母總壇啊?」
蘇荊溪仰起頭來,微微發出驚歎。眼前這座其貌不揚的白衣庵,居然隱藏著攪亂兩京五省的佛母,觀感差異實在有點巨大。
不過現在佛母已經不在了,不知這座小庵日後的命運會是怎樣。
蘇荊溪側過頭,看到吳定緣站在庵門口,臉露遲疑,便打趣道:「要我再借你一次銅錢問卜嗎?」吳定緣搖搖頭:「不必了。這件事我沒的選擇,問什麼神仙也是一樣。」
「你這個想法,只怕連神仙都猜不到。」蘇荊溪感嘆了一句,「居然要請白蓮教來救太子。雖說世事無常,可這變化也太大了。咱們離開金陵時,可絕想不到今日。」
「為了償還救命之恩,我別無選擇。」
吳定緣面無表情地強調了一句,彷彿怕別人誤會似的。蘇荊溪笑了笑,並不去說破,至少「別無選擇」四字,是他真實的想法。
吳定緣和蘇荊溪在濟南府城人生地不熟,去都指揮使司救人勢比登天。兩人商量了一圈之後,吳定緣尷尬地發現,自己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找白蓮教援手。
白蓮教在濟南經營這麼多年,根基深厚無比,調動的資源也極多。更重要的是,佛母身死大明湖這件事,讓他們與兩京之謀的幕後黑手徹底決裂。從那一刻開始,白蓮教必須另謀生路,吳定緣相信昨葉何這種現實的人,會做出最理智的決定。
唯一可慮的,是她恐怕會趁機提出條件。一想到佛母臨終前的遺囑,吳定緣就一陣頭疼。可為了把朱瞻基救出來,他也只能迎難而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放鬆,正要一腳邁進庵中時,忽然「吱呀」一聲,大門從內側被拉開,探出一個比門神面相還兇惡的大腦袋。
蘇荊溪雖有心理準備,可看到梁興甫,還是「啊」了一聲,朝後退去。吳定緣第一時間擋在她面前,側臉小聲道:「不打緊,他暫時不會動我們。」
果然如他所說,梁興甫並沒有暴起傷人,也沒念叨那些要「報恩」的胡話,像傀儡一樣僵硬地把門開啟,示意兩人進去。
看來佛母臨終的約束還真管用,只是不知用的什麼法子,吳定緣暗自揣度。
他們走過廂房前頭,看到廂門微微半開,佛母的屍體正停在裡面,被一張麻布覆著,吳玉露虔誠地跪在旁邊誦經不止。對白蓮教來說,佛母之死絕不能公開,所以註定不會有祭拜之儀。吳定緣甚至懷疑,他們會不會隨便找個土坑直接埋掉算了。
他正猶豫,要不要去跟妹妹說兩句話,這時無樑殿內轉出一個俏麗女子。她看到吳定緣和蘇荊溪並肩而立,先是一怔,旋即欣然出迎。
「這不是蘇大夫嗎?怎麼連你都來濟南了?」昨葉何親熱地挽起蘇荊溪的手臂,好似閨中密友一樣。蘇荊溪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看了眼吳定緣:「還不是怕他被人害了?人心詭詐,不得不防。」
昨葉何道:「姐姐看得這般緊是對的,男人就好比牆頭浮草,一口風便醉倒了,哪裡分辨得出麝香狐臭。」
蘇荊溪笑道:「你這名字,才是牆頭草。昨葉何,昨葉何……不就是生在屋頂瓦隙之間的瓦松嗎?」
「咦?這是佛母給我起的,我還覺得挺好聽呢,原來還有個典故?」
「我在醫書裡讀到過,這昨葉何也喚作瓦松、厝蓮、屋上無根草。入秋乃花,冬前即凋,乃是命薄之物。而且它只生於舊屋破垣之上,長於覆瓦直梁之間,天性寒磣,終究入不得花圃。」
「這麼說,這草竟是一無是處嘍?」
「也不盡然。」蘇荊溪和煦一笑,「若取來煎熬內服,可以通經破血、下沙利便;若搗爛外敷,可治惡瘡火傷。可見一束植株有用與否,全看它是否放對了位置。」
昨葉何雖聽出了幾分機鋒,可論藥理她怎麼比得過蘇荊溪,一時不知如何回嘴。吳定緣趕緊站到中間道:「咳,說正事。」
昨葉何轉過臉來,笑意盈盈:「你從七聖廟匆匆離開,原來是去找蘇姐姐了,咱倆的事她都知道了嗎?」吳定緣眉頭一皺,覺得這問題有坑,索性直接說道:「我現在需要你們的幫助,去救一個人。」
「誰?」
「太子。」
這個回答倒讓昨葉何吃驚不小,太子居然也來了濟南府城?她媚目一轉,視線從吳定緣身上掃到蘇荊溪,又掃回來,心中已猜出來幾分端倪。
「是靳榮嗎?」
在得到吳定緣肯定的回答後,昨葉何蹙起眉頭,一時陷入沉思。
也不怪她遲疑,現在局勢太過複雜,曾經的盟友變成了死敵,曾經的獵物卻上門來要求合作。這其中的錯綜關係,即使是她也有些拿不準。
思忖再三,昨葉何忽然展顏笑了起來:「鐵公子不必這麼生分。只要你一句話,教內信眾自然無不遵從。」
吳定緣明白,這是對方開出的條件。若他以鐵鉉之子的身份接任白蓮掌教,信眾的力量便儘可以使用——可這恰恰是他最不想做的事。
「那件事……容我先考慮考慮。」
昨葉何道:「不是我藉此要挾。我信眾在大明湖畔膽氣新喪,若沒一個脊樑人物站出來挑頭,怕是這頂帳子撐不起來。」
吳定緣還要勸說,蘇荊溪卻輕輕攔住他,上前道:「靳榮這個人,與你們白蓮教關係如何?」昨葉何憤憤道:「靳榮這個人,一直是我教大敵。自從他擔任了山東都指揮使,清剿一直極賣力氣。佛母當初決心與那位貴人合作,多少也是想減緩靳榮帶來的壓力。」
「可一旦貴人跟你們決裂,他便會毫不猶豫地繼續打壓。所以你們白蓮教的依仗又在哪裡?」蘇荊溪的聲音很和緩,可卻讓昨葉何臉色微微有變化。
「你們白蓮教若要活下去,此時就該有一個決斷了。若還是首鼠兩端,只怕兩邊都不討好。」
蘇荊溪說得委婉,可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如果昨葉何作壁上觀,那麼無論太子與那位貴人誰獲得最後勝利,白蓮教都將面臨滅頂之災。對他們來說,沒有選擇或要挾的餘裕,倒向太子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昨葉何習慣性地在裙兜裡掏摸一下,卻發現裡面已沒吃的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吳定緣:「鐵公子,這也是你的意願?」
她「鐵」字咬得非常清晰,吳定緣面色一窘:「救人要緊,其他容後再說。」昨葉何毫不猶豫地屈身一拜:「鐵公子為了聖教存續能放下私怨,顧全大局。我等信眾上下,謹遵掌教法旨!」
吳定緣聞言一僵,他本以為這女人已被逼到牆角,想不到她居然借勢反將了自己一軍。他躲也不是,受也不是,只好擰著眉頭,強行岔開話題:「說正事。太子進了山東都司的衙門,至今未歸,你們能打聽到他的下落嗎?」
昨葉何道:「掌教垂詢,自當知無不言。」她拍了拍手,叫來門口一個閒人,耳語幾句,閒人連忙領命出去。
「都司衙門裡恰好有我教信眾做庫夫,片刻即能傳出訊息。」
昨葉何解釋了一句,然後把兩人請進了無樑殿內,同時把梁興甫也喚了進來。這兩邊死敵,各自端坐在蒲團上,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座次。如今佛母不在了,殿內顯得頗為寥落。
昨葉何先恭敬地上了一束香,然後和梁興甫一起閉目誦起超度經來。其他兩人面面相覷,可又不好催問,只得保持著沉默。
過了約莫兩炷香工夫,終於有訊息傳了回來。昨葉何睜開眼笑道:「那庫夫說沒見到太子模樣的人,只看到靳榮帶著親隨離開都司衙門,聽衛兵閒聊,八成去了南大營。」
「南大營?」蘇荊溪問。
「南大營是濟南衛的駐地,在城南舜田門外的歷山下。」昨葉何道,「既然靳榮去了,太子九成也被押送到了那裡。你想啊,城內有布政使司衙門,有濟南府衙,萬一有訊息走漏,都是大麻煩。把太子往濟南衛的軍營一關,那外人再想插手就難了。」
「所以我們得闖進軍營劫人……」吳定緣磨磨牙齒。軍陣不比其他地方,偷不得機取不來巧,想要救人困難極大。
昨葉何笑道:「這件事,還是得請教佛母才好。」她示意梁興甫挪開佛龕,從下面拽出一摞文簿,抽出幾張鋪開:「佛母在濟南經營了這麼久,居安思危,提前埋下了一些伏手,就是為了應付最壞的局面——欲救太子,就著落在這些伏手上了。」
吳定緣和蘇荊溪一起望去,第一張紙上是濟南府城的輿圖,上面用硃砂圈出了三十餘處小圈。
昨葉何解說道:「這裡是濟南府城的三十多處主要泉眼與水井。只消同時在這些地方投毒,濟南必然大亂。濟南一亂,濟南衛就得出兵來救,我們便能乘虛而入。」
吳定緣大驚:「這怎麼行!會傷及太多無辜百姓。我們是救人,又不是屠城。」蘇荊溪亦道:「這個辦法見效太慢,不妥。」
昨葉何又抽出另外一張,這是濟南及附近區域的大輿圖:「小清河靠近濼口鎮有十幾處閘口,只要設法毀掉,便可以水淹濟南。當年朱棣打濟南城,就是這麼幹的。」
吳定緣搖搖頭:「不成,不成。」
佛母準備的這些伏手,都是存了同歸於盡的打算,一經發動便玉石俱焚,實在太過苛烈。太子固然要救,可動輒挾持一城性命,吳定緣可沒法接受。
昨葉何似乎早有預料,又很快拿出第三張。這張還是濟南府城輿圖,上面有十來處濃濃的墨點,分佈在城中各處,城東最多,城南與城西次之,城北最為稀疏。
「這是什麼?」吳定緣隱隱覺得有威脅。
昨葉何的聲音充滿揶揄:「你們在南京,應該都見過的。」
吳定緣眼角一抽,登時明白了這墨點的意義。那是讓千料寶船粉身碎骨的巨力,那是可以瞬間橫掃南京官場的火神之怒。沒想到白蓮教在濟南府城裡,也埋下了這麼多火藥。
那些傢伙雖然拜的是彌勒佛,骨子裡頭卻是祝融天性。
昨葉何熱心地給每一個墨點做著介紹:「這個點在趵突泉東側的柳井巷內,那裡駐有濟南府的一營戰兵;這個點在府館街的最南端,附近有岱嶽觀和太平寺;這個點在西門糧市與騾馬市之間;還有這個點,緊挨著城南的舜田門,那裡有山東最大的一處火藥工坊。」
一十八個私屯火藥的墨點,緊鄰城中要害,就好像十八支頂在濟南咽喉處的長矛。一旦全數爆開,半個濟南城都會陷入火海。難怪白蓮教在南京玩得這麼駕輕就熟,原來早有經驗。
吳定緣搖頭道:「這比毀閘放水殃及的無辜百姓還要多。」昨葉何把輿圖一攏:「掌教,你這麼仁義,乾脆去貢院考個舉人吧,何必在這裡謀反?」
吳定緣知道昨葉何說得在理。濟南這麼一炸,勢必大亂,他們再集結人手突襲南大營,救出太子的可能性超過九成。可是,這與白蓮教在南京所為有什麼區別?
兩邊一時僵住了。這時一直沒作聲的蘇荊溪道:「即便是虎硫藥,藥性也不穩定。你們在火點囤積火藥,一存便是數年,難道不怕出意外嗎?」
昨葉何回答:「這一十八處地方,硝石與硫黃平日裡不做混合,而是按比例分置在草袋裡。需要動手時,會有信眾現場調配好,再放入密閉的木桶中引爆,前後不用半個時辰。」
「那你們怎麼控制時間,讓它們同時爆開?」
昨葉何轉過身去,從佛龕下又掏摸出一樣東西。這是一團松木屑,用魚膠黏成球形,昨葉何從香爐裡拔下一根線香,插進松屑球裡,亮給蘇荊溪看。
兩人恍然大悟,不由暗贊佛母的手段。這結構極為簡易:先把松球放入火藥桶中,再點燃外插的線香。待得線香燃盡,引燃富含松油的木屑,便可以點爆火藥。如此一來,只要算準線香長度,便可以控制爆炸時間了。而且它能自行運作,人員可以提前離開,不虞被波及。
蘇荊溪接過這個巧妙的點火裝置,翻看了一下,遞給吳定緣,然後問道:「我對火藥不太瞭解。除了虎硫藥,軍中可還有別的配伍?」
吳定緣對這方面很熟:「有大炮用的虎賁緊藥,一般配的是杉灰;有長短銃用的慢藥,配的是輕煤灰,還有柳枝藥、茄楷藥、飛鴉藥,等等,得有幾十種吧?」
「有那種煙氣盛大而烈性弱一點的配伍嗎?」
吳定緣低頭想了下:「有倒是有。我見過龍江船廠那邊配過一種通號藥,跟爆竹差不多,響聲如雷,炸開的煙氣持久不散,專為鄭提督的船隊在大洋上聯絡配的。」
蘇荊溪眼睛一亮:「配方你知道嗎?是否需要額外新增什麼材料?」吳定緣道:「火藥嘛,無非是一硝二硫三炭,不用什麼旁的。不同的藥性,調整這三樣東西的比例便是。」
蘇荊溪道:「咱們的目的是什麼?不是殺傷民眾,是擾亂靳榮和整個濟南府衙的視線。只要現場稍微調一下火藥配伍,讓它從虎硫藥變成通號藥就行了。只要煙火旋起,聲勢煊赫,便足以奪人心神,卻不必有雷霆之威。」
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吳定緣和昨葉何同時鬆了一口氣。昨葉何道:「那鐵公子你把藥方寫出來,明日我傳達給負責看火的信眾,提前製備。」
「不行!」吳定緣急道,「今晚我們必須動手,不然來不及了。」
若明日太子還滯留濟南,斷然趕不回去京城,一切皆休,白蓮教投靠太子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昨葉何略一沉吟,說那我得親自去安排人手、調配火藥。至於突襲南大營救人這部分,你們就跟梁興甫商量吧。蘇荊溪起身道:「我跟你去,配伍我也略懂,能幫上點忙。」
昨葉何自然知道她的用意,可也沒拒絕:「有姐姐這位杏林聖手在,自然事半功倍。」說完她深深看了吳定緣一眼,與蘇荊溪匆匆離去。
無樑殿裡,如今只剩下病佛敵一人面對著吳定緣。少了別人在中間轉圜,這兩個人一時間無比尷尬。吳定緣一度懷疑,他會不會趁機出手,把自己幹掉。
可梁興甫此時卻像一隻上了年紀的老虎,雖然威嚴猶存,可那股滔天的殺意卻斂至無形。吳定緣皺眉道:「醜話前頭說。這次跟你們聯手純為救人,你與我吳家的恩怨,單開一本賬,咱們另外算。」
梁興甫沒理睬他,信手拿起佛母的掃帚,在泥土地面上畫出一個簡圖。
這是南大營的衙署結構,雖然只是寥寥幾筆,但內裡情形一目瞭然。大營分成南、北兩個區域,分設兩門。南轅門內是簽押房、武成王廟、演武廳、廚工布甲諸庫等地;北轅門內則是旗臺、中軍臺、馬廄以及一個大大的校場。
吳定緣低頭去看灰塵裡的簡圖,在心中推演片刻,復又抬起頭來:「軍營中駐紮著多少人馬?」
「靳榮是山東都指使,下轄十衛四所,分佈在山東各地。他在濟南的兵力,是濟南衛六個百戶和自己的親軍。」梁興甫徐徐道。
「你們在濟南能調動的力量有多少?」
梁興甫伸出指頭:「三十人。」
大明湖畔的突襲,令白蓮教在濟南的香壇陷入很大混亂。佛母不在,倉促之間,昨葉何與梁興甫能調動三十個有戰鬥力的信眾,已極不容易。好在火藥爆炸至少能吸走濟南衛三分之二的兵力,他們勉強能有一搏之力。
吳定緣撿起一根小枝,在塵土裡勾畫:「嗯,既然如此。我們便把人手分作三隊,最好改換成百姓裝束,尋個藉口先混進去,等外面爆炸聲起……」
一隻大手猛然襲來,打斷了他的話。吳定緣以為梁興甫突然又要犯病,急忙後退。誰知大手只是在他面前一晃,把那小枝奪了過去。
「不要搞那些花頭。一旦濟南城四面火藥爆炸,濟南衛必然會從北轅門出兵進城維持秩序。不要分隊,直接從南轅門殺進去,殺盡守衛,找到牢房帶出太子,離開大營便是。」
這計劃真是簡單粗暴……可吳定緣也明白,事起倉促,越簡單的計劃反而越容易實現。可他略一琢磨,又有一個疑問:
「若濟南衛覺察有異,返回大營,我們怎麼應付?」
「我會守在北轅門,他們一個也別想過去。」梁興甫淡淡回答。
對這一句話,吳定緣竟發不出絲毫質疑之聲。
轉眼又是幾個時辰過去,濟南白晝的喧囂,隨著金烏西墜而慢慢平靜下來。
泉城的晚霞燦然是出了名的,每到暮時,它便如一匹浸飽了五彩染料的絹布,從容舒捲開來,侵佔了大半個天空。城中的七十二眼玉泉汩汩地流瀉著,每一條涓流都映出一小片酡紅色的霞光,有若七十二條斑斕的長束錦帶,在城中交錯奔流,把濟南城裝點成一座色彩盈動流轉的大綵樓。
一到這時候,城中居民都會扛著大小木桶,前去家裡附近的泉眼打水。他們相信,沁染了霞色的泉水是從天上借來的仙氣,喝了可以讓人延年益壽。不過這水一定要當場映著霞光喝下,如果拿回家去,就不靈了。
此時在城中的趵突泉附近,居民們在三個泉池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等著分一口霞泉銀水。畢竟是當年出過孔聖人的地方,大家都彬彬有禮,排列有序,並沒人吵鬧。只是不免有些竊竊私語,說的都是中午大明湖的事。
突然,一聲巨大的轟鳴憑空炸起,如同旱地裡落下驚雷。泉池裡的水波猛然一顫,皺起無數波紋。那些守在旁邊的居民,驟然被震得呆在原地,一時反應不過來,呆愣愣如同石像。
直到「撲通」一聲,一個柏木桶跌落到泉池中,大家才如夢初醒,紛紛轉頭朝傳來爆炸的方向看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更加震惶。只見廣會橋附近的一處民房上空,升騰起一朵漆黑如墨的雲花,這雲花一邊扶搖直上,一邊向外層層翻卷,如羅傘開張,遮天蔽霞,一霎時天光便黯淡下來。
不知誰先發了一聲喊,打水的百姓轟散四逃,連哭帶喊。可他們並不知逃去哪裡安全,壯丁扛著桶,老人扯著孩童,小販推著獨輪車,商賈捂著頭巾摺扇,無頭蒼蠅一般四處衝撞,反而讓恐慌如漣漪一樣散播開來。到了最後,就連看守泉池的官差們都扔下繩牌,跑得不知蹤影,趵突泉前只留下一片狼藉。
幾乎是在同時,濟南各處都傳來劇烈的震動。從府館街到騾馬市,從貢院到孝感泉前,一十八朵挾著火光的黑雲團團升起,像十八尊魔神矗立在泉城上空。那種黑雲蔽日的恐懼,簡直如洪太尉放走的妖魔一般兇獰,令居民們驚恐萬狀,紛紛奔走驚呼,闔城陷入紛擾。
濟南城內一共有四套衙班,主管城內事務的歷下縣衙、司掌周邊四州二十六縣的濟南府衙,以及主理山東全境的布政使司與都指揮使司。此時城內突現大亂,歷下縣衙不敢決斷,急報濟南府,濟南府又請示布政使司。
布政使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亂嚇壞了,這種規模的襲擊,敵人一定還有後續動作,非出動軍隊不足以防備,於是一張牌票送到了山東都指揮使司,請求濟南衛即刻彈壓。
不出半個時辰,南大營的北轅門隆隆開啟,濟南衛的兵卒列隊出陣,迅速奔赴城中各處,以防備可能出現的襲擊。
北衙大門前的一處小巷前,一個賣棗的販子正慢慢收拾著攤子。他不時斜眼旁觀,暗中計數,每過去一百,他就在木車上畫一條線。等畫夠了六條線,他直起身子,推著車子迅速離開。
過不多時,在另外一個方向的南轅門,一群揹著大小包袱逃難的人群逐漸接近了門口。衛兵們都在議論十八處爆炸的事,還沒顧上爬杆挑燈。暮色中他們根本看不清這些百姓清一色都是年輕後生,更發現不了他們背上的包袱皮大多是長的。
在亂鬨鬨的喧鬧聲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率先走到轅門口。趁衛兵沒留意,他伸出左拳頭狠狠地搗向其中一人小腹,右掌同時捏住另一人咽喉。只是轉瞬之間,兩個衛兵便喪失了戰鬥力。
其他幾名士兵大驚,剛要抽刀向前,身後突然冒出一群百姓。他們摘下包袱皮,露出明晃晃的短刀與短矛,毫不留情地刺了出去。只有一名士兵僥倖避開了襲擊,第一時間朝營內逃去,可他剛跑出去數步,便被柱後一把突然伸出的鐵尺抽中,哀號一聲,登時暈倒在地。
吳定緣收回鐵尺,心中微微有些快意。這是靳榮的親兵,靳榮是朱棣的手下,朱棣是鐵鉉家的仇人,他痛下狠手,多少也能算是報上一點點仇。
他轉頭回望,轅門口已經沒有站著計程車兵了,只有梁興甫矗立在衙門正中間的臺階上,有如一尊敦實黑塔。
「動手吧!」吳定緣不想跟他多說。
梁興甫雙臂撐住門板,靠著腰腹之力狠狠向前推動。他脖頸處有青筋綻起,只聽軸樞處發出吱呀聲,竟把兩扇沉重的大門生生給推開了。
吳定緣第一個閃身衝入,然後是梁興甫,那三十個白蓮信眾也蜂擁而入。他們對南大營內部結構事先都做了一定了解,毫無遲疑,直奔牢房方向而去。
吳定緣和梁興甫衝在最前,一旦看到前方走廊上有人阻礙,無論是親兵還是文吏,都是直接打翻,繼續向前,後頭的信眾們會做後續處理。中途有幾個反應快的親兵,想要退回廂房裡,卻被信眾們敲開窗欞猛撒石灰,然後將水囊丟進去。逼著他們要麼出來決戰,要麼在裡面活活嗆死。
襲擊者如一把庖丁的尖刃,以無厚入有間,悄無聲息地刺入牡牛的腹心。
吳定緣在心裡不得不承認,梁興甫這個變態在自家陣營的話,那實在是一柄極好用的重錘。短短的這一段路,已經有將近二十人倒在他腳下。任何抵抗,在他面前都持續不了兩個呼吸,戰鬥效率實在可怕。
看來濟南衛的兵馬確實調空了,留下的人手十分薄弱。他們這對犀利的雙箭頭,很快便殺到了衣甲庫前,按照簡圖,只要再順邊廊向右拐一個彎,便是牢房的入口了。
這時一陣濃郁的香氣飄入吳定緣的鼻子,他眉頭一皺,這附近沒有伙房,哪裡來的菜香?他邁步朝前走了一步,突然注意到,在邊廊右側的廊柱下正蹲著兩個人影。
這兩個人敞著短褂子,赤袒著半個上身,肩上披條油乎乎的汗巾,活脫脫兩個伙伕扮相。他們正圍著一個小提灶,嘴裡不住吸溜。
小提灶其實是隨軍攜帶的豎鐵筒,裡頭覆有一圈隔熱陶片。此時筒頂架起一個敞口鼓腹罈子,下頭燒著精炭,香味正是從壇口飄出來的。
這個位置正好卡在通往牢房的路上,繞不過去。吳定緣耽擱不得,便一晃鐵尺,凶神惡煞一樣衝了過去。他快衝到近前了,那兩個伙伕才發現不妙,咂著嘴起身想逃,不留神「咣噹」一聲將提灶踢翻,罈子登時摔碎了一地。
吳定緣這才注意到,原來罈子裡是油汪汪的把子肉,一塊塊都拿蒲草繩捆著,繩隙裡浸滿了醬色的肥油。他可沒有品嚐的心情,邁開長腿躍過這一攤油膩,朝著牢房衝去。後面的梁興甫和白蓮信眾會料理那兩個廚子的。
南大營的牢獄並不大,吳定緣跑了十幾步,便跑到了盡頭最大的那一間牢房。他停下腳步,在向柵欄內張望的同時緊皺起眉頭,準備好迎接又一次頭疼侵襲。
可是意料中的頭疼居然沒有出現,因為牢房裡空無一人。
吳定緣愣了愣,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看了一遍,牢房裡鋪著稻草,牆壁上留著指痕,牆角的尿桶裡散發著腥臊氣味,唯獨沒有犯人。他的雙眼掃過那一層稻草,發現邊緣露出一圈汙黑痕跡——這說明稻草剛剛移動過。
吳定緣臉色一沉,在這個節骨眼被轉移,可不是好兆頭。他突然想到什麼,趕緊回頭跑出牢房。只見那兩個伙伕被梁興甫按在地上,正要動手滅口。
「等一下!」吳定緣吼道,梁興甫的手停住了。
「太子不在牢裡,問問他們!」
在牢獄旁邊開伙,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送人上路的斷頭飯。而把子肉油水這麼豐足,只有太子這麼貴重的身份才有資格享用。
梁興甫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他像掐兩隻雞一樣,把兩個人輕鬆地捏起來:「說,這頓飯是給誰吃的?」兩個伙伕面無人色,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數說了出來。
原來他們倆是專門伺候都指揮使的廚子,下午接到靳榮的命令,精心整治了一罈把子肉,要送給牢裡的犯人吃。要知道,把子肉這東西需要慢火熬燉,一來二去就耽擱了一點時辰,那犯人才吃了一口,便被靳榮的親隨帶走了,剩下滿滿一罈子肉,便宜了這倆廚子大快朵頤。
吳定緣問犯人被帶去哪裡了,倆廚子戰戰兢兢搖頭,只說朝北邊去了,許是進了校場。
一絲不安,爬上吳定緣的心頭。
這個計劃到底還是太倉促了,沒有準備後手。現在太子失蹤,勢必要花大量時間搜查。這時間一拖延,後頭的變數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