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雨。
天穹彷彿被撞開了一個大口子,天河傾瀉而下,以無可阻擋的氣勢淹沒了整個天地。
吳定緣用右手按住雨笠,左手艱難地控制著馬匹緩緩前行。習慣了江南連綿不絕的細雨,他面對北方這種突如其來的宏壯豪雨,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幸運的是,他們選擇的這一條路,是當年永樂修北京城時開拓的走料道。當時從南方運來許多大木、大石,漕河無法承載,就專修了一條通向京城的硬土寬路。路面被夯得極為硬實,十幾年下來仍舊光禿禿的,連雜草都不生一根。即使是在今天這種程度的大雨中,它也保持著適當的硬度,不致淪為泥濘。
那些急著趕路的人,無論速度如何,至少還能在雨中前行。
「你說的接頭人,就住這附近嗎?」
吳定緣扯開嗓子喊,雨滴打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昨葉何同樣喊回來:「不遠。咱們已經進入大興地界,只要沿著走料道一直向北就對了。」
「這場遭瘟的雨……」吳定緣惱怒地低聲嘟囔了一句。
現在是六月初一的未時,他們沿途換馬不換人,只用了一天半時間便從滄州趕至大興,可謂神速至極。大興隸屬於順天府,是京城最南邊的一個依郭京縣。若非突遭大雨,本來他們這會兒已經抵達京城。
吳定緣有些焦慮地用手抹下一把雨水,眯起眼睛,試圖看透這重重的雨簾,把那座牽扯了無數人命運的大城收入眼底。可惜前方水汽茫茫,除了那一條蜿蜒向遠方延伸的大路,什麼都看不清。
「掌教莫急,北方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咱們只管趕路便是,不遠了。」
吳定緣「嗯」了一聲,按下心中煩躁,一抖韁繩,催動著胯下不情願的畜生繼續前行。
果然如昨葉何所言,不到半個時辰,雨勢斂然收起。只是天空中的鉛雲依舊密佈,不知何時還會再次發作。他們沿著走料道走了約莫二十幾裡,終於在道旁看到了一個小村落,旁邊立著一座歪歪斜斜的石碑,上頭寫著「半邊店」三字。
這村子和尋常村落不太一樣,幾乎沒有棚頂或瓦頂的硬山頂,全是平頂長闊的土黃色廂房,一排排鱗次櫛比,擺放得十分密集規整——與其說是聚落,更像是一處大庫房。這些廂房衝大路的一邊都支起攤棚、掛著幌子,無論酒肆、茶鋪、車馬、郎中應有盡有,只是簡陋得很。
昨葉何告訴吳定緣,這裡本是走料道上的一處轉運場。後來京城大建結束,駐場的役夫、庫夫和他們的家屬便長住下來,佔了庫房為家,形成一個傍道而設的村落。庫房當道的一半,拿來開店接待往來客商,另外一半則用來住人。久而久之,便有了半邊店的名號。
本來大雨傾盆,店家早早收了攤閉了戶。雨一住,只聽門板乒乓作響,各家以極快的速度支起閣窗,把幌子又重新掛起來。沒一會兒工夫,路邊又變得和晴天一樣熱鬧,簡直比雨後的蘑菇鋪得還快。
昨葉何看來是經常前往此地,駕輕就熟。她聽也不聽那些店家的吆喝,徑直走到一處週記車馬店。一進店裡,吳定緣便注意到,牆上的神龕裡擱著一尊端坐白蓮臺上的彌勒佛。
這是他們出發前張泉定下的方略。京城虛實不清,貿然闖入風險太大,最好藉助白蓮教的暗樁,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再視局勢而動。這也是為何昨葉何會隨同吳定緣前往。
店裡夥計迎上來,昨葉何說找你們周老闆,很快一個頭罩網巾、身穿藏青直䄌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他一見昨葉何,先是一呆,待她從懷裡亮出一朵銅蓮花之後,他的態度變得極為恭敬,立刻招呼夥計把兩人的溼袍子換下,然後領到後屋一處僻靜的小屋裡。
待屏退了左右,關上了房門,他這才咕咚一聲跪倒:「半邊店微末壇祝周德文,拜見上尊護法。」
昨葉何誦了幾句經文,為他摩頂祝祈了一番,方才開口道:「奉了佛母法旨,要我帶這位公子進京一趟,有勞周壇祝做一番功德。」
周德文聽到這要求,臉色有些為難:「是近日要去?」
「越快越好,最好即刻啟程。」昨葉何道。
周德文道:「若是平時,多少人小老也能帶進去。不過最近京城的動靜實在古怪,我們這些開車馬行的,都不往城裡發了。」
昨葉何與吳定緣對視一眼:「有什麼古怪?」周德文抓了抓網巾:「小老也說不上來,反正九個城門一天到晚都關著,輕易不開。聽城裡出來的人講,宵禁就不提了,連白天上街都不讓隨意走動,到處都是五城兵馬司跟留守衛的兵卒。」
「持續多久了?」
「得有三四天光景了吧。」
吳定緣眉頭一皺。他出發之前跟張泉談過京中局勢,張泉認為五月十八日太子在南京遇襲之後,若洪熙皇帝仍是半死不活的狀態,那麼京城僵局尚能維持一陣。若他支撐不住去世,漢王勢必要開始逼宮,屆時局勢便難以預測了。
如今京城氣氛突然如此緊張,顯然是宮中劇變影響到了整個禁軍與城防,這隻有一種可能——洪熙皇帝恐怕已死。
這一趟差事的難度,陡然又提高了一個層級。
昨葉何沉聲道:「無論如何,今晚得把公子送進城去,這是佛母大計,還請周壇祝想想辦法。」周德文一聽是佛母的意思,搓著手想了一圈,最後一咬牙:「容我再去問問幾位老把式。」
他拉開房門,叫來一個夥計吩咐了幾句,然後又回到房間裡來,親自給兩位貴客沏茶。吳定緣微一點頭,這人真是老江湖。白蓮教畢竟身涉不法,他若是自己離開,難免會被懷疑是去官府出首,派別人去打聽,自己留下陪客,這才顯得誠意十足。
吳定緣想到這裡,不免又打量了周德文一番。這人闊面方頜,面相老成,眉目卻頗細膩,與北人常見的粗獷不太一樣。從穿著來看,這人算得上殷富,不知為何也投身了白蓮教。
他想到這裡,陡然起了警覺,發現自己的思維不知不覺開始像白蓮掌教了。吳定緣強行打斷了思考,把注意力集中到京城上來。
周德文的態度倒很熱誠,知無不言,向兩位貴客講了不少京城裡的情形。據他所說,從五月十日之後,北京的氣氛就開始古怪起來,開始只是官府,然後是各處商鋪街市、酒肆青樓也不對勁起來,再後來就連正陽橋附近的乞丐、閒漢都議論起來,街面上隱隱開始不穩。
最古怪的是,按說五城兵馬司早該出來彈壓,可他們卻衙門緊閉,毫無動靜。三大營在城中的駐地同樣安靜得很,平時喧譁的軍漢們一個都看不見了。這麼一來,城中治安越發亂了,盜竊、搶奪、鬥毆之事層出不窮,以至居民們白天也只敢待在家裡。這間接證實了張泉的猜測,大內禁軍和城衛軍在這場詭異的宮廷變故中,保持著沉默的中立。在真正的勝利者出現之前,他們不會輕易表露態度。
三人正聊著,夥計推門進來了,對周德文嘀咕了幾句。周德文聽到一半,下意識看看外頭的天色,又轉回來,似乎難以置信。
「兩位,這事吧……」他努力想著措辭。
「不行?」昨葉何的臉色沉了下來。周德文連忙道:「不,不是不成,而是……怎麼說呢,剛才有個老把式才從宛平縣回來,他說京城讓水給淹啦。」
「啊?」這個回答大大地出乎了昨葉何與吳定緣的意料。
「這兩天不是一直下雨嗎。那個老把式說站在盧溝橋上,能看見京城西南角被雨水泡塌了一角,露出好大一個裂隙。外郭城牆尚且如此,裡面還不知淹成什麼模樣呢。」
吳定緣狐疑道:「不是說北方乾旱少雨嗎?何至於把京城都淹了?」
周德文道:「這公子就不知了。北方雖然少雨,可從六月到八月卻常有大雨。京城裡頭的溝渠涵洞又不似南京那麼多,倘若來一陣瓢潑急雨,很容易便積水成澇。」
「就算如此,連城牆都泡塌也太誇張了。」吳定緣在南京見的雨多了,也沒見誇張到這地步的。
「這也不是頭一回啦。我記得永樂十四年那會兒,六月間連下了一整天的暴雨,一口氣泡壞了京城十幾裡城牆,天棚、門樓、鋪臺損毀了十幾所,就連御街都水深數尺,皇上差點出不了門。災後重建,我去各地辦料就辦了一年多。」
一說起來那次澇災,周德文仍是心有餘悸。他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天空,憂心忡忡道:「今天這天氣啊,跟十四年六月那會兒一模一樣。剛才那陣雨怕只是個開場,勸兩位一句不如遲些進去,避上……」
「不用避了,這一場及時雨豈不正好!」吳定緣打斷周德文的話,霍然站起身來,雙目放光。既然局勢不在掌控之中,那就索性攪得更渾一點。
周德文一怔,還要再勸,昨葉何已笑道:「咱們剛說要進城,就來了一場雨把城牆澆塌了,這不正是佛母顯靈嗎?周壇祝你只要把我們送進城去,旁的事不必管,便是大功一件。」
見兩位貴客心意已決,周德文也不好堅持,只得吩咐夥計們備好一輛雙轅輕車,掛上兩匹大馬,想了想,又從庫裡提了幾捆杉木板條與一應鏟鍬工具,裝在車上。吳定緣讚道:「真個心思細密。」——如今趕上城牆坍塌,周德文第一時間送備料過去,再合理不過,沒人會起疑心。
吳定緣與昨葉何換上車馬店夥計的葛短衫,周德文在前頭趕車,三人趁著短暫的暴雨間歇踏上走料道,朝著京城宣武門方向趕去。
這一帶幾乎看不到高大的樹木,起伏的丘陵上、道路旁覆著一簇簇斑駁的灌木。在豐足的雨水澆灌之下,白色的山梅花、黃綠色的鼠李層層疊疊簇擁一處,本該是陌上勝景。只可惜天空仍是陰沉沉的一片,給這些顏色塗上了一抹沉甸甸的鉛灰,反添幾許壓抑。
越靠近京城,道路越發泥濘,隨處可見水坑水灘。好在周德文駕車是一把好手,配置又是雙馬拉輕車,這一輛車宛如游魚一般東繞西鑽,速度並不比騎馬慢多少。
吳定緣坐在車上,忽然開口問道:「周老闆聽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周德文一揚鞭子,回頭笑道:「公子所言不差,小老原是徽州府績溪縣人。」
「哦?」吳定緣沒想到他的鄉貫居然是南直隸,「怎麼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
周德文苦笑一聲:「公子可曾聽過徙戶實京?」吳定緣覺得這詞兒聽著有些熟,歪著頭想了一下:「莫非是洪武爺把淮西富戶遷去金陵的事?」
當年朱元璋定都金陵之後,從江淮各地強行遷走了一萬多富戶,充實京城。吳定緣在南京的鄰居,就是被迫從淮西搬到京城的,沒少抱怨過這事。
周德文道:「嗐,差不多,有什麼老子,就有什麼兒子。這不永樂爺把京城搬到北平了嘛,又搞了一遍。我是永樂七年舉家從徽州遷過來的,那會兒漕河還沒修通呢。好在我家裡有點底子,充做了廂長,幫著官府辦料,就這麼紮根在半邊店,開了個南北車馬行,偶爾還能回績溪去看看。」
說到這裡,他一揚鞭子,長長嘆息一聲,似有無限感慨。吳定緣原來還奇怪,看周德文家境頗為殷實,怎麼也入了白蓮教。聽他這麼一講,大概能理解了。好端端在家裡待著,突然一紙調令,全家來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異客遠途,不拜佛母還能求誰保佑?
「不是說馬上要把京城遷回南京了嘛,說不定你也能趁機回去了。」昨葉何寬慰道。周德文卻嚇得連連擺手:「還是別了。小老在這邊好歹積攢了些產業,兒女也都已經各自成婚。再那麼一遷一折騰,只怕又要從頭來過。」他又嘆道:「家裡田地早都分給別房族人,現在再舉家搬回去,親人都成仇人了。」
吳定緣暗嘿了一聲。這道理跟南京那班官員差不多:自己佔得的好處,突然來了別人要分走,換了誰也要滋生不滿。
「這麼說,你覺得不該遷都嘍?」
周德文下巴上的贅肉抖了幾抖:「我們升斗小民,不懂那些軍國大事,只求個安安穩穩。遷都啊、廢漕啊什麼的,又得是一番大折騰。上頭打個噴嚏,下面就得震上個三天哪。」
這種沒態度,也是一種態度。從汪極到周德文,從南京那群官員到孔十八,這一路上不願遷都的人可真是不少,看來那位太子爺就算僥倖登基,要面對的麻煩也少不了。吳定緣暗想,多少有點幸災樂禍。他給自己找了這許多事端,頭疼一下也是應該的。
這輛馬車行得迅捷,差不多酉正時分便碾過了盧溝橋的橋面,不一會兒便抵達了京城外城。這會兒天已經徹底黑透了,濃雲遮得一絲星月都看不見,空氣裡的溼氣卻越發濃郁,又一場暴雨可能隨時會潑澆下來。
周德文告訴兩位貴客,北京城乃是效仿南京與中都鳳陽格局所建,分為紫禁城、皇城與外城,外城近似於一個方形,四周分有九門。他們馬上抵達的,即是南城西側邊角的宣武門,在前元也叫作順承門。
吳定緣頗為意外:「前元?原來前元在這裡還有座城?」周德文笑道:「如今的整座京城,差不多就是蓋在元大都舊址上,格局都差不多,只是往南挪了一里而已。」
吳定緣在馬車上抬起頭來,努力從黑暗中去分辨眼前這一座大城的輪廓。從五月十八日起,他的人生裡就只剩下一個詞,那就是「京城」。一切努力、一切抗爭、一切辛勞與拼搏,都是因這一個詞而生。
作為金陵人,吳定緣始終存有一種好奇:它究竟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才能夠從金陵手裡奪走大明最榮耀的頭銜。
可惜此時光線實在太差了,他只能勉強看到眼前是一座晦暗不明的高大城樓,這應該就是周德文說的宣武門。以這座六丈高的望敵樓為中心,向左右翼伸出去兩道高約三丈的寬厚城垣,宛若山巒起伏。單就規模而言,確實在金陵之上。
不過在城樓的左邊大概四百步開外,城垣的陰影陡然塌下去一塊,像是被狗啃豁了一個缺口,零星幾盞燈籠閃動,隱隱還有哭聲傳來,看來那裡便是今天出坍塌事故的城牆段。
周德文探長脖子朝那邊看了半天,不住地搖頭嘆息。他告訴兩位貴客,這裡之所以會被雨水泡塌,是因為在修建宣武門這段城垣時,在元大都的夯土城牆外面包了一層城磚。磚土不貼,所以一旦有大量雨水滲入,就會造成麻煩。
「這城下頭有好幾間屋子,我提醒過他們不要建在這裡,可惜都圖省事,沒人聽。這下子,怕是屋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周德文的語氣裡,滿滿全是痛惜。
說話間,馬車到了城門口。周德文下了車,跟守門計程車兵談了幾句,情緒似乎忽然變得激動。吳定緣警惕地摸向腰間鐵尺,心裡盤算萬一暴露了,該如何突破入城。
誰知士兵們並沒有拿下週德文,而是懶洋洋地搬開拒馬,讓開一條進城的路。周德文沉著臉回來,駕著馬車穿過黑漆漆的城門洞子,進入城中。馬車走到第一處十字街口,忽然停下來了。
「兩位,小老只能送到這裡了。」周德文帶著歉意拱手。昨葉何眉頭一皺:「怎麼回事?你還有別的事?」周德文一指遠處那段城牆的坍塌點,嘴唇微微發顫:「我剛才問了衛兵,真讓我說著了。那下面五間廬舍、一個更鋪,十幾口子人全砸下面了。可那些城門衛的人,明明就隔著幾百步,卻不肯去救援,說是上峰嚴令不得擅離職守,真是作孽呀。」
周德文說到這裡,眼淚都快要下來了:「我見過太多坍塌事故,若馬上去刨開,說不定還能救出好多人。守軍見死不救,現在只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家屬街坊,黑燈瞎火地冒著雨在刨土救人。可眼看暴雨又要來了,那點老弱病殘哪來得及救人,只怕自己都要折在裡頭。我既然看見了,便不能視而不見,不然辱沒了佛母平日教誨。」
昨葉何正要說話,吳定緣卻把她攔住了:「我明白,周壇祝儘管救人去便是,接下來我們自己能應對。」周德文感激不盡,抱拳稱謝,主動把輕車上的兩匹轅馬解下來,連同雨笠、油披和燈籠交給兩位貴客:「敢問接下來你們去哪兒?」
昨葉何道:「萬松老人塔。」她沒提具體找誰,多少還是帶著點提防之心。
周德文對京城極熟,想也不想便道:「你們沿著這條宣武門裡街往北走,會先看見一座寫著「瞻雲」的單牌樓,穿過御街——就是長安街——再順著西大市街往北走二里地,能看到一座四牌樓,東邊叫‘行義’,西邊叫‘履仁’,醒目得很。萬松老人塔,即在牌樓南邊。」
他交代完路線,匆匆拜別,趕著去坍塌處救人了。昨葉何看了吳定緣一眼:「掌教你可真是個老好人。」吳定緣道:「接下來的行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就算不走,我也要找理由把他遣走。」昨葉何輕聲一笑:「掌教你找藉口也是一把好手。」
兩人翻身上馬,抖動韁繩向北而去。
京城的街面佈局,與金陵不盡相同。一條貫穿南北的大路平直而寬闊,兩側的建築擺列嚴整,間距都是一般寬窄,形成一條條深邃的東西向小巷道。巷、路縱橫交錯,猶如圍棋格子一樣,一看就是統一規劃出來的。雖然不及金陵自然,但規整中自有一種威嚴的氣勢。
不過就繁華而言,這裡實在跟金陵沒法比。路旁巷間的植被十分稀疏,只偶爾可見幾株低矮的松樹槐樹,與成賢街上那一片片豔綠潤紅沒的可比。向街的鋪面也遠不及三山街、斗門橋的集市那般密集,門面都是一副模樣,整齊中透著單調,少了些人味。
畢竟這裡永樂十八年才剛剛建成,百廢方興。一座城要養出鬱郁人氣來,沒個幾十年工夫是不行的。
他們按照周德文的指示一路北行,跨過長安街,很快便來到西四牌樓下方。再稍一轉頭,便看到了那一座萬松老人塔。此塔坐落在一片低矮的房屋之間,乃是元相耶律楚材為老師萬松禪師所修,通體用青灰大磚砌成,密簷八角,計有七層之高,造型頗為樸實莊重。
若以高大而論,它自然遠不及雞鳴寺或大慈恩寺的佛塔。不過今夜黑雲麇集,隱然有壓城之勢,反將這一座磚塔襯托得十分挺拔,在黑暗中有若一根擎天大柱,直刺黑雲之中。
「有些奇怪……」吳定緣環顧四周,覺得附近繚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
此時已過戌初,按說城中居民早就該安睡了。可他卻能感覺到,附近的房屋雖然都黑著燈,可不少人應該還醒著,不時會傳出一些響動。偶爾還會有黑影一閃而過,然後迅速消失在街尾巷角。
昨葉何掏出火折,點亮燈籠,一團微光照亮了周圍的環境。只見泥濘的路面之上,撒落著很多雜物,什麼木帚紡錘、褡褳破罐,甚至還看到一條打著補丁的大綠褻褲,蛇一般纏繞在半插在泥裡的一根晾杆上。吳定緣讓燈籠靠得近些,很快注意到在路旁的土牆下端,有一條明顯的水漬線,與地面相距足有兩尺多高。
今天那場大雨,竟讓這一帶足足積出兩尺多深的水來。雖然現在水勢退去,但黑雲仍在,如果再來一場大雨,只怕這裡會再次變成澤國,怪不得城中的居民們都不敢安睡。
吳定緣和昨葉何同時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官家的埋伏就好。他們把馬匹隨手拴在萬松塔前的小樹上,然後閃身鑽進了旁邊的磚塔衚衕裡。
之前昨葉何特意給吳定緣講過,北方所謂「衚衕」,是從韃子語裡來的,即是江南的里弄巷子。這條衚衕細窄如韭,兩側逼仄,中間只容兩人並行。他們走了約莫五十步,在右側看到一座不大的四合小院。
這小院的門楣樸實無華,只有門板上那一對黃澄澄的虎頭銅環頗為招眼。昨葉何上前拽著門環拍了兩下,不料它似乎帶動著什麼機關。只聽門內先是傳出「嘎啦嘎啦」的聲音,隨後一陣「噹啷啷」的銅鈴響動,在漆黑的衚衕裡迴盪許久。
昨葉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回手來。吳定緣緊握鐵尺,朝左右望去,生怕引來閒人窺視。這時一個聲音從門板後傳來:「誰呀?」
這聲音雖是男聲,卻有些尖細,而且尾音甩得生硬,似是外夷口舌。昨葉何道:「譙郡張侯,代問阮安公公好。」院內沉默了片刻,「咣噹」一聲大門開了半扇,露出一張臉來。
這人看年紀也就三十出頭,相貌卻有些古怪:尖頜厚唇,面黃無須,雙眼如同兩道細縫,不仔細觀察甚至分辨不出睜閉。吳定緣從懷裡拿出一張信箋,這是張泉的親筆手書,小心地用舊紙包著,還裹了一層防溼的油布。
阮安拆開信看了一遍,這才把大門推得更開一點。原來這人身材十分矮小,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童子。吳定緣邁過門檻,正要往裡走,忽發現這位阮公公原本推在門上的手一鬆,那兩扇門便自動「砰」地彈回了原位,不由得「咦」了一聲。
「不過是在門後擰了牛筋,借其扭力罷了。」阮安淡淡地解釋了一句,揹著手把他們兩個引進院中。
院子裡的情景,完全出乎了吳定緣和昨葉何的意料。尋常官宦的院子裡,無外乎擺些花池魚缸、怪石盆栽之類的東西,至不濟也要有些屏風藤椅燈籠。而眼前這個小院子裡別的什麼都沒有,滿滿當當,擺滿了各種小樣。
但凡營建,工匠須先搭出一個小尺寸的模型,待驗證無誤,再放大尺寸施工,謂之小樣子。可吳定緣還從未見過這麼多小樣齊聚一堂。
它們俱是梨木質地,有殿宇,有樓閣,有牌樓,有祭壇,造型無不精巧細緻,梁、柱、桁、枋、椽一應俱全,甚至連望板、楣簷都纖毫畢現。小的只有巴掌大小,最大的也不過剛能蓋滿半張方桌,感覺半個京城都縮微在此,令人眼花繚亂。
昨葉何讚道:「果然如張侯所言,阮公公這一雙手,真是巧奪天工。」阮安沒什麼表情,只是袖手一指:「今天京城內澇嚴重。這些東西最怕浸泡,都被我搬到院子裡來了,沒什麼落腳的地方,兩位恕罪則個。」他的語氣幾乎沒什麼起伏,彷彿只是照本宣科。
吳定緣故意道:「公公不必客氣,這麼大的雨勢,神仙也難救啊。」阮安一聽這話,細眼睜開一線:「什麼神仙難救。當初若聽我的規劃,在九門立起九閘,自西北至東南貫通護城河,何至於澇成這樣!」
吳定緣和昨葉何對視一眼,心中俱是暗笑。果然如張泉所說,面對這位公公,別的不必說,只要把話題引到營建上來,他便會主動開口。
這位阮安阮公公不是中原人氏,而是來自交趾。永樂初年,英國公張輔平定安南,帶回幾個小童入宮侍奉,其中就有他一個。阮安頗有巧思,尤其在營造法式上極具天賦,只憑目測心算,無不合尺規,是宮中有名的匠才。永樂皇帝對阮安頗為欣賞,甚至委派他以營造庫掌司的身份,參與興建北京新城與漕路,可謂破格信重——那閣上閘,便是他的傑作。
按照張泉的話說,阮安此人有一個痴絕,一心鑽研營造法式,旁的都不關心,宮裡笑稱他為「木呆子」。漢王就算買通京中所有官員,也斷不會想起這個人來。吳定緣他們到了京城,在阮安這裡落腳最為穩妥。
幾個人繞過這一堆物什,走進後院屋子。只見裝設極為樸素,床頭窗邊全是大大小小的榫卯構件。張泉說得沒錯:這位公公的心思全在木石上,連自己的生活都不怎麼上心。
「張泉讓你們來找我,要定做什麼?」阮安問得很直接。
吳定緣道:「阮公公可知近日宮中之事?」
「你是說三大殿被迫停工的事?」
永樂十九年四月,內廷的奉天、謹身、華蓋三大殿遭雷擊起火,幾乎焚成了一片廢墟,損失浩大,至今仍未修完。阮安身為內宮監的宦官,對朝局劇變一無所知,居然首先想起來的是三大殿修復工程,實在痴到了一定境界。
吳定緣微微斂起驚訝:「你想不到別的嗎?」
「先皇給我頒下的職責,是儘快修復三大殿,別的詔書裡沒說。」
昨葉何道:「當今天子不豫,這麼大的事,您難道不知道?」
阮安微微皺了下眉頭:「好像聽人說過。」他似乎努力地理解了一下,一拍巴掌,「哦,怪不得紫禁城各處便門都封閉了,工料工匠也不得進,原來是因為這個。」
「呃……」吳定緣和昨葉何對視一眼,一時都有些無語。古往今來的宦官有忠有奸,可像阮安這麼遲鈍的人,真是絕無僅有。
他們本來還想從他這裡打探到宮中詳情,看來是沒指望了。昨葉何退而求其次:「如今事態緊急,阮公公能否設法安排我們入宮一趟?」
只要能與張皇后聯絡上,他們就算完成了進京的使命。
阮安連連搖頭:「我不是說了嗎?紫禁城的幾處便門都關了。我都沒法進去視察三大殿工地,怎麼帶你們進去?」
吳定緣嘆了口氣,看來這位還是沒意識到嚴重性啊。他決定把話挑得再明白一點,便從太子寶船被炸開始說去,將兩京之謀言簡意賅地說了個通透。阮安聽完,雙目陷入呆滯,呆立在原地喃喃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你親眼看見了?」
「不錯,這是我的親身經歷。」
阮安神情激動地抓住吳定緣的袖子:「那你說說看,船裡到底裝了多少斤虎硫藥,又放在什麼位置,才能把整條寶船炸成兩截?」
「……」
吳定緣徹底服了。這位匠痴聽完兩京之謀,最關心的居然不是太子死活,而是炸船的技術細節。這時阮安一轉身,從床底下拿出一個木製寶船的精緻小樣,比畫著問吳定緣更具體的爆破過程。
他厭惡地把阮安推開,像看傻子一樣瞪著這宦官,心裡直埋怨張泉。張泉說過此人有點直魯,可沒想到會直魯到這地步,就是一根旗杆都比他要會變通些。
這時一旁的昨葉何眼珠一轉,故作神秘地對阮安道:「你可知道三大殿停工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