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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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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和于謙面面相覷。吳定緣的情況他們早知道啊,不就是發現自己並非親生,以致性情大變嗎?朱瞻基道:「如果你說的是這個,放心好了。朕給鐵獅子也追賜官爵,你妹妹吳玉露也會安排個好人家嫁了。你要想找你生身父母,我也可以安排專人去查。」

吳定緣搖頭:「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其實你們應該早有疑惑,為什麼梁興甫會死在司天臺下?為什麼昨葉何要煽動民眾建起堤壩?白蓮教為何在淮安不殺我,反而將我帶去濟南?還有,為何我一個南京的小人物,一看到陛下你的臉,便會頭疼得難以控制?」

朱瞻基的臉色微微有了變化。這些蹊蹺之處,其實他都有想過。只是那時候忙於逃亡,不及細思,只當是白蓮教急於討好朝廷的舉措。

「這些事我本來不該說的。但現在不說,你早晚也會知道,到那時候意義就不同了。荊溪對我說,坦誠以對,心無負累,所以我決定還是直截了當說出來。」

「等一下。」朱瞻基隱隱覺得有點不妙,「朕可以當這場談話沒發生過,過往的事也既往不咎。你還是別說了。」

「可我必須說。不只是為了給你一個交代,也是給我自己一個交代。我已經逃避了半輩子,不想再逃下去了。這次到京城來,我已經想好了,要麼痛快地死掉,要麼把所有的事都做一個了結。」

屋子裡陷入了一陣沉默。于謙站起身來,小聲說:「既有密奏,臣不便與聞,先行告退……」朱瞻基和吳定緣同時道:「你別走!」

有第三個人在,至少能稍微化解掉一點尷尬,留出些餘地。于謙只好坐回到圓墩上,忐忑不安地左看看、右看看。吳定緣見朱瞻基默許了,便緩緩開口。他的口才不算好,但這些事在心裡不知縈繞了多少次,所以講起來格外流暢。

他從靖難之役的濟南大戰講起,講了鐵鉉,再講了鐵夫人與幼子在金陵教坊司監獄的那一夜,講鍾二勇如何變成吳不平,講梁興甫如何性情大變,講紅玉的坎坷遭遇,然後又說起唐賽兒與佛母的誕生、昨葉何的心思。一場綿延近三十年的恩怨,就這麼通通透透地顯露出每一根枝杈。

這一講,就是一個多時辰。其間朱瞻基和于謙一次都沒打斷過。屋子裡像是抹了一層白秸膠,兩個人一動不動,有若泥塑。沒想到一個頭疼病,背後居然牽扯出這麼多事情來。

「就是說……你一看我就頭疼,是皇爺爺殺了你生身父親的緣故?」朱瞻基拿起手邊的茶盞啜了一口,可喉嚨依舊乾澀。

「是的。」吳定緣平靜地點點頭。

「哪有這麼巧的事!」朱瞻基重重把茶盞一磕,「我從寶船上掉下去,恰好被跟朱家有仇的你撿到?」

「這不算巧合,該是宿命,也算孽緣吧。」吳定緣苦笑道。

沒有朱棣對鐵家的迫害,他便不會被吳不平收養;如果他沒發覺自己並非親生,便不會就此頹廢墮落;如果他沒頹廢墮落,便不會被吳不平安排到最偏僻荒涼的扇骨臺去值勤。

從另外一邊來說,若非鐵鉉悍守濟南,迫使朱棣繞路南下,他在浦子口便不會遭遇危險,也就不致讓漢王滋生野心,並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裡越燒越旺,最終鑄成兩京之謀,去炸飛在南京的太子寶船。

冥冥之中,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幾十年前輕輕地推動了一下,層層碰撞,竟推出了今日尷尬而荒唐的局面。真可謂業必有因,業必招果,一飲一啄,皆是天定。

兩人對視良久,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你想要什麼?報仇?為鐵鉉平反?」朱瞻基艱難開口。

于謙登時緊張了。為鐵鉉平反是不可能的,一平反,別說永樂皇帝面子難看,連靖難的正統性都要動搖。

那隻剩下報仇一個選項。這時候吳定緣若是出手,外頭護衛可來不及進來。

吳定緣兩隻手擱在雙膝上,沒有回答,只是直視著皇帝。

朱瞻基跳下臥榻,取來掛在牆上的一柄雁翎刀,怒氣衝衝地扔到吳定緣面前:「你別當我是太子!想報仇,來動手吧!我一條命還給你!」

「陛下!」于謙大驚,急忙衝到兩人之間,「吳定緣,你可想清楚!殺鐵鉉公的是太宗皇帝,洪熙皇帝還一直在給靖難罪臣赦罪。陛下那時才多大?」

他此時為了救下朱瞻基,對太宗也顧不得言辭謹慎了。朱瞻基沉著臉把于謙推開:「讓他來!我朱家的錯事,自然由我來承擔!」

吳定緣面無表情地俯身用左手撿起刀,可他右手已殘,沒法拔出鞘。朱瞻基握住刀鞘,一把給拽出來。只見屋裡一片白光晃過,朱瞻基仰起脖子,死死盯住對方。于謙急了,憤憤上前一揪吳定緣衣襟:「你不會真想殺了皇帝,去做那什麼白蓮掌教吧?」

吳定緣搖頭道:「若我做了白蓮掌教,還有何顏面去見我養父?同樣道理,若我接受了朱家的賞賜,又有何顏面去見我生父?」

「可你與陛下這一路上的情分……」

于謙還要相勸,可話到一半卻驟然斷掉了。他注意到吳定緣的額頭青筋如蚯蚓浮起,一拱一跳,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在直視著天子,一直在忍受著如刀劈斧鑿般的劇痛。于謙忽然徹悟,為何吳定緣之前在京城如此拼命,不是因為忠誠,甚至不完全是因為友情,而是真心希望就這麼死掉,斬斷這一切糾纏。

吳定緣抬起左邊手臂,用食指用力敲了敲太陽穴:「陛下,我很想放下這一切,從此盡享榮華富貴。可我就算騙得了自己,卻騙不了這裡。我如今一見到你,仍舊頭疼得要死,怎麼能騙自己說一切都已放下?」

他仍舊沒有挪開目光。那源自久遠的痛楚,用力刮削著面部經絡,令每一寸肌肉都扭曲顫動著,看起來極恐怖也極悲傷。

朱瞻基沮喪地閉上眼睛。之前他還有過幻想,覺得兩人這一路生死情誼,好歹可以化解掉昔日父輩的仇怨。可此時他不得不承認,這死結根深蒂固,殆無可解。

吳定緣固然不肯放下心結,朱瞻基捫心自問,難道自己就能嗎?要化解恩怨其實也簡單,給鐵鉉平反便是,可他如今是九五之尊,能不顧大局任性而為嗎?他會為了得到吳定緣的諒解,而甘冒帝位不正的影響嗎?

頭上那頂冕冠,沉甸甸的,壓得人透不過氣。真如於謙所言,做了皇帝,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真的沒辦法隨心所欲。

這千辛萬苦得來的真龍寶座,正是橫亙於兩人之間的巨大藩籬,誰都沒法再退一步。

朱瞻基忽然道:「我有個問題。若當初你在扇骨臺就已知道一切真相,還會把我撈上岸嗎?」

吳定緣答道:「會。」他頓了頓,又反問道:「若你當初去濟南之前知道一切真相,還會去救我嗎?」

「會!」朱瞻基答得毫不猶豫,「我當你是朋友,自然會去救。」

「可惜,你現在是皇帝了。」

一聽這話,朱瞻基心口一團火騰地炸開,他隨手抓起旁邊的小銅爐,狠狠朝著那個篾篙子砸過去。

銅爐在半空畫過一條很短的弧線,「咚」的一聲砸中了吳定緣的額頭,他整個人向後仰去,血花四濺。而銅爐旋即重重跌落在地板上,登時四分五裂,可見力度有多大。直到于謙驚呼一聲,趕忙去攙吳定緣,朱瞻基這才從盛怒中退出來,意識到自己衝動之下幾乎殺了對方。他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外面守候的海壽聽到動靜,趕緊進屋來看。他一見到吳定緣一臉是血,手裡還握著刀,連聲尖叫:「有刺客!護駕!護駕!」

大亂初平的紫禁城裡,侍衛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一聽示警,不知從哪裡躥出二十多人。朱瞻基正要喝令讓他們退下,誰知吳定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把于謙推開,然後提著刀走向皇帝。

毫無懸念,他立刻被一群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個副藤頭絲……個副藤頭絲!」于謙懊惱地原地亂轉,「本來不大的事,這一鬧,真成了刺殺王駕了!他難道不知道對皇上動手的嚴重性嗎?!」

「正因為我是天子,所以他才不肯服啊!」皇帝沮喪道。

他太瞭解吳定緣了。對那頭犟驢子來說,任何和解,他都會覺得是自己因畏懼皇權而退縮。

海壽跪在天子面前,自請責罰。朱瞻基一揮袍袖,沉聲道:「去把他關入天牢,讓太醫院好生診治。沒我的手諭,誰也不許接觸,誰也不許帶走!」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他要有什麼話說,不得滯押,立刻報來朕知。」

海壽有些不理解,可還是滿頭大汗地遵旨執行。吳定緣被侍衛推搡著正要帶走,忽然掙動起來。他回身朝向天子,披散的頭髮混著鮮血遮住雙眼,讓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朱瞻基眼睛一亮,哪怕對方張口只求一聲,他也好順勢赦免。誰知吳定緣只是定定地望了他一眼,便轉回身去。

侍衛們推著吳定緣很快離開了乾清宮,朱瞻基站在南廡房的臺階之上,望著空蕩蕩的夾道,佇立良久。于謙擔心皇上受了什麼刺激,卻不敢勸說。

就在吳定緣的身影消失在夾道盡頭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平地而起,在過道內形成風龍過境之勢。南廡房的大門敞開著,被呼嘯的強風一頭灌了進去,一時間圍屏瑟瑟、錦毯飄搖,牆上的字畫、案上的筆墨、榻邊的藥包、奏牘、清供等輕小物件被吹得滿屋亂飛,一片狼藉。

其中有一張紙,飄飄忽忽飛落到小香爐的殘骸上面。

于謙快步上前,俯身去撿,一不留神給撕壞了一角。這是那張翰林院擬寫的年號奏牘,紙上別處都完好無損,恰恰「宣德」二字被殘銅的尖角給撕裂開來,格外觸目驚心。于謙心疼地伸手撫了撫邊角,又想去把那小香爐撿起來,可惜已經碎得無法拼回去了,不過殘片紙上仍能看到血痕。

「我吳定緣以血代香,就此起誓。我會為我爹報仇!」于謙腦海裡驀地想起吳定緣手握香爐起誓的話,現在看來,這幾乎就像是一句讖語。

于謙手握著這枚殘片,回過頭來。他本想勸皇帝兩句,可一抬眼,卻發現不太對勁。

朱瞻基的腳邊,落下一個藥包。藥包已經被吹散開來,黑黃色的藥粉撒了一地。天子就這麼垂著頭,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不知發現了什麼。

還沒等於謙開口相詢,朱瞻基突然一跺腳,反身進屋,滿屋子亂翻亂找。于謙跟海壽問他在找什麼,他也不說,繼續沒頭蒼蠅一樣轉悠。過不多時,朱瞻基眼睛一亮,從一大堆散亂奏牘中,拈起了一張破紙。

皇帝的目光與破紙接觸的一瞬間,先是乍亮,然後黯淡下來,緊接著一團滾燙的火焰由小漸大,在瞳孔中燃燒起來。

「速召張泉入宮。」

他對海壽下達了一道口諭。

張泉穿過紫禁城裡最寬闊的廣場,皮靴頻繁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回聲。不遠處即是三大殿工地的木作大架子。可惜工地裡一個人都沒有,新皇登基,是否會重啟這項巨大工程,目前尚屬未知。

這幾天張泉一直待在自家府裡,沒有和任何人來往。他這一次立下不世奇功,天子雖不能對外戚授予官職,但賜爵封地絕不會少。「張侯」之號,有望名副其實。張泉極知分寸,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居功自傲,索性閉起門來讀書,把來巴結的人全堵在外面。

對於天子如此急切的召見,張泉頗有些莫名其妙,想不出什麼事會急成這樣。他收到口諭之後,二話沒說,跟著海壽便往皇城來。

天子要見他的地點,是在鹹熙殿。這是位於紫禁城西北角的一座大殿,本是仁孝文皇后的居所。現在張皇后馬上會變成皇太后,她頗識大體,主動先搬到這裡來。

「看來這事還跟我姐姐有關係。」張泉心想。他回京城之後,自杜府門,還沒顧上去探望姐姐。這次若能見到,也是好的。

他很快抵達鹹熙殿,皇帝和皇太后都在殿內等候多時。張皇后經過幾日調理,氣色比之前好多了,一見張泉,不由得抱住弟弟大哭起來。她強忍喪夫離子之痛,獨自一人死扛漢王。若不是有這個爭氣的弟弟護著外甥一路回來,只怕早已支撐不住。

朱瞻基在旁邊沒有吭聲,任由這對姐弟敘敘親情。其實他本想單獨召見張泉,結果張皇后臨時叫他過去談話,索性便在鹹熙殿一併見了。

張泉好不容易勸說姐姐收住眼淚,回身向天子鄭重叩拜,問召臣覲見有何指示。

朱瞻基吩咐旁人端來一個圓墩,請張泉坐下:「這次叫舅舅來,是有一件大事需要參詳。」張泉一喜:「莫非是遷都廢漕之事?臣正要上書詳敘,請陛下三思……」

「呃,不是那件事。」

朱瞻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破破的黃紙來:「這次吳定緣先行進京,帶來舅舅寫給阮安的一封親筆書信。全靠這封信,他才算打破局面,得以讓我母子脫險。」

張泉「嗯」了一聲,可眼神卻透出幾許疑惑。朱瞻基笑著抖了抖黃紙道:「這不是那封書信啦,而是包住箋紙的信皮。舅舅你也忒不愛惜了,居然扯了一頁自家詩稿來做信皮。」

張泉接過去一看,發現還真是。他曾經刊印過一本《長安林泉集》,裡面收錄了他和一些朋友唱和的詩作,這是其中一頁,上面印的是一首七絕。

張泉有些發愣,他不記得自己撕過這麼一頁詩稿做信皮。這時朱瞻基念出聲來:「《酬十一月立冬掃疥席上步張侯韻》:扁鵲無奈木僵何,四逆回陽洗沉痾,不在杏林亦妙手,仁心一貫濟世德。」落款是富陽侯李茂芳。

這詩寫得歪七扭八,格律、立意一無可觀,淺陋如蒙童牙語。張泉解釋道:「這都是永樂二十二年的事了。當時富陽侯的兒媳婦生了怪症,我贈了他一個四逆回陽湯,可惜終究未能濟事。十一月冬至,他在府上辦了場掃疥宴來慶祝。我寫了一首詩,他非要唱和,詩裡說的就是這件事。寫得並不高明,不過人情難卻嘛,後來我印詩稿時順便收進來了——不過我不記得有拿它做信皮。」

「舅舅你還懂岐黃之術,會自己攢方子啊。」

「陛下見笑。這方子並非出自我手,而是淮左大儒郭純之告訴我的。我們時常通訊,無論儒經、易術、天文、杏林都會聊一點。」

張泉說得輕鬆,卻沒注意到朱瞻基呆呆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自從蘇荊溪向他提及了四逆回陽湯的來歷後,朱瞻基一直在苦苦思索,到底這藥方是如何流落到漢王手裡的。開始他以為是王錦湖給了自己丈夫、富陽侯府的世子,再通過永平公主給漢王,但蘇荊溪早早否認了這個猜想。

當時形勢緊迫,他也顧不上細細琢磨。眼下這張詩稿殘頁,卻揭示出了另外一條傳播路徑。

四逆回陽湯乃是蘇荊溪與王錦湖共同創制,絕無重名可能。張泉既然說「四逆回陽湯」得自郭純之,那幾乎可以肯定,是郭家從蘇荊溪那裡不知用什麼手段取得的,畢竟她與郭純之的兒子郭芝閔之間曾有婚約。

換句話說,這撩撥起漢王野心的藥方,從蘇至郭,從郭至張,竟是自己的親舅舅把它給了富陽侯!

想到這裡,朱瞻基的神態變得極不自然。舅舅大概自己也沒意識到,他口中的「四逆回陽湯」,就是坑害洪熙皇帝的續命奇方,所以才會坦然說出來。

張泉當然不是漢王一黨,但殘酷的事實是:一個努力拯救這一切的人,卻親手催發出了這個陰謀。朱瞻基頓時有些犯難,接下來怎麼辦?因為一個無心之失,難道要毀掉一位功臣和至親?還是乾脆裝作糊塗,不予追究算了?

「陛下,陛下?」

朱瞻基聽到張泉的呼喊,這才回過神來。他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艱難地問道:

「富陽侯家那個病死的兒媳婦,叫什麼名字?」

「王錦湖,不知怎的罹患木僵之症,年紀輕輕便去世了,實在可惜。」

一聽這話,朱瞻基的心緒更加惡劣。這木僵之症,與「四逆回陽湯」的效用驚人地相似,可見這女子之死,絕非張泉說的這麼簡單,這其中只怕大有蹊蹺。怪不得蘇大夫一門心思要為她這個閨密報仇。

皇帝發現自己突然身陷兩難。

他曾答應蘇荊溪,要為她的復仇做主。但一旦開始查王錦湖之死,張泉提供「四逆回陽湯」的事實便會曝光,屆時皇帝與張皇后將極為尷尬;如若放棄不查,王錦湖之死的真相將永無大白的一天,富陽侯不會受到任何懲罰,那他對蘇荊溪的承諾豈不是等於放屁?

朱瞻基內心天人交戰,兩種考量如兩塊灼熱的鐵板,來回旋炙,把他烤得坐立難安。

張皇后覺察到自己兒子的異常,關切地問他是不是最近處理國事太累了。朱瞻基微微點頭,張皇后心疼道:「你還未登基,莫學先皇那麼操勞。」

這一句話,猛然提醒了朱瞻基。他回過頭,對張泉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舅舅,這次叫你來,是希望你去天壽山那裡走一趟。你不是會堪輿術嗎?去給先皇的玄宮看一看吉壤。」

張泉微怔,天子剛才一番詢問都圍繞著富陽侯的家事,怎麼又突然跳到先皇山陵上來了?

一般來說,帝王登基之後就開始修建自己的陵寢。可洪熙皇帝在位時間實在太短,他的山陵甚至還沒開始動工。結果棺槨無墓可以安奉,至今還放在臨時搭建的玄宮裡。這對朝廷來說,是一樁尷尬事。

可陵址早早有陰陽方家選定,就在永樂皇帝的長陵西北兩裡處,哪裡用得著他一個野路子外戚去選?

「先皇遭逢大變,說不定是風水出了問題。別人我不放心,還是舅舅你去看一眼比較好。」

朱瞻基的理由有點牽強,不過態度卻特別堅決。張皇后還想再問問,他強硬地打斷道:「母后,父皇安靈之所在,除了舅舅我誰都信不過。」既然皇帝都已經明確表態了,張泉別無他法,只得答應下來,表示即刻啟程。

朱瞻基看著張泉離開的背影,微微鬆了一口氣。

從這裡到天壽山有一百二十里地,張泉一來一回,怎麼也得是六月十日之後。在這期間,朱瞻基可以先悄悄把富陽侯的事情調查清楚。張泉不在,正好可以避免尷尬和串通。

能查出什麼來,朱瞻基不知道。查出來怎麼辦,他也不知道,但好歹先拖延下去再說吧。

他忽又想到了吳定緣,煩意又一次翻湧上來,這也是一個無法解決、只能拖延的難題,只能將其關在天牢裡。怎麼當了皇帝之後,煩心事越來越多,渾不似很多人想象的那般暢快?他甚至有點懷念漕河上的日子了,那時雖然危險,但大家全無隔閡,都在朝一個方向努力。

這時張皇后在一旁輕聲道:「陛下,你今天怎麼了?怎麼有些魂不守舍?」朱瞻基強笑道:「許是初當了皇帝,有些不適應吧。」

張皇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去,愛憐地整了整天子束冠:「你壓力也別那麼大。你父皇即位的時候,比你還慌亂呢,天天晚上睡不著覺,一直跟我絮叨。其實他當皇帝,就靠著一句話而已。今天既然你我母子難得談心,我把這句話也交給你。」

朱瞻基「嗯」了一聲,老老實實聽著。

「百姓戴君,以能安之耳。老百姓擁戴哪個君王,是因為能讓他們活下去。陛下你記住這句就行了。」

若在從前,這類勸誡朱瞻基早聽厭了,可今日聞言,他卻驀地一振,眼前忽然浮現出孔十八那一張蒼老苦楚的面孔,和一朵銅蓮花。漕河上的種種見聞,一時全浮現在眼前。

「多謝母后教誨……」

張皇后笑道:「說起來,你們爺倆可都是不省心的命,哪次即位都得鬧出一堆事情來。」

朱瞻基拍拍母親的手,無奈一笑。當年永樂皇帝在北征途中去世,英國公張輔為防漢王趁機發難,秘不發喪,先派了海壽回京,通知當時還是太子的朱高熾。朱高熾與朱瞻基立刻偷偷出城迎喪,把棺槨扶回北京,才對外公佈。

現在回過頭看,洪熙皇帝登基的過程,簡直就是把兩京之謀預演了一遍。

「那一夜你跟你爹出城去迎棺槨,我留在家裡,可是萬分緊張。萬一永樂皇帝的死訊提前洩露,你們爺倆又不在京城,漢王搞不好就要趁京中空虛,鋌而走險。當時我拿好了一把匕首,萬一事情不諧,乾脆自盡。我握著匕首足足等了一夜,一直到聽說你們扶棺進城,才鬆了一口氣——我本以為從此不必操勞了,萬萬沒想到,一年不到,我兒子登基時我會更折騰。」

朱瞻基心疼地握住了母親的手。這次兩京之謀,若非有她獨力支撐,硬扛漢王,外頭太子跑得再快也沒用。若論功績,以她該為最尊。

「母親你要什麼賞賜?」

張皇后笑著拍拍他的手背:「傻孩子,我已是太后了,還貪什麼東西?只要你注意休養,別像你爹吃得那麼胖,我就知足了……」

「對了,母后這次叫我來鹹熙殿,是要說什麼事?」朱瞻基問道。

張皇后見朱瞻基還是心神不寧,嘆了口氣,說也不是要緊事,你且忙著,過幾日再說不遲。朱瞻基點點頭,他最近心裡的事憋壓太多,確實不勝負荷。

天子拜別母親,離開鹹熙宮。此時正值牌響,月灑殿角,夜籠宮城,他站在空曠深邃的紫禁城中,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寂寥。

在明亮的月色下,西直門隆隆地開啟了一條小縫。一騎黑影離開京城,朝著西北天壽山方向飛速馳去。城門隨即關閉。城門兵打了個哈欠,準備回窩鋪裡繼續睡覺。

他們誰也沒發現,城頭正佇立著一道黑影,朝著西北大路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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