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還為聯名信的事情擔憂著,以為邱英傑是因為這個辭職的。陳江河聲音低低地:「我給你添亂了。可我想不通,不幹事的一點責任也不用扛,幹事的人反倒天天被查。」
邱英傑笑著拍他:「組織上早就查清了我沒有任何問題,是我自己的原因辭去了職務。」陳江河不解地看著邱英傑。邱英傑笑著掩飾:「我在忙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時間太緊,我想突擊一下,辭職能集中精力做事。」
邱英傑深沉地說:「我最近壓力太大,跟你發脾氣是我不好。」
陳江河忙擺手:「不不!哥你是對的,我已經嚐到報應了。」
邱英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陳江河說:「沒有信用錢收不回來,還天天被人堵債,還差點失去孩子……我跟玉珠聊過了,從今往後不管別人怎麼樣,我們還是得堅守住自己。」
「義烏商人還很弱小,也沒有經歷過重大危機和挫折的洗禮。跟同在浙商陣營的溫州商幫、寧波商幫、杭州商幫比較,義烏商人無論在規模、體量、知名度、影響力、話語權等諸多維度,都還有不小的差距,還顯得底氣不足,缺乏厚度和內蘊。我們邁出的每一步,都必須踏踏實實啊。」
邱英傑釋然一笑,痴痴地望向遠方:
「多美的一片土地啊,義烏,一個孕育財富、創造奇蹟的城市;什麼也擋不住新生命的到來,將來這裡要發生很多奇蹟;義烏商幫有歷史傳承,兼具靈氣、才氣、爆發力於一身,不久的將來必定會縱橫馳騁全中國。江河,你跟孩子們都會看到光明燦爛的明天,義烏的歷史將深深地刻下你前進的烙印……」
陳江河詫異,順著目光望下去,整個義烏映入眼簾。
陳江河智鬥造假者的訊息也在商戶中傳開了,馮大姐第一個趕過來,衝駱玉珠豎起大拇指:「你們兩口子算是給商城除害了!這幫造假的,成本那麼低,害得我生意都沒得做。玉珠,這兩天我的童裝‘噌’的一下銷量又上來了!」
「那就好,大姐,往後咱也別賣假貨了,害人害己。」大家的話題又回到被政府查封的那批假貨上來,「我們那批貨還能要回來嗎?到底怎麼處置?」
「別想了,就當被賊偷了,被火燒了,貨運來的時候沉到江水裡了。」陳金水嘆了口氣。大光爹懊惱起來:「問題是還沒有啊!今天早上我還偷偷去看過,都在政府大院裡堆著呢!」
陳金水瞪他:「那你去搬回來呀,趁夜裡沒人的時候去偷回來—你敢嗎?」眾人鬨笑。
馮大姐嘆息:「這得幹多少天,賣多少東西才能把損失補回來啊?」
「那你們還在這裡閒著聊天。除了那個人,我沒看出你們誰想賺錢。」陳金水的嘴往駱玉珠那邊努了努,駱玉珠正在碼貨,裝作沒看見。眾人走後,陳金水用柺杖敲敲女兒的腿:「你給誰打工呢?老闆忙死,夥計空死。」
巧姑上前幫忙,駱玉珠笑笑坐下,與陳金水對視了一眼,陳金水雙手拄著柺杖,避開她的眼神望向別處,駱玉珠也不服氣地輕哼一聲,忽然感到難過,一陣乾嘔。
「玉珠姐,你以後別來了,安心養胎吧,肚裡孩子要緊!」巧姑忙端水給她,陳金水眯起眼睛又偷偷瞧她。
七
王旭悶悶不樂地獨自揹著書包走在路上,駱玉珠從街對面過來,王旭低下頭去,駱玉珠上前攏過兒子的頭:「媽正好路過這,瞧媽給你買好吃的!」王旭也不說話,徑直往前走去。駱玉珠愣了一下追上去:「小旭,跟媽裝什麼啞巴?媽哪裡對不起你了?」
王旭跟沒聽見一樣。駱玉珠一把拽過兒子胳膊:「你給我站住!我容易嗎?那邊盯著攤還得跑過來給你送吃的,你給我說句明白話,聽見沒有……」
王旭甩下駱玉珠的手,隨即大步走遠。駱玉珠望著兒子的背影氣得不行。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王旭把媽媽放進碗裡的菜都挑了出來,自己扒飯吃。駱玉珠惱火地瞪著兒子:「裝什麼啞巴!逼急了我……」陳江河暗暗朝駱玉珠交換了個眼神,搖搖頭,駱玉珠忙把話咽回。
商城會議室,屋裡擠滿了人,或坐或站,氣氛壓抑,以老董為首的代銷商坐在一邊,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另一邊是陳江河等一批心焦的商戶。
邱英傑臉色蒼白,環視眾人後開始苦口婆心地多方調解:「今天把幾方神聖叫到一起,是要商討出一個解決辦法,再不能這樣無休止地推託下去了。商,無信不立。義烏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在座的各位相互扶持,一起賺錢。可如今商城的批發商收不回錢,就不能進到好貨給你們……」老董插話:「邱主任,您不能拉偏架啊,您是義烏的官員,當然向著他們說話了!」「就是!」大家也紛紛應和。
「我已經離職了,我現在的身份是商會一員,跟大家一樣。」邱英傑看著大家笑著。老董強詞奪理:「我們拿到的很多貨都是假貨,質量還有問題。外面一聽是義烏的貨都不敢買了!我們也很難回收資金……」
「老董!這些年你從義烏賺了多少錢?一有危機了,你就先逃跑了?」陳江河忍不住了。兩邊的商販爭吵起來,互相指責。
「大家都難,憑什麼讓我們擔風險?」誰也沒有察覺邱英傑的臉色難看,只有陳江河餘光一瞥時才突然愣住,不再和對面的經銷商爭吵了,他詫異地瞧著邱英傑額頭的汗珠和溼透的衣服。
邱英傑像是在拼盡全力,威嚴地大聲說道:「今天叫來的供貨商都是沒有問題的!經銷商應付的款項不能再拖欠下去了,否則供貨商都敗了,你們經銷商也將失去了源頭。要做到共贏!今天加上我這個調停人一共是三方,希望這個三方協商能一直走下去……」
邱英傑突然身子一晃,陳江河推開椅子衝了過去,抱住昏迷的邱英傑,大吼:「快叫救護車!」
八
邱英傑被送進了義烏人民醫院的重症病房,駱玉珠摟著邱巖守在門外,輕聲安慰。陳江河目光呆滯地從醫生辦公室走出,駱玉珠忙起身迎上,眼巴巴地看著陳江河。
陳江河瞥了眼邱巖,失魂落魄地拉駱玉珠到牆角,淚水不爭氣地湧出。駱玉珠輕聲問:「怎麼了?」陳江河顫抖著聲音,哽咽道:「他為什麼要瞞著?」駱玉珠再也問不下去,她已經從丈夫的眼神中讀懂了一切,悲傷地捂住嘴,盡力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憐的邱巖。」陳江河抹去臉上的淚,轉過牆角深吸口氣,蹲到邱巖身前。
邱巖像個小動物般蜷縮在長椅上,恐懼地望著他們:「乾媽,我爸爸怎麼了?」駱玉珠與陳江河交換個眼神,都沒有說話。
邱巖從駱玉珠、陳江河的眼神中看出了異樣,突然像瘋了一樣:「我爸爸怎麼了?」說著要往重症病房裡衝。駱玉珠急忙上前拉住,用力摟住孩子,穩了穩情緒,這才抱起她走進病房。
邱巖沒有眼淚,用手巾默默地給爸爸擦拭臉龐。邱英傑衝女兒輕聲說:「巖巖,你先跟乾媽出去。」
陳江河坐在床邊,百感交集看著邱英傑。邱英傑嘴角擠出一絲笑容:「我已經聯絡到她媽媽了,應該過些天就會回國。江河,麻煩你們先幫我帶著她。」
陳江河痛苦地看著他:「你早該跟我說!」
「跟你說有什麼用,你能救我命嗎?各家欠的貨款討得怎麼樣,收回多少了?」說著,邱英傑面色沉重起來,「知道你們日子難過,等熬過這個冬天吧!江河,你把我那個包開啟。」陳江河忙拿過黑色公文包,取出一份檔案。
「這是我起草的划行規市的報告,裡面有我去國外考察研究的成果,我想讓你幫我看看。」邱英傑聲音虛弱。
「你先養好身體,這些都不重要。」陳江河說。
邱英傑按住檔案,鄭重地說:「非常重要,這是義烏的明天。」
陳江河愣了一下,低頭翻看。
「我們一直在摸索商品交易的最佳模式,划行規市把同種類的小商品店鋪歸到一起,有利於客戶挑選比較,也有利於商戶之間互相交流串貨,到時候市場會形成非常健康的競爭,哪還有假貨奸商存在的空間。你懂嗎江河?這意味著政府放權,以後更多要靠市場的自我調節機制了。」
邱英傑有些激動,喘息著:「我是看不到那天了,我要你幫我看著。」
陳江河眼中閃動著晶瑩的淚花,緊緊攥住邱英傑的手。
邱英傑笑了笑:「走之前還想再幹件遭罵的事,你得幫我。」
駱玉珠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商城,商販們正在三五成群地議論著。馮大姐忙迎上前眼巴巴地看著她,向她打聽邱英傑。駱玉珠默默搖頭。
陳金水也拄著柺杖,說:「邱英傑不容易啊,這麼多年陪咱走到現在……」
「邱主任大好人哪!怎麼會得這種病。」
突然一個後生低語:「這就是查貨的報應。」
駱玉珠憤怒轉身望去,大光爹抄起掃把追打起來,眾人也紛紛譴責他。駱玉珠一字一頓說道:「邱英傑是在替我們大夥要錢討債的時候倒下的!做人要有良心!」
後生冷笑:「我只知道一件事,不是他封我們家貨,我們現在還有錢用!」
駱玉珠急了:「三角債是邱英傑的責任嗎?那是我們自己造成的!」
後生的媽上前揪住了兒子耳朵:「我怎麼前世不修,養了你這個白眼狼!你少說兩句不行啊!」陳金水厲聲喊住後生媽:「樓家媳婦,讓你兒子過來。」後生被眾人圍著,畏低著頭來到陳金水面前。
陳金水語重心長地說:「這個市場剛建起來的時候你還小,好多事你都沒經歷過,好多苦你也沒吃著,不賴你。可多少年以後等你吃過虧,發達了也好,失敗了也好,都會後悔今天說的這句話,一定會後悔的!」陳金水激動地頓著柺杖。
駱玉珠離開人群回到家裡,陳江河呆坐在門口臺階上一動不動。駱玉珠拍拍他的肩膀。陳江河痛苦地喃喃道:「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我哥這些年多不容易啊!」
駱玉珠說:「今天有人還說閒話,金水叔把他訓了一頓。」
「做事的人永遠會有人說他不好,我想邱大哥就算聽到了也不會在意。他已經想明白了,他早已不在乎別人是誇他還是罵他了。」駱玉珠若有所思地點頭說:「做大事的人都是這樣的吧。」
九
篁園市場門口,假冒偽劣的貨品堆成了小山,陳江河夫妻站在人群前面翹首以待。遠遠的一輛汽車駛來停下,車門開啟,陳江河忙迎上前攙扶住虛弱的邱英傑。
邱英傑掃視著眾人,與陳江河微笑對視。
眾人紛紛招呼:「主任!」
「邱主任!」
邱英傑笑著點頭,有氣無力地向四方拱手:「哎,大夥都來了。」陳金水無聲地嘆息。
邱英傑接過遞上的喇叭:「我跟領導申請,今天這把火無論如何我都要過來點。沒收這些貨,我知道很多人恨我,埋怨我。這畢竟是你們的血汗啊!是一分一釐賺出來的,說燒就燒哇?有人說損失太大了,有人求我,能不能手下留情,別全都燒了?我說不行……」
邱英傑艱難喘息著,說不下去了。陳江河揪心地上前攙扶。
眾人低聲道:「邱主任!」
邱英傑笑笑,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今天這把火點起來,如果能燒出一個賣真貨的義烏,有口碑的義烏,無論燒多少都值!為了我們義烏的明天,老少爺們,對不住了!」
邱英傑接過陳江河手中的火把,用力向假貨堆拋去。那火把在空中翻騰,無數人揪心的目光追隨著。有人低泣,有人忍不住掩面大哭。熊熊大火燃起,吞噬著堆成山的假貨。望著大火前消瘦虛弱的邱英傑的背影,陳江河的淚水無聲地淌下。大火吞噬著假冒偽劣的貨物,陳江河、駱玉珠、陳金水的瞳孔中都閃爍著巨大的火焰。
邱岩心事重重地翻著課本,沒有了往日的笑容。王旭在側後擔憂地看著她。
寂靜無聲的自習課堂裡,門被敲響,學生們抬起頭,老師開門走出,政府的工作人員一臉沉重地說著什麼。邱巖目光一緊,呼吸急促起來。老師回身輕叫:「邱巖。」邱巖「騰」的一下站起來衝了出去,王旭也不顧一切地緊隨其後,跟著政府工作人員來到了醫院。
邱英傑戴著呼吸機昏迷不醒,邱巖扒在玻璃窗外,眼巴巴地望著相依為命的爸爸。
陳江河讀著報紙:「經我們商會交涉,國內一家大報下屬的一份報刊因為報道不實,進行了道歉;一家轉載負面新聞的入口網站也被要求刪除負面新聞。你看這張中央大報的報道:義烏,一個龐大、高效、結構複雜的市場;義烏,依託市場展開的大規模產業分工與合作。」
邱英傑嘴唇顫動,陳江河側臉趴伏在他嘴邊仔細聽著,滿眼是淚:「哥,大夥的欠款會要回來的!我一定會頂替你,帶大家要回欠款的,你放心吧!」
走廊中駱玉珠、陳金水等人焦急地徘徊著;門外無數商販聚集著,翹首以望;醫生、護士進進出出;窗外,黑壓壓的人群在默默守候,沒有一個人離去。
那是一個無聲的世界,又好像一直環繞著美妙憂傷的音樂。夜深了,邱巖靠在王旭肩膀上,彷彿與世隔絕,恬靜地睡去了……
在沒有爸爸以後的歲月裡,邱巖有了堅如磐石的性格。她的人生目標不會滿足於過平凡的日子,也不會滿足於生活在以自己為中心、以錢財名利為半徑的名利圈裡。在內心裡,邱巖鄙視那些把物質享受和佔有當作人生終極目標的人,並因此而感到了心靈上的優越。
似乎有一種神秘的聲音在提醒著邱巖:你要為父親,而不只是為了自己活著!
還是奇山那塊山坡,邱英傑的墓碑佇立在兩人曾來過的山頭。陳江河靠坐在一旁,眺望著山下的城市,眼中充滿了悲傷。陳江河起身拍拍墓碑,輕聲說:「哥,放心吧,我幫你看著,好好看著義烏……」
夕陽籠罩在山坡、墓碑上,邱英傑溫文爾雅地笑著,深情地眺望著這個城市,看著陳江河和自己對話。
陳江河張開遺書:
致親愛的江河:
明清以來,在中華大地上,北晉商,南徽商,都以勤勞、敬業、足智多謀、百折不撓的進取精神,開創了一部輝煌的近代經商史。然而追溯歷史,早在兩千多年前,唯有浙商才是搏擊商場的天之驕子,獨領風騷,傲視天下。浙商的先驅無疑是陶朱公范蠡。范蠡貴為越國大臣,幫助臥薪嚐膽的越王打敗強盛的吳國,開創了一代霸業。功成名就之後,范蠡這位卓越的政治謀略家,毅然棄官經商,運用奇計妙策,在商場上縱橫馳騁,「三致萬萬金」,聚財億萬,成為當時的首席大富翁,人稱「陶朱公」,被後世尊為「文財神」。
偉大的商人都是忠孝節義的愛國者!江河,你是義烏商人的傑出代表;從你身上,我看到了義烏的明天,你要繼承「陶朱遺風」,幫我實現理想世界,幫我圓了中國夢!
我在另外一個世界永久地祝福你!仰望您!
陳江河淚如雨下。
開啟邱英傑日記扉頁:
「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噩夢連連,心驚肉跳!陳江河又一次看到了一片片、一簇簇、一串串,一樹樹火紅的葉子,陳江河情不自禁地放大了疲憊的瞳孔,讓自己興奮起來,此時已經忘卻了瑟瑟冬風吹來的寒氣。
晚上,陳江河夢見市政府大院那棵香樟復活了:軀幹更加挺拔、更加雄偉,樹葉更加碧綠、更加茂盛,香氣更是濃郁撲鼻。
一個個撥浪鼓搖起來了,一張張樹葉變成了金葉子,亮閃閃的,異常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