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跨界網際網路文創園天台上,陳路神色惆悵,靠著欄杆一動不動。只見蔡曉丹端著兩杯咖啡跑上來,先是怔怔地瞧著他,隨後來到近前,把咖啡塞到了他手裡。
「一個大男人老打蔫幹什麼,不就是哥弟倆吵了一架嘛!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麼久還沒有和好呢?」蔡曉丹悄悄打量陳路一眼,嘀咕一句,見陳路沒精打采的,又氣呼呼捶他一下,然後又哀嘆自責。蔡曉丹停頓一下,嘴裡嘟囔著:「都賴我!你們哥倆生氣都賴我!小路,你會不會為了我背叛家裡,跟我去浪跡天涯呢?」
「蔡曉丹!誰要跟你去流浪啦?我又沒得雞瘟。我爸說,如果一個人只打自己的小九九,因為蠅頭小利而一葉障目、看不到泰山,就會誤事、誤人、誤己。」陳路抬頭瞪一眼蔡曉丹,嗔怪她電影看多了。見陳路終於開口了,蔡曉丹笑笑,揶揄道:「人家是想辦法逗你開心嘛,你竟然不理會。」陳路兩眼無神,喟然長嘆:「唉,人真的很脆弱。我們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好好活著!」
蔡曉丹心驚肉跳,不解地審視陳路:「你,你沒事吧?」
「你不懂的,別理我,煩著呢,去去去!」陳路煩躁起來—蔡曉丹有著樂觀開朗的性格和清新優雅的外形,她酷似影星湯唯的相貌,經常會讓人駐足多看一眼,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惜她白長了一副好皮囊。如果蔡曉丹有邱姐姐的一半聰明就好了。
蔡曉丹不明所以,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憂鬱的目光盯著陳路。
王旭正獨自坐在新科路復元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候,手機卻響個不停。電話中,於總急促地叫著:「王董,什麼時候方便,你露一面吧,柯總這邊已經很急了。」
王旭再次重申:「這事由你全權處理。」
可是於總仍不領會,在電話裡不停訴苦:「王董,你已經兩個星期沒露面了,公司早已亂成一鍋粥了,研發中心、團隊股權等很多問題一下子沒法處理。別忘了,這一切都得由你親自拍板。基金那邊也等著開會,如果今年的利潤被海外倉拖累,所有的股權很可能被稀釋……這樣那樣的頭痛問題會像老鼠鑽地洞一樣一堆一堆地鑽出來。」
王旭疲憊地掐著頭,打斷於總:「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說。」
身後,邱巖拿著片子悄然站在拐角處張望。
手機再次響起,是鄧濤向王旭彙報海外倉那邊的情況,情況很不好,幾個大戶都準備撤,需要王旭趕快過去跟他們談。
王旭長嘆一聲,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壞事都擠一堆了。他無可奈何地:「哥們,我哪過得去啊,再難你也得幫我頂住。」王旭掛上手機,垂頭思索。一抬頭,卻看見邱巖出現在身旁,王旭忙起身相迎,詢問她檢查結果。
邱巖擔憂的目光憂鬱地搖搖頭。
王旭勉強笑了笑,摟過邱巖,安慰道:「沒事,我還聯絡了北京最好的專家,明天就陪你過去。」
不料邱巖忽地俏臉如霜,臉上充滿了羞、怒、怨、恨幾種表情,最後定格在了憤怒上。她用下命令的口氣毅然道:「從現在起,你別再想我的事,安心工作要緊。答應我,王旭,你必須振作起來。」
王旭搖搖頭,痛苦、憂悒地凝視著邱巖,輕聲道:「工作怕什麼,有身後的團隊,不會有事,怕只怕……」
「只怕什麼?」邱巖看著王旭。
王旭伸手輕輕地撫摸邱巖的臉龐,眉頭緊蹙:「我怕失去你,當年我爸爸受傷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床上,但不管怎麼樣,那時我跟我媽有個家。爸爸沒了,我和媽媽就沒了家,從此四處流浪了。」
邱巖怔怔地注視王旭,莞爾一笑:「傻瓜蛋,放心走吧,難道還怕我化了,我不會沒的。」邱巖伸出小拇指,王旭也伸出勾上,兩人額頭頂在一起,幸福的,暖暖的。
邱巖因為治療腦瘤有可能失去頭髮,王旭主動剃光了自己的那一頭亮麗的長頭髮,變成了一位「戴帽子的光頭男孩」。王旭的安慰、陪伴和支援,令女神動容,邱巖同意化療、放療了。
王旭送給邱巖一條「周生生」出品的手工項鍊,還有一對深藍色的很漂亮的耳墜。邱巖幸福極了!她跑到洗手間,對著鏡子戴了半天也沒有戴上,就叫王旭過來給她戴上。邱巖要王旭拿出剛買的單反數碼相機,幫她拍攝,王旭心中發熱,一定要把邱巖美麗的長髮燒錄下來!
王旭笑著流淚指導邱巖,學習陳曉旭在「紅樓夢」中扮演的林黛玉形象,做出頭痛、牙痛、胸口痛、腰痛、手痛、腳痛的模樣。邱巖一手托住下巴,一邊俏皮地反問:小旭,是不是這樣呀?眼前這個漂亮的高個子姑娘一邊嬉笑著,一邊自然而流暢地做出一組組的扶腮、託腰、疊手等舞蹈動作。王旭抓住時機,儘量把巖巖青春靚麗的歲月記錄下來。
二
入夜,在一百多平方米的新曉丹研究中心辦公室裡,只見電腦林立,其他人已經下班,只有陳路、張學緊張地坐在電腦前開發程式。
陳路專注地敲擊鍵盤,突然喊道肚子餓了。一聽陳路喊餓,張學伸了個懶腰,也笑著說還真有點。
巧的是,蔡曉丹提著食盒,突如其來趕到了:「小路!你看我給你做什麼了!」
看見張學,蔡曉丹尷尬地一愣:「張學,你也在啊?」
張學戲謔地朝蔡曉丹笑笑,繼續工作。
於是,蔡曉丹便把帶來的飯菜拿到外面房間,叫陳路出來吃。
陳路過來開啟食盒一聞:「哇,真香啊!」這蔡曉丹也乖巧得很,知道這兩天陳路熬夜辛苦,特地燉只雞給他補補。
讓蔡曉丹傻眼的是,陳路抓起食盒,撕了只腿,又聞了聞,跑過去就遞給張學。蔡曉丹想阻攔,但已經來不及了。張學接過嚐了一口,衝陳路一笑謝過。
尤其讓蔡曉丹氣得要哭的是,陳路那傻瓜只顧自己盯著螢幕,卻一個勁地勸張學快趁熱吃,裡面還有蛋撻呢。
蔡曉丹拉過陳路嘟囔著:「不要妄想碰到白富美你就變成高富帥了,你的層次決定了你身邊人的層次。」陳路不知道,蔡曉丹每天在背誦名言警句,說出來的話經常會嚇人一跳。
弟弟在照顧美女專家,哥哥王旭則心急如焚,不停地給趙姐打電話關照邱巖。當邱巖披著浴袍出來時,趙姐捂住電話搖頭說:「從沒發現小旭這麼擔心過家人,你洗澡這一會工夫,他往家裡打了三個電話呢!」邱巖舉起手機晃晃,這裡還有五個微信呢。
邱巖舉起電話嚴厲責備道:「王旭,你想幹什麼?催什麼命?想咒我死呀?」邱巖不給王旭說話的機會,迫擊炮一樣緊接著說道:「我警告你,別再打了,專心處理你的事!」邱巖掛上電話,與趙姐相視而笑。
曉得邱巖沒事,王旭才鬆了口氣,和鄧濤巡視東歐海外倉去了。在布拉格海外倉裡,鄧濤邊走邊告訴他,客戶提出出入庫太慢,貨物分倉混亂,達不到當地需求。不光是他們,所有的海外倉都面臨這個問題。
王旭皺眉思索了一會兒,認為這其實是同一個問題,資訊不對稱,隨即又問鄧濤那些大客戶什麼時候來,鄧濤似乎沒有把握,只是蹙著眉頭說:「該到了。」
「不必等,他們不會來了。」鄧濤聲音還在半空中迴盪,阮文雄已在外頭大叫。
鄧濤目光慌亂,忙迎上去:「阮先生,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王旭王董……」
阮文雄不屑去理會鄧濤,一臉壞笑朝王旭走去:「不用介紹,他才是海外倉真正的接手人。」
王旭驚愕,一笑上前。阮文雄看猴一樣盯著王旭,挖苦他:「這麼多年,王董怎麼還沒把姓改過來啊?」
王旭收住笑,淡然回應:「改與不改不都是一樣嗎?
阮文雄心頭得意,又挖苦王旭:「是的,聽說玉珠集團都沒了。你的公司叫什麼名字來著,延續?」
王旭坦蕩地笑了笑,將了阮文雄一軍:「阮先生,為何明知故問?」
鄧濤狐疑地詢問阮文雄怎麼知道大客戶不會來,阮文雄詭異地笑笑,告訴他們,因為這些大客戶根本就不存在,原來那些大客戶全是阮文雄編造的。
王旭轉身盯著鄧濤,鄧濤也一臉茫然地攤開雙手,表示不可思議。阮文雄叫王旭別怪鄧濤,要想盡快脫手海外倉,我阮文雄當然必須把細節做到極致。
阮文雄搖搖頭侃侃而談:「古人大智慧啊,告訴我出頭的椽子先爛!外人哪裡知道商人有多辛苦。你有超前意識,你比人搶先一步可以帶來巨大的收益,但也會帶來同樣的風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搞不好就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精明似陳江河尚且如此,我阮文雄當然也只能認這個命。八年前,陳江河居然敢做這樣的夢,了不起!但他輸了個精光,我阮某拼了八年,甚至靠做假資料假客戶來虛張聲勢,可還是沒有撐過去。」
阮文雄霍地轉身指指王旭,詭異一笑:「現在,交給你做,你行嗎?」真是一隻老狐狸精,阮文雄從一開始就已經料定王旭會搶盤接手,而且會迫不及待。八年前玉珠公司材料危機時,阮文雄研究過王旭的表現,也瞭解他,他很聰明,但像他爸爸一樣過於自負。一看到義新歐的列車發出就熱血沸騰,不畏風險來搶佔先機,可是做買賣豈能靠一時的激情?
王旭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阮文雄拍拍王旭肩膀,羞辱道:「我是三個億從你爸爸那裡接手的,現在翻一倍轉給你。謝謝,孩子。」
王旭木偶一樣一動沒動,直到阮文雄向門外走去,他才蔑視道:「阮文雄,你料定我會敗嗎?」
阮文雄停住腳步,回頭奸笑一下:「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這些海外倉的問題了,你最多隻能支撐半年。你下面要做的是,準備跟本地工人談判,因為你只有一個選擇,就是為了壓低成本辭退他們中的大多數。這可是個大麻煩,因為工會、律師和選區議員會無條件為本地工人撐腰的!」
鄧濤懊惱地盯著阮文雄,後悔輕率地把老同學引入了絕境。王旭眯著眼沉思。
阮文雄嘲弄似的目光掃視著這個倉說:「還有個事我差點忘了,這座倉就是你爸爸當年被綁的地方。」
一陣疲憊朝王旭襲來,他目光復雜,眼睜睜看著阮文雄衝自己擺擺手揚長而去。
鄧濤瞧瞧王旭,嘆了口氣說:「資產成本高達六億,這可是投下你的全部家當了啊!」鄧濤心痛地說。
「還遠不止自己的投資,還有集資、貸款。因為後續投入才是無底洞呢!是啊,本想成功了,就幹成了一番大事業;敗了,我這麼多年的心血汗水就付之東流,甚至傾家蕩產了。難道這是我爸的魔咒……」
三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剛走出倉,王旭與鄧濤就被十幾個當地工人圍住了。
鄧濤擋在王旭面前,警惕地叫道:「你們想幹什麼?都冷靜一下!」隨後,鄧濤緊張地對王旭低聲說:「我來對付,你先走。」
王旭彷彿沒聽到鄧濤的話,他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些工人。
「我們都會失業嗎?」眾人七嘴八舌地質問起來。
鄧濤心頭急呀,他放軟聲音勸大夥都靜一靜,有話好好說。
王旭笑嘻嘻地拉開鄧濤,從容上前一步道:「我是海外倉的真正負責人王旭,大家的訴求我都清楚。沒錯,我們遇到了一些困難。根據我的調查,海外倉經營不善不是因為你們,恰恰相反是因為投資方的急功近利,沒有很好的本土化。所以請你們放心,你們中間不會有一人被辭退。」
工人們面面相覷,王旭目光如炬地注視大家,語氣堅定:「我知道你們現在不相信我,但請大家記住我是個義烏佬,在我們那個地方,從小我爺爺、我爸還有我媽就教我做買賣要守規矩,開四門,出六進四。寧可做蝕,不可做絕,你吃肉來我喝湯,講的就是出門靠朋友,有錢大家賺!」
王旭說著,鄭重地拱起手向四周作揖。滑稽的是,一個工人也學王旭的樣子舉手抱拳作起揖來,其他工人也依樣學著拱起了手。
王旭不信邪,他要坐拉貨的義新歐列車去西班牙,他詭秘地告訴鄧濤:我跟著義新歐列車走一趟,就可以摸清楚沿路的貨物狀況,法律法規、風土人情,將來有一天義新歐的列車雙向開的時候,海外倉就會成為眾人的搶手貨。
列車啟動,王旭微笑著衝鄧濤揮手:「本地的物流就交給你了!」
鄧濤苦笑一下,心裡在說:「王旭,你跟你爸一樣瘋!」
列車在原野上飛馳,王旭站在火車頭駕駛艙,廣闊的天地一覽無餘,撲面而來。他想起小時候,爸爸曾經抱著他巡道;小小的他迎著爸爸的手電筒在鐵軌上奔跑;年幼的他總是被媽媽連同貨物塞入窗中;他曾經在座位底下、過道上呼呼入睡;他與可愛的小邱巖在鐵軌上牽手前行……江河爸爸轉給他邱伯伯的火車票時,那熱切的目光。
王旭深情地凝視東方。火車一響,黃金萬兩!列車,你與我緣分重重,列車,你註定是我的幸運星!
四
蔡曉丹拘謹地來到氣勢恢宏的巖旭集團,王旭不在,她找到邱巖。兩人來到彼岸咖啡館,邱巖緩慢地攪拌咖啡,她不由得驚歎對面這個女孩真秀氣,兩片嘴唇像精工雕琢過似的嬌嫩欲滴,眼睛黑得像清泉,一副標準的瓜子美人臉。
蔡曉丹看到有學問的人就緊張:「小路是一個智商特別特別高,但是情商很低的人。所以很多人都會誤解他,其實他的思想是早熟的,雖然他個子不高,娃娃臉的模樣也像小孩,可是他在我心目中特別的偉岸,他是個天才,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他,可我蔡曉丹卻相信他會成功!」
邱巖實在沒忍住,低頭咳嗽著笑了。蔡曉丹哭喪起臉,邱巖馬上恢復常態,含笑注視著鼓勵道:「如果我是小路,我有你這麼漂亮又善解人意的姑娘在身邊支援我,我會非常幸福。」
蔡曉丹懊惱道:「姐淨說客套話,算了吧,他現在巴不得甩掉我,我都煩著呢。」邱巖驚訝,蔡曉丹低垂下臉流著淚說,「還不是那次他們哥倆鬧矛盾,都是因我而起。接下來幾天小路都特別不高興,我心裡憋屈死了。再加上王旭哥肯定瞧不上我,我也知道老爸是惹事精,害得我老是做錯事,老是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老是說不該說的話,老是成為別人的障礙,什麼都比不上那個張學……」
邱巖一愣,她可從來沒聽說過張學是誰。蔡曉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慌亂拿起咖啡喝起來,又被嗆住咳嗽起來。邱巖微笑看著她,遞上紙巾讓她擦拭。
蔡曉丹感激地說:「邱巖姐,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你特別親。」邱巖笑道:「是嗎?那以後你就叫我姐。」
蔡曉丹接著向邱巖討教能讓他們哥倆和好的方法,邱巖有了主意。
五
每次回想起金水叔,陳江河都會心痛難忍,他在農莊裡建了一個涼亭,名金水亭,用於工作人員喝茶休息。他撰稿刻了一塊石碑《金水亭記》:「我的命輕如雞毛,賤如雞毛,而金水叔省下口糧,一口一口餵我長大。對我細心呵護,教育有方,供我讀書成才,方有我今日之人生。金水叔就是我魂牽夢縈的再生父母和精神支柱,故殫精竭慮,精心設定一花崗石亭,取名‘金水亭’,藉此紀念金水叔。
「金水叔對我抱有無限的希望,他要求我從小立、坐、行、言,都須循規蹈矩,不許絲毫放縱。每日凌晨令我聞雞鳴而早起,勤奮讀書,練習武藝。
「撫今追昔,金水叔對我恩重如山。可子欲養而親不待,金水叔仙逝而去,我思之不禁愴然淚下矣。
「自古創業不易,守業更難。凡我陳家孝子,唯祈肅遵家訓,立志高遠,如龍騰大海,以使家業長青、家風綿長。為此特撰《金水亭記》。」
農莊小院裡,玉珠抱住陳江河釘紐扣,陳江河傷感地回憶說:「金水叔走了,我呀,就特別眼熱金水叔。金水叔是個愛酒如命的性情中人,他說自己像陶淵明:‘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所以,我真嚮往與金水叔在一起,享受農村生活。‘夫耕於前,妻鋤於後’多美啊!」
「我金水叔就是陶淵明,天性愛喝酒,朋友來訪,無論貴賤,只要家中有酒,必定一起喝。每次都是他自己先醉,便對客人說:‘我醉了,不送了,你自己慢慢回去吧。’」
玉珠充滿回憶:「金水叔呀,不僅酷愛丹溪酒,還愛花如命。」
「對,金水叔愛喝酒、種花、養雞。‘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陳家村老家院子裡種了石榴、雞爪梨,還在院子裡種滿了菊花。每到秋天,那如銅錢大小的雛菊,黃白相間,蕊萼緊密,彷彿從山村裡走出來的姑娘,俏美而樸實。好像,好像當年那鐵路邊的小木屋,也圍滿了菊花!」
「金水叔喜歡一邊賞菊,一邊喝酒。他說喜悅時酒可以助興,悲傷時酒又可以去除煩惱。酒可以寄相思,也能夠排遣孤獨。我們陳家村人高興時用酒自我滿足,落魄時用酒解憂愁;難怪外地有人戲稱陳家村人都是些‘義烏酒葫蘆’。」
六
農莊小院裡,駱玉珠戴著老花鏡看著筆記型電腦,愁容不展,陳江河坐在小板凳上修理農具。
駱玉珠心疼得像割肉:「怎麼虧損得這麼厲害,十三個海外倉一個月兩千萬都打了水漂,兒子肯定急壞了。」
陳江河低頭專注地擺弄著手裡的活計,駱玉珠上前拉住他的耳朵:「哎!老頭子,你假裝沒聽見是嗎?到底是地重要還是公司重要?」
陳江河忙用手護住自己的耳朵,眼一斜,嘴一咧:「哎喲喂,公司是他的,地是我的,老婆子你說哪個重要?」
駱玉珠氣不打一處來,瞪著老公:「你這是人話嗎?氣死我了。」
陳江河不滿地回應道:「氣什麼氣,這幾年沒你,人家不也幹得風生水起嗎,真是聽評書掉眼淚,你操啥閒心呢?」
駱玉珠再拉老公的耳朵,吼他:「這次不一樣,兒子被阮文雄挖空心思算計了!」
陳江河悻悻地說:「被算計是福氣,不傑出就不會被賊惦記!」
外面胖嬸正在大大咧咧地罵個不休:「哪個缺德鬼,把我家的老母雞又給燉了?這輩子沒吃過雞啊?跑我們村偷雞來了?」
陳江河指指駱玉珠:「哎,聽到沒有,大水衝了龍王廟,衝你來的。」
駱玉珠把屋門關上:「一個月兩千萬,一年就虧損兩個億!」
胖嬸聲音越來越大:「饞了掏錢去買啊、偷街坊算什麼本事。大家都來看嘍,這個村鬧黃鼠狼嘍,都把自家門關好嘍……」
駱玉珠再也憋不住氣,奪門而出:「死胖嬸,你罵誰黃鼠狼?」陳江河無聲地嘆了口氣。胖嬸插著腰:「誰偷我家雞我就罵誰,你沒說偷過雞呀?關你屁事啊!」
「那你到別的地方罵去,別堵在我家門口!」
胖嬸不依不饒:「怕罵啊,心虛吧?你看你嘴上還有油呢。哎喲喂,可憐我們家小四啊,你被哪隻狐狸精吃了呀!」
駱玉珠抄起竹竿就扔過去,嘴裡發洩般喊著:「我讓你罵,真是討打。」胖嬸嚇得一哆嗦,陳江河衝出來抱住老婆:「胖嬸,想活命就趕緊逃。」
胖嬸還想指著駱玉珠罵:「你還想……」竹竿又扔過來,胖嬸尖叫一聲「救命啊!」趴在地上,陳江河死死抱住老婆:「別鬧別鬧。」
駱玉珠拼命掙脫:「你這個死老頭,快放開我!」胖嬸被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趕緊逃遠了。
陳江河偷瞥老婆,駱玉珠憤怒地坐在門口。陳江河急勸:「老婆別鬧了,該做飯了。」
駱玉珠一生氣,偏不去做飯,嘴裡還絮叨不止:「我可不想給白眼狼做!知道你的會奇怪,胳膊肘怎麼總是往外拐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陳哥跟胖嬸有一腿呢!」陳江河胳膊扭不過大腿,只好搖搖頭,自己做飯去了。
駱玉珠犟脾氣上來了,你做了我也不吃。陳江河無奈,進退兩難。
經此一鬧,駱玉珠憋屈得慌,想上樹屋去吹吹風,陳江河沒挪動地方,他瞧著駱玉珠蹣跚地走到院外樹屋下,重重地往筐裡一坐。
陳江河忙靠在門裡,駱玉珠在外面叫:「別假裝看不見!」
陳江河悻悻走出,拽起繩子,駱玉珠賭氣不瞧他,她這輩子算看透了陳江河,對外人那麼好,對家裡人卻比誰都狠。陳江河向駱玉珠坦露心跡:「女人哪真是頭髮長,見識短,這叫開四門廣交朋友。不像某些人,這輩子沒有一個朋友!」
駱玉珠一聽不服氣了:「嘖嘖,你有,你有誰啊?好不容易有個一起長大的陳大光還背叛你。出賣核心秘密,化身多個馬甲攻擊你……」
陳江河大聲說:「英傑哥!金水叔!」
駱玉珠扒著筐:「可惜他倆人都沒了,叔是你長輩,不是……」
陳江河一聽就惱火了,筐停在半空不動了,駱玉珠嚇了一跳:「老頭子,你快拉啊,你想摔死我?」陳江河拉住繩子半天也沒動,我的朋友遍天下!玉珠卻口不擇言,能不生氣嗎?
駱玉珠大聲吼道:「嗬!陳江河,誰給你吃了豹子膽,竟敢威脅老婆子,你這算哪門子本事?」
陳江河像小孩子一樣來氣:「那你承認錯誤,我就把你拉上去。」
駱玉珠乾脆躺在筐中閉眼賴著不理,陳江河往樹上繫牢繩子,故意賭氣地在樹下喊:「那我就吊在這,上不上、下不下,誰難受誰知道。」
駱玉珠怒罵:「陳江河,你混蛋!」
陳江河扭頭坐在板凳上,嘴裡說道:「駱玉珠,你喪失理智了!你跟胖嬸鬥嘴,為什麼要拿我當出氣筒!不就是惦記小旭嗎?拿下那些海外倉,兒子扛著雷,我能聽不見?急有個屁用?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醫療器械出事故那次,兒子處理危機比你我都好。上次資金鍊斷了,人家兩天時間就抹平了,資本運作也比我強多了!你老是像護著小雞一樣,他能長到今天?」
這時,筐裡已經沒了動靜,陳江河愣愣神,慌亂地爬上梯子,見駱玉珠已經蜷縮在筐裡甜甜地睡著了。
陳江河忙跑回屋裡拿來一條毯子,爬上梯子輕輕地把毯子蓋在筐上,將老婆整個遮住。駱玉珠睡得香甜,微微挪動了下。夕陽下,陳江河輕推竹筐,駱玉珠像在搖籃中一樣一晃一晃的。
駱玉珠做了個夢……我是正話反說,陳江河怎麼會沒有朋友呢?家裡有張合影:《我的朋友遍天下》,這張照片還是我幫著照的呢!
那是五六年前吧,家裡會聚了一幫江河三十年前就認識的朋友,有黑龍江的、新疆的、四川的、海南的、江西的、湖南的,一見面,就叫我弟媳婦,原來,他們認識我,三十年前,很多人都曾經收到過江河的尋人啟事。
陳江河有很好的人脈。他一直廣泛接觸政要、經濟學界領袖、商界精英和金融投資大師。他有強大的人格魅力,有很強的綜合能力。他擠出時間讀了很多的雜誌,花了很多的時間看報,看更多的書。因而,他資訊的來源很廣,獲取的資訊也更早、更多。他經常成為商界利益的代言人,成了義烏商幫生活圈、外地人生活圈、金融生活圈的領袖。
駱玉珠因為自己言語對老頭子的尖酸刻薄而深深地懊悔。
七
王旭回到義烏,他將行李遞給司機,自己坐進了車後座。副駕駛位的秘書將一份份資料回頭遞給他,介紹說這是柯氏研究團隊的股權分配方案,邱姐已經談好。還有研發中心的規劃,柯總很滿意,這個月的銷售也漸漸起來了,邱姐跟分銷商還簽訂了新協議,王旭緊張地一一翻看著。
秘書問他先去家裡還是公司,王旭手一揮,先去公司。
巖旭集團辦公區,王旭急匆匆走進來,掃視了公司員工,他沒見到邱巖的身影。
走進總裁辦,王旭怔怔地打量了桌上的花。
秘書告訴他,這花是邱姐讓擺的,說王董見了肯定不會心煩。秘書告訴王旭,邱姐陪柯總飛深圳了,王旭吃驚地回頭瞪著秘書,秘書不好意思地攤開手,這是臨時決定的,她也剛知道。
王旭忙摸出手機給邱巖打電話:「邱巖,你不要管得太寬了,現在無論你在哪兒,必須回家休息!專家跟我說,你腦下垂體位置有一個腫瘤,是它導致的內分泌失調。」
邱巖輕描淡寫地問:「這是你的命令嗎?我吃了幾年藥了,沒什麼大問題,我身體很好,我擔心的只是皮膚保養。」
王旭:「對!聽話,保養!可是這麼多天了,你總得讓我見一面吧?」
邱巖捂住手機,有些尷尬:「我跟柯總在車上呢。去處理一下團隊的事,回來再說吧!」邱巖已把手機掛上,不好意思地衝柯總笑笑。
晚上,邱巖在深圳酒店的房間外與人寒暄告別,她進衛生間漱洗時,突然眼神恍惚。邱巖害怕暈倒在浴室裡,用盡力氣跌跌撞撞地奔進臥室,沒到床邊就跌倒在地上。
邱巖目光眩暈,就伸手找自己包裡的手機,她哆嗦著按著鍵盤,她的視線已經模糊,連鍵盤也看不清楚了,她強撐著撥完號碼,手機中傳來了無人接聽的長音。
邱巖躺在地毯上一動也不能動,淚水無助地淌落著,她輕聲呼喚著王旭:「王旭,王旭!你怎麼不接電話啊!」
邱巖閉眼倒在地毯上,手機持續地響起。邱巖緩緩睜開眼睛,慢慢地坐起來喘息著,終於拿過手機鎮定地按下。
電話中傳來王旭關切地詢問:「你剛才給我來電了?」
「嗯。」
王旭欣喜地告邱巖,柯總已回電,他的團隊很滿意,你明天趕緊回義烏。
邱巖靜靜聽著:「嗯。」
細心的王旭彷彿聽到邱巖抹著淚水,便問怎麼了?邱巖笑答:「沒怎麼,就是沒聽到你的聲音心裡不踏實。」
電話那邊王旭也笑起來:「晚安,早點睡哦。」
邱巖掛上手機,目光復雜地趴伏在床上。
夜裡,王旭剛想在家裡的沙發上躺一下。手機突然響起,於總告訴他,這幾天那些客戶沒一個籤海外倉的,都在觀望。王旭坐起抱住頭,手指搓著頭髮,有氣無力地請於總再一個個做工作,直到他們簽約為止。
手機又響起,鄧濤焦急的聲音傳來,哥們又出事了!海外的分銷商都拒絕從我們這裡提貨,就跟串通好了一樣!王旭煩躁地提高聲音:「你們幹嗎吃的!再做做工作,別什麼事都跟我抱怨!」
鄧濤無奈,他一個人根本跑不過來,又不能把自己掰成八瓣來使,這可怎麼辦才好?王旭掛上電話扔到一旁,趙姐聽到動靜推門出來,迷糊的:「小旭?先生夫人都回來了。」王旭忙起身上樓,剛上了幾步樓梯,又停下,遲疑不決。
入夜,在陳家村村委會里,巧姑正在電腦前打報告,感覺窗外有人,她起身將窗戶關好。門開了,見駱天寶提著保溫瓶進來,巧姑嚇了一跳,駱天寶笑著將保溫瓶開啟,裡面是一鍋竹林雞雞湯。巧姑上前聞了聞,嗔怪道:「哇,好香啊,你不怕把你老婆喂成大胖子嗎?」
駱天寶將巧姑按坐在椅子上,雙手給她揉肩,巧姑笑著一打他的手:「趕緊回去吧,我得熬一宿呢,得把這篇工作彙報寫完。」駱天寶瞥了眼外面:「就你一個人在這,我哪會放心。」
巧姑笑著推他:「行了,待會王幹事會過來,這裡不是野豬林、景陽岡,這裡是村委會,有什麼好怕的?」
駱天寶被推到門外,還不捨得回頭,巧姑想了想,靠在門邊,目送駱天寶跨上車,直到腳踏車拐入小道……
巧姑返回將門關好,重新坐到電腦前。門又被敲響,巧姑苦笑:「怎麼又回來了?」
巧姑的笑僵在臉上,門外陳大光滿臉鬍鬚,頹廢地看著她。巧姑慢慢將門開啟,陳大光走進來,打量著屋裡的環境,巧姑複雜的目光定定地注視著他。
陳大光拘謹地指著沙發衝巧姑笑笑,沒經巧姑應答,自己就坐下了。
巧姑拉過板凳坐在對面,兩人一高一低,冷冷審視。
陳大光尷尬地笑笑:「剛才出去的那是駱玉珠的弟弟吧?你們倆現在是一家子?」
巧姑目光一緊:「關你啥事!你來幹什麼?」
陳大光可憐巴巴:「我出去轉的這些年,一直在給外商做貨代。聽說村裡電商發展很快,我回來找找機會。」
巧姑冷冷地說:「誰敢找你做啊,找你不就瞎了眼!」
陳大光頹廢地垂下頭,悽然一笑:「你倆……沒孩子?爸什麼時候走的?」
巧姑含淚轉過臉:「你沒資格叫爸。」
陳大光遲疑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我要補償你,這些年掙的錢都存這裡了,密碼是你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