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溫州一家人》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周老順問:「你有這個本事兒?」司機笑道:「當然有,你只要拿五百元錢,我肯定能給你們辦妥這件事。」周老順又問:「縣裡知道哪裡有油嗎?司機說:「哪裡有油誰也說不好,得勘探。」「縣裡給勘探?」「縣裡不負責勘探,可以幫你找勘探隊,得你們自己花錢。」周老順掏出五百塊錢遞給了司機,司機立即打電話。

吉普車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行進。車窗外縈繞著信天游的旋律,一孔孔窯洞從車窗外閃過。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一輛轎車停在路邊,政府辦小張高舉著個紙牌,上寫:「歡迎周老順總經理蒞臨本縣!」司機說:「怎麼樣?我沒騙你們吧,一個電話就好使。」吉普在轎車前停下。小張迎上前:「您是周總吧?」

周老順說:「我是周老順。你是……」小張熱情道:「我是招商辦的小張。周總,這位是……」「我的合夥人,他叫四眼。」小張說:「噢,四……見到你非常高興。周總,還有四總,請上車吧。」眾人上了轎車。

賓館房間內的茶几上,放著陝北的蘋果、大紅棗。小張謙恭道:「周總啊,陝北不比你們南方,說是賓館,一個星也沒有,也就是個招待所吧。上次陪我們谷主任去南方考察,和你們南方比,我們這小縣城,趕不上南方的一個鄉鎮。沒辦法,委屈了。」周老順說:「小張,挺好的。又是蘋果又是大紅棗,費心了。」小張說:「這都是我們谷主任安排的,谷主任辦事在全縣赫赫有名。你們先休息,谷主任那邊有個會,會開完了就來看你們。」

四眼靠在床上看書。周老順看電視,他看了一會兒,全是唱歌的,就不斷換臺,換煩了,將遙控器扔到床上說:「滿腦子都是石油,咱們出去溜達溜達吧。」

縣城大街上行人不多,路邊有賣菜的、賣紅棗的小攤。有拉著羊的三輪車慢悠悠駛過。倆人走著,見一個剪窗花的小攤,剪紙的是一個老太太。四眼看得有趣。老太太問:「娃,買一張啊?」四眼說:「多少錢一張?」「你看著給。」四眼挑了兩張。老太太用一張紙捲上,又紮了一個皮筋遞給四眼。

周老順和四眼繼續朝前走,忽然,從一座窯洞飯店傳出說唱聲:「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我說個婆姨愛尿床……」周老順說:「走,進去看看。」

顯然不是飯口,窯洞裡僅有的一張桌邊坐了四五個人吃飯。一個頭包白毛巾的陝北說書人在唱,他手持三絃,膝下綁著竹板:「頭一天尿溼了紅綾被,第二天尿溼了象牙床,第三天尿得滿床流,第四天尿成太平洋。鄉親們趕緊來撒網,撈得蝦米像杆槍,撈得鯉魚丈二長,就是王八漏了網……」

周老順頭一次見到這樣的說唱,覺得很新鮮,聽得眉開眼笑。四眼湊到跟前看著說書人腿上綁的竹板。服務員問:「兩位,用點什麼?」四眼說:「我不餓,不想吃。」周老順說:「我也不餓,可看到這陝北的吃物,還是想吃點。好,羊肉泡饃,羊雜碎,來兩份。」「吃幾天了,還沒吃夠?」「溫州沒有這東西,好吃。你也來點,能吃才能幹。」飯菜上來了。

說書人又彈起三絃唱:

「彈起三絃定個音,說段故事你聽真。

不說前朝往代事,單說才進門的富貴人。

要問他們從哪裡來,溫州城裡有家門。

要問他們來做什,鑽井採油一個勁兒噴……」

周老順高興了:「這老哥,你說我是溫州人,要不是呢?說書人唱著回答:

「我要說得半句錯,立馬抬腳就走人!」

周老順興奮著:「老哥你真神,趕上諸葛亮了。對,往下唱。」說書人接著唱:

「頭一鑽鑽到狗頭金,二一鑽鑽到聚寶盆。

三一鑽鑽進大油海,冒出的票子嘎嘎新……」

周老順聽得滿臉笑,將一張五十元的票子賞給說書人。說書人又唱:

「溫州老闆氣魄大,遍地開出石油花……」

縣裡設宴為溫州來的大老闆接風。金縣長、谷主任、周老順和四眼圍桌而坐。李躍進坐在金縣長身邊。

金縣長舉杯:「菜也上齊了,酒也入了杯,我就先說幾句。今天在座的都是我的朋友。周總,四總,還有谷大主任,這位呢,我得隆重推出了,姓李名躍進,鑽井企業家。當然,和周總、四總這樣的溫州企業家相比,那是沒法比的,今天所以把他請來,也是提供一個本地企業家和外地企業家交流的平臺。」李躍進站起身致意:「周總,幸會幸會。」二人握手。

金縣長說:「媒人當成了。下面,我代表縣政府和全縣人民,最最熱烈地歡迎周總和四總不遠千里來到本縣投資,這第一杯酒,我就先敬周總了。諸位沒有什麼意見吧!」兩個人碰杯。

谷主任舉杯:「我這杯酒,一呢,歡迎周總蒞臨本縣。二呢,是感謝金縣長對我們招商引資工作極大地重視,極大地支援,極大地指導。三呢,我表個態,這第一口油井,是金縣長親自抓的,我作為下級,一定配合好周總和四總的工作,不是一般的配合,是百般千般全心全意地配合。」

周老順說:「谷主任真客氣啊!」谷主任說:「周總是縣長的貴客,有縣長大人出面,我敢不客氣嗎?」金縣長指示:「谷主任,儘快給大窯村的牟百富打個招呼,井在他那裡鑽,讓他好好配合。」谷主任連連點頭:「縣長放心好了。」

李躍進說:「金縣長牽線搭橋,我有幸認識周總和四總,非常高興。和周總、四總比起來,我也就是小打小鬧,周總和四總有用著的地方,吱一聲就好使。」

回賓館房間,周老順特別興奮:「四眼,我覺得這事靠譜,咱得趕緊籌錢,大張旗鼓幹起來,晚了就怕別人搶先下手。」四眼皺眉:「哪來這麼多錢啊!」

周老順說:「我從來不為錢犯愁,只要有商機,就能弄到錢。」四眼搖頭:「我看我還是算了吧,投資太大,我怕擔不了。」「四眼,這樣的商機可不是天天有。」

「我知道,你讓我再想想。」「我是想幫你,因為你替我捱了兩次打。我也不逼你,也不求你,你實在不願幹我就自己幹,我發了財你別眼紅。」

周老順要從麥狗那裡籌錢。他來到太陽城眼鏡店,那裡已經成了一片拆遷後的淨地。周老順衝進身旁的一家商店問售貨員:「他大姐,這原來的太陽城眼鏡店呢?」「著火了,燒個乾乾淨淨。」「老闆呢?讓沒讓火燒著?」「聽說著火的時候老闆不在店裡,沒燒著。我昨天還看著他了,好好的。」「他現在在哪兒?」「出門別過道,一直走,第一個路口向右拐,有一家眼鏡店,就是他開的。」

周老順來到振興眼鏡店門前。眼鏡店是兩棟樓的窄樓縫用木板搭起來的,非常簡陋,比地攤強不了多少。店裡只有一個人,戴著風鏡磨鏡片。那人摘下風鏡,是麥狗。麥狗看了周老順一眼,繼續磨鏡片。周老順上前推了麥狗一把,麥狗繼續磨鏡片。周老順關上電源插座的開關,麥狗開啟了開關,直至把磨片磨完。

周老順問:「原來的眼鏡店怎麼著火了?說話啊!」麥狗一臉仇恨地看著周老順。周老順著急:「啞巴了?報案,破案啊!」

麥狗終於開口:「你上次來臨走之前,是不是給我的辦公室修電源插座了?」

周老順說:「對啊,怎麼啦?」麥狗咬牙切齒:「你會修那東西嗎?」「我就照著原樣,看哪兒鬆了給緊一緊。怎麼了?」「你把開關修短路了,一插就著火,把我的店全給燒光。我這些年苦打苦拼來的心血,全叫你毀了!」

周老順沉思半天自語:「報應啊,上次我賣開關就讓人家著了一次火,這次竟然燒到自己家人身上。」麥狗說:「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你。」

周老順問:「那個小莉姑娘呢?」「她走了。」「既然這樣,你跟我走吧,我領你到陝北採石油,保證你發大財。」「你還想像噴火木偶那樣操縱我啊?」

晚上,父子倆在飯店喝酒,都喝多了。周老順舌頭有點大:「兒子,給我撂句話,去還是不去?」麥狗瞪眼問:「去哪兒?」「陝北!發財!」「不去,去了就是死!」「這怎麼說?」「我看透了你!也恨透了你!」

周老順撲哧一聲笑了:「就你?看你這小眼神,還想殺了我吧?」麥狗說:「我得考慮一下。」「死緩?」麥狗沒接話,喝了一杯酒,默默望著窗外,又死死地盯著周老順。

周老順說:「眼睛裡果然有殺氣。」麥狗把酒杯猛地摔到地上:「你給我少來這套,我叫你毀了,你知道嗎!」「這從何說起?」「你老實給我聽著!」

麥狗又端起一杯酒,一邊喝著,一邊在屋裡轉著說:「你聽著,我不想做你手裡的木偶!我還讀著中學,你就讓我在學校門口賣鞋丟人,我掙斷了你手裡的線跑了。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每個成功者都有一本辛酸史。」

麥狗喊:「我是血淚史!我差點死了,你知道嗎!」周老順一驚:「有這麼嚴重?」「不許插嘴!那一年,我去內蒙遇到了沙塵暴,差點讓沙塵暴給活埋了。我從沙堆裡拱出來,什麼也看不見,我嚇哭了,我喊著,媽媽,媽媽……」周老順說:「我聽見了,喊完你媽就罵我,咬牙切齒的。」

麥狗吼著:「不許插嘴!我是把你罵了!還好,我沒死,穿著單衣走街串巷,哆哆嗦嗦地喊著賣眼鏡,沒喊幾聲,嗓子喊不出聲來了,知道為什麼嗎?風沙把嗓子都灌滿了!一個穿羊皮襖的老大爺衝我喊著,小南蠻子,你爹媽咋這麼狠呢?這麼小就跑來做買賣?我衝他笑了笑,可是我的眼淚讓我生生嚥下去了!」周老順說:「哎,有志不在年高啊,這是我的福氣!」

麥狗說:「就這樣,我一步步地走啊,在商場裡有了個小櫃檯,又有了一個店,接著有了我的太陽城。告訴你,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張嘴就喊賣眼鏡嘍,從沒啞過嗓子,知道為什麼嗎?」周老順說:「你小時候嗓子就好,是學校合唱隊的。」「不,是眼淚把嗓子潤的!」「我很感動!」

麥狗繼續說:「好容易有了太陽城,可是又讓你給燒了,我從天上又掉到地上。是不是你把我毀了?我現在都這樣了,你還讓我跟你去陝北打石油,去發財!算了吧,你給我留口氣吧,也給你自己留口氣吧!我認準了一個道理,這輩子要是跟著你走,除了倒霉,還是倒霉!」

周老順慢慢站起來,給麥狗鞠了一個躬。麥狗問:「你這是幹什麼?你別來這一套。」周老順說:「兒子,你從來沒給我講你這些故事,我真的對不起你,我給你道歉。老子給兒子鞠躬道歉,古今中外沒聽說過,我今天做了,也許以後能成為一段佳話。還是那句話,跟我到陝北吧。」「除非乾坤倒轉!」麥狗說完,推門而出。周老順默默地望著兒子的背影。

麥狗一覺醒來,聽見小廚房裡傳來電視聲。他扭頭看,發現小廚房裡電視開著,冒著藍幽幽的光。麥狗下床悄悄走進來,周老順背對著他。麥狗走到周老順旁邊,發現他坐著睡著了,臉上凝著兩滴淚珠。麥狗伸手想幫他擦眼淚,周老順把頭扭到一邊。

麥狗小聲問:「爸,你睡著了?」周老順一把抓住兒子的手慢慢摸著,眼淚又一顆顆滾落下來。麥狗心裡一熱:「爸……」

周老順沒睜眼,迷迷糊糊地說:「做了個夢,夢見咱們一家人坐在新樓房裡,那樓房很高很高,都夠到雲彩了。咱們全家人齊了,坐在那吃著熱騰騰的火鍋。你媽說,這房子真大啊。你阿雨妹妹說,這在法國,也是富人才能住得起的。你說,爸,咱發財了,你歲數大了,該歇歇了。我說,這就叫發財啊?距我的理想還差遠呢。你說爸,你腿都走不動了,讓我們來幹吧。我說誰走不動了?我走走試試。你說你走走試試。我一站起來,腿像麵條似的。你說不服老不行啊爸,我揹著你吧,你就把我背起來了。我說你揹我上哪去啊?你不說話,走啊走啊,一會兒看見羊群,一會兒聽見信天游,一會兒看到安塞腰鼓。嗨,這不是陝北高原嘛……」麥狗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

許多乘客拿著行李走進火車站。周老順默默站在站臺上望著進站口。麥狗拎著一包吃喝走來,周老順看到他沒拿行李,有些失望:「你真的不跟我走?」麥狗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爸,我答應你,你最困難的時候,我肯定會出現在你面前。」周老順有些感動:「有你這句話就行,我這趟沒白來!」

麥狗遞過一個信封:「這個你拿著!」周老順問:「這是什麼?」「控訴材料!」「昨晚還沒控訴完啊?」「沒有!我把你對我的迫害都寫在上面了,上車看吧。」

周老順接過來,捏了捏:「挺厚啊,字字血,聲聲淚吧?」「你好好看看,深刻反思一下自己。」「那好,我學習學習!」

麥狗轉身要走,周老順剛要開啟信封,麥狗扭回頭說:「上車再看!」周老順笑著把信封揣兜裡說:「哎,我差點忘了,你妹妹阿雨來信了,她在巴黎挺好的,你要是有時間,去看看她吧。」

麥狗說:「好啊,咱倆一起去。」周老順眼睛一亮:「什麼時候動身?」「馬上!不過我沒錢。」周老順說:「我也沒有。」麥狗說:「快走你的吧!」

車開了,周老順開啟信封,裡面是一沓子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