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二窯把木棒頂到趙銀花胸上:「你少廢話!」麥狗從旁邊衝上前:「許二窯,你住手!」許二窯把木棒頂到麥狗胸前:「誰褲襠破了,露出你小子?」
麥狗一把抓住許二窯的木棒,許二窯用力朝回拽,拽不動,他正用力拽,麥狗一鬆手,他倒在地上。
許二窯掙扎著爬起來,握著木棒朝麥狗砸,麥狗躲過去,木棒落空。許二窯趔趄一下,重又舉起木棒朝麥狗揮來,麥狗順手奪下木棒,高高舉起。周老順一把抱住麥狗。趙銀花大叫:「麥狗,你混啊!」麥狗喊:「許二窯,有種的上來!」
許二窯從別人手中接過一把钁頭,正要上前,人群后傳來一吼:「住手!」牟八爺來到人群前揮揮手。
許二窯不動了:「八爺,他打人!」麥狗說:「誰打人?這棒子是誰的?」他把手中的木棒扔出了好遠,「就你這樣的,打你還用棒子?不服你再來試試!」
牟八爺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你們給我把傢伙都收起來,有理說理,打群架啊!」許二窯和所有的人都本能地後退幾步。
周老順說:「八爺。」牟八爺問:「你就是那個周老順吧?」「我是周老順。」
「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這塊地,是我簽了合同的。」
牟八爺說:「合同不合同的,我不懂,我只知道,這地兒的前面,就是我們牟許兩家的老塋地,老塋地裡埋的誰呢?老祖宗。」周老順說:「八爺,這裡離老塋地,沒有一百丈也有八十丈,沒什麼影響。」
牟八爺說:「沒影響?你這一開機器就放響屁,弄得三里外都能聽到臭動靜,還沒影響?你來發財,是你有能耐,可是,你不能鬧騰老祖宗啊。」周老順說:「八爺,你聽我說。」牟八爺說:「你千說萬說,還是說要在這再鑽個大窟窿。你鑽了頭一回,我就和百富說了。百富說他點頭了,我也就讓了。你呢,得寸了,還想進尺?」周老順說:「八爺,你這麼大歲數了,我是小輩,就算我求你了。」
「你不用求我,你能把車從我身上滾過去,你願鑽幾個窟窿就鑽幾個窟窿。」
牟八爺躺到了地上,「來,開車吧。」周老順一時愣了。
許二窯說:「南蠻子,開車啊,不敢開了是不是?」周老順蹲下身去說:「八爺,你起來吧。」牟八爺說:「你的車不開走,這地方就是我的塋地了。」
周老順只好說:「李隊長,把車開回去吧。」大卡車掉頭離去。周老順說:「八爺,你起來吧,地上涼。」牟八爺說:「涼點好,去火。」
一家三口像俘虜一樣低頭跟在卡車的後邊離去。
周老順垂頭喪氣地到村部找牟百富,辦公室鎖著。老會計說牟書記今天沒來。周老順來到牟百富家,牟妻說他上班了。
趙銀花和麥狗坐在炕上悶悶不樂地議論著今天的窩心事,周老順一臉頹喪地回來,講了他到處找牟百富的經過。
麥狗說:「這事明擺著,他一定是躲開了。」趙銀花說:「叫你這麼說,許二窯那一大幫人來鬧騰,還有牟八爺,他知道?」麥狗說:「我覺得他知道。媽,你想想,開鑽的事,那些人怎麼就湊到一起的?钁頭、鋤頭、棒子,好多人手上都不空,不早來,不晚來,卡車一到就來了,那麼簡單啊!」
趙銀花說:「這事和牟書記有關係?老順,你說能嗎?」周老順說:「我也鬧不清。說有關係吧,他鬧這事圖什麼?說沒關係吧,發生這麼大事,家裡村裡的,都見不到他的面。怪了!」
趙銀花說:「我看麥狗說得對。這事怕就是和牟書記有關,晚上再去找找他。」周老順說:「裝置都來了,停一天就是一天的錢,趁早,我現在就去縣上找金縣長。」趙銀花說:「縣長那麼大的官,怕更不好找。」
周老順說:「找不到金縣長我找谷主任,找不到谷主任,我找關局長。」趙銀花說:「要不,你去找找那個關局長吧,他不是四眼的同學嗎?先給四眼掛個電話。」周老順說:「四眼的同學不行,我看他在姓谷的眼裡,就是個小媳婦。我就直接去找金縣長,找姓谷的。合同上白紙黑字,明明白白。」
門衛室值班的在聽收音機,周老順快步走進縣政府大院。門衛問:「幹什麼?」周老順說:「找金縣長。」守衛說:「找誰你也得登個記。再說了,金縣長說找就找了?全縣幾十萬人都來找金縣長,得有多少個金縣長能夠用啊!」
周老順賠笑:「師傅,對不起,外來的,不知你這的規矩。」守衛說:「外來的怎麼了?外來的也得守規矩!」「你這個師傅怎麼這樣說話?」「這麼說話怎麼了?是我請你來啊?不願聽你走!」「走?我今天非進不可。」「你敢!」
周老順說:「我告訴你,我找金縣長,是金縣長給我批了鑽井的地盤,你不讓我見?你掛個電話,看看金縣長怎麼說!你就說,周老順,溫州來的。不信,看看名片。」門衛接過名片:「啊,你就是周老闆周總啊,知道知道。不過,金縣長真的不在。」周老順說:「你還撒謊?」
門衛說:「對你這樣的大老闆,我哪敢撒謊。這兩天金縣長的車沒見過,他肯定不在,可能開會去了。」周老順說:「那我就找谷主任。」「周老闆,你稍等,我馬上給掛電話。」守衛掛了電話,客氣地說:「周老闆,誤會了,別見怪。谷主任在,上樓左轉,最裡面的一個門。」
周老順終於見到谷主任。谷主任說:「周總,你鑽井的事,合同簽了,典禮也開了,我也就不好說什麼了,我說話也白說。」周老順說:「谷主任,事到如今你不能撒手不管,千萬幫個忙。」
谷主任說:「村裡的事,我真不太好插手,那也是一級組織。」周老順說:「谷主任,你說什麼也得幫忙,鑽井裝置都租下了,停一天,就是一天的錢。你幫這個忙,大恩大德,我不會忘了的。」「周總真是痛快人。我幫是可以幫,可是,上次,你不聲不響地走了,你知道給我添了多少心理負擔嗎?」「谷主任,我給你賠禮道歉了。」
谷主任說:「周總,你是走南闖北的人,你要我說話,你應該明白,這話不能白說了吧?」周老順愣了一下。谷主任無語地看著他。周老順忙說:「實在不好意思,走得太急了,兜裡沒帶錢,來日,我一定……」「周總,你是不是白條子打慣了?」「谷主任,我周老順從來不打白條子。你等我一下。」「那得看你多長時間啦。」「很快。」周老順立即出門去找四眼。
牟百富揹著手在鎮街上踱著步子,很悠閒的樣子。一輛手扶拖拉機開過來,車上坐著齊老師。齊老師喊:「牟書記。」牟百富站住:「齊老師啊,又來進貨了?」
齊老師說:「進點貨。你什麼時候來的?」「開會啊,一大早就來了。」「一大早就來了,這麼說,村裡的事你還不知道吧?」
牟百富問:「村裡發生事了?什麼事?」齊老師說:「事大了啊!聽說,周老順要鑽新井,一大幫人都去,打起來了。連牟八爺都去了,躺在地上,硬是沒讓周老順的車朝前開。你可得早點回去,說不定什麼時候又鬧起了,弄不好,要出人命。」齊老師的手扶開走了。牟百富望著齊老師的背影偷著樂。
有錢能使鬼推磨,周老順偏偏忘了這句古訓。錢花了,可心裡不痛快。谷主任得了好,派小車把周老順送了回來。趙銀花立在窯前,見周老順垂頭喪氣的樣子,忙迎上前問:「老順,沒辦成?」周老順說:「成了,還派小車把我送回來。」「成了你還一副蔫頭耷拉腦袋的樣子?」
周老順氣憤道:「他媽的,我做夢也沒想到,那個谷主任張嘴就要錢,當面鑼當面鼓。我尋思,他要錢也會拐個彎抹個角的,可他半個彎不拐,半個角不抹。我兜裡沒帶錢,沒辦法,只好就近找四眼,他給我兩萬塊錢。我放到桌子上,谷主任立時就給牟百富掛了電話。」
趙銀花勸慰:「錢是人掙的,花錢買個平安也好。他給牟百富掛電話,能好使。」周老順說:「我得去找牟百富,讓他早點說話,別再出什麼岔頭。」
周老順提著燒雞、河魚、點心、酒四樣禮來到牟百富的窯前:「牟書記在家嗎?」牟妻推開門:「噢,周老闆啊,在家呢。」
周老順走進窯,牟百富正坐著剔牙。周老順笑著:「牟書記,你回來了?」牟百富應付著:「回來了。你坐。」
周老順把禮品放下:「牟書記別嫌棄,一點小意思。」牟百富說:「周老闆啊,到我這串個門,還帶著禮,這就不對了。」「早就想來認認門,一直忙,來晚了,請你可別見怪。」「你來了我高興,可這禮,你怎麼拿來的,就怎麼拿回去。我大小也是個幹部,是黨員,就得像個幹部的樣子,就得像個黨員樣子。你說不是嗎?」
周老順說:「頭一回串門,一點小意思,算盡個禮數吧。我這個井,要不是你的大力支援,哪有今天!」牟百富說:「招商引資,是當幹部的職責,為老百姓謀福利的事,我這個當書記的要是不盡力,那怎麼發展當地經濟?說不過去啊!」
周老順說:「牟書記,今天工地上出了點事,找你沒有找到。」牟百富說:「怪就怪鎮上開了個會,回來就聽說了。縣招商辦的谷主任給我掛了電話。我向谷主任好一頓檢討,作為基層幹部,我的工作沒做好。」「這事,還請牟書記多多幫忙。」
牟百富說:「周老闆,你這話不對,不是幫忙,這是我應該做的。可是呢,你不知道,這農村的事,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說鑽井驚動了老祖宗。有句話叫人死如燈滅,老祖宗能聽到什麼?可是呢,農村就有這麼些說道,我也真是沒辦法了。要我說,你還是找縣上,他們官大,說話有分量。」周老順說:「牟書記,老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在大窯村,還是你說話好使。」
牟百富說:「不瞞你說,要說早些年,生產隊的時候,沒包產到戶,我說話還真的就好使。可是,現在呢,情況不一樣了,地分了,想公家的事的少了,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有些時候,別說我說話不好使,就是鎮上縣上說話,也不一定好使。像今天的事,我一回來,就有人找我了,這個說,驚動了祖墳,要精神賠償;那個說,佔了地,賺了大錢,多多少少,也得給老百姓表示表示吧?眾口難調啊!我工作可以做,恐怕是做不通啊!所以呢,這禮呢,你千萬拿回去。請縣裡面來做,比我強一百倍。」
周老順說:「牟書記,你別誤會,我去縣裡,不是不相信你,是沒找到你啊!嫂子也知道,我是村裡家裡都找了。」牟百富說:「周老闆,雖然我只是個小卒子,但這點事我還明白,找誰不找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解決問題,縣裡說話,比我說話,那真管用。」
周老順掏出個紙包放到牟百富面前:「牟書記,你也知道,我這井剛鑽了沒幾天,投資大,手上也沒多少錢了,這點錢,你替我安排一下。算我求你了。」
牟百富說:「周老闆,你這麼辦,把我送進去了,好像我牟百富就是因為你沒給錢我就不辦事,真是我怕辦不好耽擱你的大事。真的,我建議,你還是找找縣上好,不用說谷主任,就是金縣長,對你也很好啊!」
周老順立起身:「牟書記,你別推辭,我再說一遍,就算兄弟求你了。」牟百富說:「好吧,你周老闆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這工作,我牟百富能做也得做,不能做也得做。」
周老順忙說:「那我再一次謝謝牟書記了。」牟百富說:「周老闆啊,你別再這麼一口一個書記書記的,你就叫我老牟,叫我百富。你這麼大的老闆,叫我書記,折我的壽啊。」周老順說:「好,百富,這事交給你了,這行了吧?」
牟百富說:「老順,好,說定了,你明兒個就開工。你開工,我做工作,兩不誤,看誰能放出什麼屁來!」周老順:「牟書記,你也該休息了,告辭。」「急什麼,坐一會兒嘛。」「你這開了一天的會,挺累的,早點休息吧。」牟百富一直把周老順送到大門外。
牟百富回到窯裡說:「禾他媽,你給我炒倆菜,我想喝點小酒。」牟妻說:「這半夜五更的,喝什麼酒?」牟百富笑著:「酒這東西,是想喝的時候喝,才有酒味,不想喝的時候喝,再好的酒,也沒有酒味。」
趙銀花見周老順回來,忙問:「這麼快就回來了,沒和他多聊一會兒?」周老順說:「耍噴火木偶離不開看火候,送禮也離不開看火候。聽他三句話,我明白早就該去。」趙銀花說:「叫咱明白了就好,就怕去了一趟還不明白。沒和他說扔石頭的事?」
周老順說:「沒說,我聽他一張嘴,就知道不用說了。」趙銀花問:「你是說,他知道?」周老順說:「我也就是個感覺。咱這鑽井的地盤,都在他的手心上。」
鑽井機又一次響起來了。周老順一家三口立在旁邊,周老順的臉上帶笑指了指鑽井機:「銀花,問你個事,這東西叫什麼啊?「趙銀花說:「你是高興得糊塗了,這不就是鑽井機嗎?」「不是。」「不是,是你周老順。」「錯!不是周老順,是一個天大的存摺!」周老順哈哈大笑。
趙銀花說:「你說,這口井,也能像上口井出油那麼旺嗎?」周老順說:「那還用說,這兩口井,肯定都在一個藏油區,一個媽的孩子,長得能不像嗎?我說的一定沒錯。從現在起,就把你的心好好揣在肚子裡,等著數票子吧。」趙銀花笑著:「叫你這麼一說,我這個心就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