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躍進一計不成,又施一計。
這天,周老順一家三口還在睡夢中,屋外突然響起喇叭聲,那聲音悲悲切切,如泣如訴。周老順奇怪:「聽這喇叭聲,像是誰家出殯。」「不對,我聽著就在咱的窯外。」趙銀花趴到窗上朝外瞅一眼說,「老順,你快來看。」周老順坐起來趴到窗上朝外看。
兩個喇叭匠正把喇叭對周老順的窯吹著,喇叭匠的兩邊站著四個中年婦女,婦女的身後站著李躍進。喇叭聲音小了,四個中年婦女齊唱《小寡婦上墳》:
「青天藍天老藍天,殺人不眨眼的老噢天。
殺了別人奴家不管,殺了我小小丈夫實可憐!
哎嗨喲!
山裡下來個趕腳噢漢,趕得毛驢馱得噢炭。
趕腳漢呀你不要看,你死了婆姨一樣難!
哎嗨喲!」
周老順和趙銀花出了老窯,望著眼前的一切,一時不知所措。周老順只好說:「諸位鄉親,求求你們了,有話說話,別在這哭喪。」
李躍進一揮手,喇叭聲停了,唱的也停了。李躍進喊:「周老順,快還錢!」
眾人也喊:「周老順,快還錢!」李躍進喊:「不還錢,哭三年!」眾人又跟著喊:「不還錢,哭三年!」
喊過了,不但婦女接著唱,男人也唱起來:
「山裡來了個吹鼓噢手,吹著喇叭搗得噢鼓。
吹鼓手啊走你的路,你不要笑老孃哭丈夫。
哎嗨喲!」
人們接著唱《光棍哭妻》:
「正月裡來鑼鼓敲,想起妻兒心好焦。
年年月月有妻在,到如今賢妻土裡埋呀!
孩兒媽媽喲!
二月裡來刮春風,妻兒留下兩條根。
生意買賣鬧不成,無孃的孩子誰心疼呀!
孩兒的媽媽喲!
三月裡來是清明,家家戶戶上墳塋。
人家上墳成雙對,可憐周老順家一個人。
孩兒媽媽喲!
周老順欠錢禍害人,連累子孫都捱罵喲!」
眾人一邊唱一邊把紙錢撒向空中。周老順和趙銀花一邊作揖央求著一邊伸手去抓空中和地上的紙錢,可哪裡抓得過來。周老順「撲通」跪下去,趙銀花也跪下。唱的人不唱了,吹喇叭的不吹了,人們的目光都落到了周老順的身上。
周老順連連作揖:「求求各位,要罵就罵,要打就打,不要這麼折騰我了。」
李躍進說:「罵人、打人犯法,我們不想犯法,只想唱歌。」
周老順說:「我求各位別唱了。」李躍進說:「不想聽了好,還我的錢。」「我一定早點還。」「這話你說多少次了,早點是哪天?」「七八天,我一定還你。」「不行,太長了。」「那就三四天。」「到底是三天還是四天?說準了。」
周老順說:「好,你說幾天就幾天。」李躍進說:「行啊周總,心裡有數了啊,好,第三天的這個時候,井場上取錢。」「好,好,取錢。」
李躍進走到周老順跟前蹲下身,有點不忍:「周總,你早說這話,哪用我費這麼多事。起來吧。」周老順說:「欠了別人的,我應該跪。我這不是跪你們,我是跪我的罪過。」李躍進說:「行,願跪你就跪,我們走。」
一群人都走了,只有周老順和趙銀花還跪在地上。日頭升高了,將他們倆的影子拉長。忽然,趙銀花嗚嗚哭起來。周老順還是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趙銀花膝行過去,拳頭雨點般落在周老順身上,周老順還是一動不動。
許多人聚在齊老師的小店裡。許二窯活靈活現地說:「頭一回,李躍進去了,用菜刀在腿肚子上割下一塊肉扔到鍋裡,那肉就在滾水中煮著,認為能嚇住周老順。可倒好,周老順把菜刀操到手上,說他要割一塊肉,割得比李躍進的還大,幹什麼?頂債!」
齊老師笑道:「許二窯,你是講故事。」許二窯說:「誰撒謊是這麼大的王八。周老順的刀比劃到腿肚子上,李躍進不幹了,為什麼不幹?一旦周老順割了腿肚子,他的錢就打水漂了啊!可這傢伙點子多,第二天,找了四個老孃們去了,還有兩個吹喇叭的,專門唱《小寡婦上墳》,唱《光棍哭妻》,你們猜怎麼樣?」
齊老師說:「那有什麼用!」許二窯說:「齊老師,誰都說沒有用,可真就有用!唱了沒多一會兒,周老順就跪下,痛痛快快答應給錢了。」有人說:「怪了,四個老孃們一哭一唱,還能把人唱跪了?」齊老師說:「人不一樣,有怕硬的,有怕軟的。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村民們編排著周老順,嘻嘻哈哈笑著很過癮。老順家裡的人像是在油鍋裡炸,外焦裡軟,苦不堪言。趙銀花沒精打采地做晚飯,她看麥狗坐著發呆,就說:「你去看看,你爸是不是又到井場上去轉悠去了,叫他回來吃飯。」
井場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麥狗走過來看,沒有周老順的影子,就喊著:「爸!爸……」沒人回答。
周老順騎著腳踏車在鄉道上,不斷地拐著彎繞8字,像一個醉漢。一輛汽車駛不過,司機探出頭罵:「你活夠了啊?」周老順瞅瞅笑了:「我?沒活夠。」司機旁邊的人說:「醉鬼,不理他。」汽車開走了,周老順瘋狂地騎行。
周老順來到齊老師小店門口,停下腳踏車走進小店:「齊老師,來瓶酒。」齊老師拿酒:「還在這兒喝?給你拿袋鹹菜下酒。」周老順將一張十元票遞上:「不啦,回家喝。」齊老師找錢給周老順:「周總,有喜事了啊。」「喜事,大喜事。」周老順出門上車,又繞開了8字。
周老順醉醺醺地出現在家門口。趙銀花說:「我的祖宗啊,你又喝馬尿了?」
周老順說:「不是馬尿,是驢尿。」「老順啊老順,你還有心思喝酒,答應人家的錢,眼瞅著就要到期,你拿什麼還?」「我……我一定還,你……你放一百個心好了。」
趙銀花問:「你跑這一整天,借到錢了?」周老順說:「不但借到了,還借了這麼大一堆。」「老順,咱回溫州吧,早點回去,咱再重新建廠,也早點還人家的錢,省得在這兒弄刀弄槍又哭又唱的。」
周老順說:「好……好漢做事好漢當,哪裡跌……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從我來陝北那一天,我……我就從來沒有想回去過。」趙銀花說:「好話你都是當成耳邊風,油鹽不進!」「媳婦,進油鹽有、有什麼好處?油鹽不進,那……那才是原汁原味。」周老順說著,頭一歪睡著了。
李躍進在院子裡磨一把殺羊刀,他磨了一會兒,對著日光看刀刃,磨好後,他揣進懷裡,上摩托車騎出院子。李躍進、程大發、吳天才和何衛兵各騎一輛摩托車駛向井場。
周老順一個人立在井場亂七八糟的東西前。李躍進四人騎摩托車來到周老順身邊下車。周老順說:「挺準時的。」李躍進說:「你這麼早就在這等著,我不準時也得準時啊!」「準時好,我這人喜歡準時。」「我這裝錢的口袋都帶來了。」
周老順說:「兄弟,對不起,我沒有錢往你的口袋裡裝。」李躍進說:「周總,你是逗我們玩吧?」「我哪有那心思逗你玩,我哭都哭不過來。」「周老順,話可是你說的,三天後,讓我們來取錢。」
周老順說:「是我說的不假。可是,你弄了那麼一大幫人,又是哭又是唱的,我受不了,換成你,你就能受得了?」李躍進瞪眼:「姓周的,拉泡屎,總不能坐回去吧!」「欠錢還錢,天經地義。你等我出了油,我一定還錢。」
李躍進問:「我要現在就要呢?」周老順說:「腳底下摳錢,我沒有啊。」李躍進從懷裡掏出刀子,其他三個人也掏出刀子。
趙銀花和麥狗遠遠跑過來。趙銀花喊:「住手啊!」麥狗隨手撿起個木棒站到周老順的身前:「真要動手嗎?」「滾開!」周老順一把推開麥狗,轉身朝後走去。
李躍進說:「周老順,有種你別走啊!你怕了,知道我的刀子不是吃素的是不是?」周老順繼續朝前走。李躍進握著刀子追上來,被麥狗一腳將刀子踢到地上。李躍進「哎呀」叫一聲,彎腰撿刀,麥狗一腳踩到刀子上。
周老順說:「麥狗,把刀子給他。」麥狗不動。周老順猛地掀開身後的一塊編織袋,露出一口棺材。所有的目光,都投到棺材上。
周老順兩眼盯著李躍進,一步步慢慢走回來,一把將麥狗推開,彎腰撿起刀子,看著刀刃說:「這刀,磨得挺快的,給!」趙銀花叫了聲「老順」撲過來,被麥狗抱住了:「媽,媽!」
周老順把那刀朝李躍進點點:「拿著啊!」李躍進一時有些茫然,沒有接刀,只是把兩眼盯著周老順。周老順說:「不用盯著我,你好好看看那口棺材,那是鎮上棺材鋪裡最好的貨。你動手吧,你把我宰了吧,我看好這口棺材了,料好,手工也好,能睡上這麼口棺材,我知足了。」
李躍進吼著:「周老順,你無賴!」周老順將刀子高高舉起來:「各位,李躍進他不動手,你們動手,接過刀子,我周老順急著睡這口棺材了。」眾人互想望望,誰也不出聲。周老順一鬆手,刀子落到了地上,他抱拳:「我周老順的命,是你們給的。我謝謝你們了。只要有一口氣在,欠你們的,我會一分不少地還你們。」他把身子深深地躬下去,一次,二次,三次。趙銀花也跟著三鞠躬。
李躍進推車走了,來的人都悄無聲息地走了。
周老順立著,望著漸漸遠去的人群,忽地癱軟在地上。趙銀花喊:「老順!你怎麼了?」麥狗喊:「爸!」周老順昏迷不醒。
趙銀花扯著周老順的手流淚:「老順,老順!」麥狗說:「快上醫院吧。」趙銀花著急道:「上醫院,找個車。」麥狗把周老順抱在懷裡快步走去。
李躍進扭頭見情況不妙,開著摩托車過來問:「怎麼了?」趙銀花說:「昏倒了,不知怎麼了。」李躍進說:「放車上,去醫院。」他把身子朝前移移,麥狗把周老順放到後座上,自己擠在周老順的身後。麥狗回頭:「媽,你先回去吧。」
摩托車飛一般駛去。趙銀花跟在後面跑著,摩托車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了,趙銀花還在後面跑著。
鎮醫院醫生在檢查床上給周老順做檢查,趙銀花陪在身邊。醫生檢查完走出屏風。麥狗問:「大夫,我爸怎麼樣了?」醫生說:「病人太虛弱,得住院幾天,具體病情還要進一步檢查。去辦住院手續吧,交押金。」
麥狗問:「多少錢?」醫生飛快地寫著病歷:「兩千。」麥狗為難:「大夫能先住下嗎?我……我沒帶錢。」李躍進拿過病歷和單據拉著麥狗出診室,掏出錢包遞給麥狗:「去交錢。」
周老順打點滴,趙銀花坐在床邊。病房外走廊上,麥狗拿著剛買的臉盆毛巾走來,把一些零錢遞給李躍進:「李叔,這是剩下的錢。」李躍進說:「留著吧,一分錢沒有你爸怎麼住院?」「李叔,真不知怎麼謝你。」
李躍進說:「謝什麼?你要是我,就能不管?你爸這個人,就是太要強了。擱二十年前,我那一刀真敢下去。」麥狗說:「李叔,擱二十年前您那一刀還是下不去,您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信你爸不是賴賬的人,我是逼他太狠了。」李躍進嘆了口氣透過病房窗戶看了看周老順,周老順還是昏迷不醒。
周老順總算緩過勁來,他睜開了眼睛。趙銀花說:「你昏倒了,是李隊長幫著用摩托車把你送到醫院的。」周老順說:「這小子還能送我!他在哪兒?」「剛走,麥狗送他去了。住院押金都是他給交的。」「這小子,我又欠了他的了,我得謝他。」
趙銀花說:「謝人家不急,你先想想怎麼還人家錢吧。」周老順閉眼不語。趙銀花看到點滴快打完了,趕緊去叫護士。周老順趁這機會從醫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