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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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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科的一個年輕公安等小李出去後,起身把他剛才放下的兩份試卷拿了起來,送到了高陽辦公室,丁戰國和高陽正等在這裡。

年輕公安把兩份卷子放在辦公桌上後,便出去了。

丁戰國從沙發上起來,走過去挑出了李春秋的卷子,把他的那份答卷和那張自來水處理站的草圖並排放在了桌子上。

高陽從辦公桌的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把答卷上蓄水池、倉庫這兩個詞圈了出來。

丁戰國站到高陽身後,看看卷子,再看看圖紙,很顯然,這兩處的筆跡非常相近。

丁戰國抬起頭看著高陽,高陽不動聲色。

「很明顯了。我看——」

「你是筆跡鑑定專家嗎?」高陽突然打斷了他。

丁戰國搖了搖頭。

「我也不是。我們需要鑑定專家,道里分局的許振是哈爾濱唯一能幹這種活的人,聽說過他嗎?」

「誰都聽過,偽滿時期日本人培養出來的那個。」丁戰國對日本人培養出來的人有些不屑。

「這樣的話,讓當事人聽見,就是一根刺耳的針。日本人培養的人才,也是人才。第一,他是一個沒有劣跡的技術人員;第二,他願意為新政權服務,並且是個建過奇功的人。」

丁戰國心頭一振,趕緊分辯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不管是什麼意思,我們都有一個原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有筆跡鑑定的程式,就得遵守。否則,我們連自己的關都過不了。」

「明白。」

「他人還在齊齊哈爾,那邊有個案子有如火燒眉毛。我打過電話了,儘快把他調回來。具體多久還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三天。等他的這段時間,你有什麼想法?」

「我先回處理站,看看能不能有點兒收穫。」丁戰國看著高陽,眼神里有異樣的光,「也許昨天的槍聲能讓護法先生明白,等我退休了,他也跑不了。」

厚篷布支撐的一家簡陋麵館裡,零零散散地坐著幾個食客。

鄭三坐在這家麵館最裡面的角落,臉衝著裡側,狼吞虎嚥地吃著一碗冒著熱氣兒的苗條。

他餓狠了,仰頭喝乾了碗裡那最後一滴麵湯。

放下碗,他面無表情的臉上,無聲地流下一行淚水。

陳立業坐在馮部長辦公室的沙發上,背挺得很直。他正在用不太大的聲音向他們講過去的一些事情,並已經深深地陷入了回憶裡。

「他是我唯一的上線。日本人那天公開槍斃了一批人,他是最後一個。其實那天我也去了,在刑場邊上。我在人堆裡拼命往前擠,就想讓他看見我,想讓他知道,我們那個小組還有一個人活著,我們沒有讓人殺光,我還能跟小日本繼續幹下去……」說到這裡,陳立業一下子哽住了,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馮局長走到陳立業面前,給他的茶杯裡續上水,端起來遞到他手裡,體貼地說:「喝口水,慢慢說。」

陳立業接過水喝了一口,努力穩了穩自己的情緒,接著說:「我也想從他那兒得到一些暗示。接下來,我該去找誰?和誰聯絡?他一直抬頭看著天上,始終都沒有看我一眼。我不知道他是壓根兒就沒看見我,還是怕看見我難受。後來我才知道,日本鬼子把他的聲帶割了,還不給打止疼針,仰著頭能稍微減輕疼痛。」

他頓了頓接著說:「直到槍響。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唯一的上線,死在那片雪地上。過了年,我想盡了辦法,登廣告、發啟示,甚至到廢棄的交通站去蹲守,可始終找不著任何人。」

馮部長接著他的話說:「當時是我們被破壞最嚴重的時候,許多聯絡方法一經廢止,就不會再啟用了。事實上,組織一直都在找你。光復以後,為了尋找當年失散的每個人,東北局還把過去在東三省的一些老資格聯合起來,成立了一個工作組。知道嗎,你當年的入黨介紹人就在裡頭。」

「他還活著?」馮部長的話太過出乎他的意料,讓他說的話聽上去有些彆扭,「他怎麼還會活著呢?我以為他早就……」

他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措辭,趕忙抱歉道:「不好意思,我真是沒想到。他在哪兒?」

「最早在吉林,後來調到了冀中。為了證實你的身份,我們想辦法聯絡上他,把你的照片託人輾轉帶了過去。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要不是他,我們今天還坐不到這兒。」

陳立業不住地搓著手裡的杯子,百感交集。

「老陳,這些年,就你們兩口子,一直這麼過著,難為你們了。」馮部長看著他,有些感慨。

陳立業開了個玩笑:「我和那個國民黨特務一樣,我們都是孤獨的人。我們倆不一樣的是,他是低著頭過日子,我是揚著臉,揚到了周圍都沒什麼人願意看我一眼了。」

「很成功。如果我是你的同事或是鄰居,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你太讓人討厭了。」馮部長也和他開了句玩笑。

陳立業不好意思地笑笑。

「算算日子,你開始盯著那個人的時候,都是國共合作時期的事了。」

「是啊。有時候我還在想,備不住就是這麼巧,他也斷線了。因為直到哈爾濱解放之前,這個人都沒有任何動靜,他就像一個普通老百姓一樣活著,無聲無息地活著。」

「這樣的沉睡者,你是怎麼發現他的?」馮部長問。

「說起來太久,都是一九三八年冬天的事了。那年東北軍的騰達飛投敵叛國,我們得到情報,他要坐火車到哈爾濱和日本人談判。我的任務是在火車站監視。我不知道軍統的人也盯上了他。他們提前動了手,想暗殺,但是失敗了,其中就有那個人。那天特別亂,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咱們的人……」

陳立業的思緒飄回十年前:「那天我從火車站裡走出來時,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瘋跑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就看見那個人正朝我這邊跑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日本巡警。他從我身邊跑過去之後,拐了個彎,衝進了一條衚衕裡。我哪能眼睜睜見日本人抓走中國人,所以我給他打了個掩護,支開了那兩個巡警。巡警走後,他就脫了棉袍從小衚衕裡走了出來,我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陳立業接著往下說:「我一直跟到了他住的地方,醫學院的教師宿舍。和組織失去聯絡之後,我就開始關注他。快十年了,我都沒有貿然和他接觸。等哈爾濱解放之後,他還是沒有任何異常。但是,十幾天以前,他突然活躍了。」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馮部長表情凝重。

「李春秋,他是市公安局的法醫。」陳立業停頓了下,繼續說,「之所以沒有向公安局舉報,一開始是因為我沒有證據。我怕一打草,冬眠的蛇也可能會跑。我跟了他十年,就想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

「他已經被喚醒了。」

「是。我老婆當年學的是發報,跟蹤這種事,只能我自己去幹。有時候跟不緊,我就拉長線。有一回,終於咬住了,就是市醫藥公司總庫爆炸的那天夜裡。那天,我跟著他到了哈爾濱醫藥公司總庫,我看見他揹著炸藥四處尋找爆破點,哈爾濱近期的藥品特別緊張,藥一亂,整個城市都得亂。那天晚上,我必須阻止他。可我沒想到,他會那麼幹——他直接把炸彈放置在一個空箱子裡面,而且周圍的箱子全是空的。」

陳立業說得有些口乾舌燥,他舉起杯子喝了口水:「因為他兒子的關係,我們經常能見面。通過這麼長時間的交往,我能相信他的人品。」

馮部長看著陳立業沒有說話。

「通過那件事,我更能確定他良心未泯,所以我覺得衝動的告發不一定是上策。我下意識地繼續跟著他,說句荒唐的話,十年了,我甚至都把他當成了一位特殊的朋友。」

馮部長看著他:「所以你還保護了這位朋友。」

陳立業點頭說:「就是那次尼古拉廣場的民主集會之前,他不顧自己的安危,奮不顧身地救了丁戰國。這種為他人犧牲的事情不是誰都能夠做到的,尤其救的還是敵方的人。」

馮部長細細品味著他的話,低頭喝茶。

「馮部長,我覺著他可以為我們所用。從我多年和他打的交道里可以判斷,他現在並不想繼續下去了,他已經厭煩了這種生活。我猜想,他一定想結束這一切。」他懇切地說,「這時候,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馮部長沉吟不語。

陳立業深深地望著馮部長,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馮部長又喝了口茶,才說:「老陳,你在和組織失去聯絡、單打獨鬥的時候,還能無私地工作,這點難能可貴。」

陳立業期待的眼神有些暗了下去,他似乎感覺到,馮部長下面的話與他的期待相去甚遠了。

「考慮得怎麼樣,在工作的安排和生活的打算上,你有什麼想法?你可以敞開了提。」馮部長說得很輕鬆。

陳立業看著面前已經不再滾燙的杯子,沒有說話。

馮部長把他杯子裡剩下的水倒掉,給他重新沏上茶:「市教育局缺編一個黨委副書記。你一直以來的掩護身份就是這個,又是一九三五年入黨的老黨員……」

「馮部長。」馮部長的話還沒說完,陳立業就喚住了他。

「你說。」

陳立業想了想說:「我不想動。我還想在奮鬥小學教書。」

「為什麼?」

「李春秋的事還沒解決,我不能暴露身份。」

「這件事,組織會處理的。」

「怎麼處理?」陳立業一下子急了,沒等馮部長說話,他馬上急切地說,「我敢說,整個哈爾濱,沒有任何人比我更瞭解他,更容易接近他。」

馮部長深呼了口氣,望著他說道:「這件事情是有風險的,老陳。萬一他跑了,換句話說,或者他再給一個不是隻有空箱子的街道埋下一顆炸彈,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陳立業順著他的話說:「那就把他簡單粗暴地抓起來?」

「未嘗不是一種辦法。監獄就是改造他這種人的地方。」

陳立業一下子站起來嚷道:「馮部長,現在是什麼時候?敵我雙方在各條戰線上拼命掉腦袋的時候啊!一旦李春秋被抓,他的上線和下線怎麼想?肯定全跑了,佈置給他的任務還會重新修訂。就算那時候李春秋願意配合我們,把他知道的全都說出來,有什麼用?他的供詞全是廢紙了!我們抓他還有什麼價值?」

馮部長正要說話,陳立業馬上說:「不好意思,我激動了一點,我道歉。你就看在我十年扮啞巴的分兒上,別跟我計較。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安排的教育局差使是照顧我。可讓我現在退出,什麼都不管,我覺得這是我的一種恥辱。」

他的語速很快,卻說得非常動情:「你再給我幾天的時間,就幾天。到除夕之前,足夠用了。」

已經到了中午,法醫科裡,李春秋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約莫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從衣帽架上摘下大衣準備外出。

小李眼見到了午飯時間,李春秋卻要外出,有些疑惑地問:「馬上開飯了,還出去啊?」

「孩子嚷嚷‘米娘久爾’的蛋糕一年了,年底總得兌個現。」李春秋一邊穿大衣一邊說。

「這叫福娃趕上好爹了。擱我小時候,嘴快多吞個煮雞蛋,屁股都得讓我爹削腫。」

「那是窮,和疼不疼孩子兩碼事,不信你現在回去問你爸。」

小李拿起飯盆,有些感慨地點了點頭:「得問問。年初一給他上墳,我得好好唸叨唸叨。」

聽他這麼說著,李春秋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狀的傷感。

從辦公室出來,李春秋徑直來到了奮鬥小學,站在學校門口等著。

下課鈴聲響起,許多孩子從裡面跑了出來。李唐夾在那些孩子中間,一眼就看見了大門口的父親,不禁愣住了。

米娘久爾西餐廳是一家久負盛名的西餐廳,這家餐廳每天客滿,不提前預約根本訂不到位子。

靠窗的一張小桌前,李春秋吃著列巴和紅菜湯,坐在他對面的李唐正吃著他平時最愛的奶油蛋糕。不過,他現在正一下一下地用手摳著那塊蛋糕,顯然情緒不是很高。

「好吃嗎?」李春秋問。

李唐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和老師請假了,你下午的課不用上了。」

李唐又點了點頭。

「想去哪兒,我帶你去。」李春秋看看他,問。

李唐沒說話,一直低著頭。

正在這時,他們身後門上的頂鈴響了。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走了進來,他不動聲色地背對著李春秋父子倆坐了下來,伸手招來服務員點餐。

「去公園滑冰車吧,咱倆一人一輛。」李春秋耐心地看著李唐。

李唐依然什麼也沒說。

「要不聽你的,你想去哪兒?」

終於,李唐開口了,他說:「我想去找我媽。」

「好啊,那我們把她也叫上,咱們一起。」李春秋的語氣很溫柔。

「我要是不說,你也不叫她。」

之前剛剛進門的食客此時已點完了餐,服務員拿著選單離開了。

李春秋頓了頓才說:「吃飽了嗎?再來一塊吧。」

見沒爸爸始終沒提媽媽,李唐把手裡沒吃完的蛋糕也放到盤子裡,他乾脆不吃了。

李春秋深吸了口氣,看來父子關係是很難緩和了。他有些黔驢技窮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此時,方才點完餐的那個食客有意無意地回頭看了李春秋一眼。

丁戰國開著吉普車,來到了自來水第三處理站。門房老頭還穿著他那件油膩膩的羊皮襖,他從門房裡看見丁戰國來了,急忙出來把兩扇大門推開。

丁戰國把車開進來,停到一邊,他從車裡鑽出來,又從後車座上拿下一包醬肉和一瓶酒遞給老頭,說道:「拿著,大爺。」

「這還能行?」老頭的眼睛一直瞅著那酒,嘴裡還在客氣。

「這種天能把人凍透了。喝點兒熱酒暖暖,再陪我們熬幾天,就過年啦。」

「我要說不要,那是跟你假客氣。」老頭接過去,丁戰國笑了。

老頭快步過去挑起門房的門簾,招呼道:「來丁科長,進屋去爐子那兒烤烤手。」

「我還有事。」

「有事也不差半袋煙的工夫啊,嚐嚐我曬的凍柿子。」

丁戰國不好意思再拒絕他的盛邀,踏進了門檻。

這間不大的屋子裡盤著一個土炕,門口一進來的地上,生著一個火爐子。老頭將兩個紅彤彤的凍柿子烤在爐盤上,而後出去抱了一簸箕煤塊進來,撿了五六個扔進火爐子裡,火苗子呼地一下子燒起來了。

丁戰國坐在爐子旁邊的木頭凳子上烤著手,看看這屋子,道:「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地的大院子裡守一個冬天,不怕啊?」

「有咱解放軍保護著,我怕啥?」

「那不一樣。換了我,我都含糊。」

「您這是逗樂子。手裡要有槍,多少鬼都不怕。」

丁戰國笑道:「老家在哪兒啊?」

老頭拿起柿子撕開個口子,遞給丁戰國,自己也拿了一個撕開口子嘬著吃:「黑河。過兩天就回去過年。」

「家裡有誰啊?」

「老伴和閨女。您呢?」

「我也是個閨女,剛上小學。你家的呢?」

「十六啦,過兩年就該嫁人了。讓她媽慣得沒樣,劈個柴都不會。」他嘴上發著牢騷,臉上卻露著幸福的笑,「過年了啥也不要,就要塊緞子縫棉襖。你說穿那玩意兒幹啥,挑擔水都不方便!」

丁戰國吃著柿子,笑道:「閨女大了都愛美,該買就得買呀。這柿子真好吃,還有嗎?」

向門房老頭又討了個柿子後,丁戰國走進了陳彬待著的庫房裡。他拿著手裡的凍柿子,舉在憔悴的陳彬嘴邊,供他嘬著吃。

陳彬吃得心滿意足,吃完了舔舔嘴角,留戀地看著丁戰國扔到一邊的柿子皮,說道:「我還以為死之前再也吃不著這麼好的東西了。」

「誰說你會死?」

陳彬笑了笑。

「也許昨天夜裡的那些人是來救你的。」

「他們是來幹掉我的,換了我也會這麼做。」

「那你還在等什麼?和這些連起碼的情誼都不講的人混在一起,有意思嗎?」

「這叫規矩。落網了,就得認栽。」

一旁的預審員聽到他的這番話,露出一臉不可理喻的表情。

丁戰國笑了笑,說:「之前已經把話說透了,咱倆也別繃著。實話說吧,你肯定是沒得救了,不過我可以幫你找到你侄子,確保他和他母親的安全。」

「好意我領了,算了。」陳彬搖搖頭。他太瞭解他們了,心狠手辣,做事幹淨利落,不留一點兒後患,豈是丁戰國說能護周全就能護的?

丁戰國看著他。

「你們的監獄裡,過年給吃餃子嗎?」陳彬問。

「急什麼?什麼也不說,監獄也不會收你的。」

「饞了。我最愛吃豬肉大蔥餡的餃子。麻煩你給監獄裡捎句話,給我留點兒,哪怕就留一個呢。過年嘛,是吧?」

丁戰國看看他,然後扭頭對預審員說:「去幫他弄點兒吃的。」

預審員出去了,等他把門關上後,陳彬說:「改懷柔了?」

「感動嗎?」

「當然了,我爹對我都沒這麼好。」陳彬露出了一個笑,而後他突然說,「出於報答,我也會替你保密的。」

丁戰國停頓了一下,看著他。

「我什麼都不說。你問我我不說,別人問我我也不說。」

「說什麼?」丁戰國不明白他的意思。

「什麼都不說。你知道的,我知道的,別人不知道的。誰問也不說,所以您也別問了。楚河漢界,能留在自己的棋盤上最好。江湖留一線,日後也好相見,對吧丁科長。」

丁戰國湊到距離陳彬很近的地方,深深地望著他,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吃完點心,李春秋和李唐出了米娘久爾西餐廳,在附近的一條小街上一前一後地走著。

看著兒子倔強的背影,李春秋快走幾步到了他的身邊,伸出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李唐不回頭也知道是父親,一把就將他的手推開了。

他們身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街口行駛過來,司機在轎車裡緊緊地盯著這對父子的背影。

李春秋的心思都在兒子身上,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們,他對李唐說:「等一下。」

李唐不理他,繼續前行。

「李唐。」他又喚了聲。

這次,李唐站住了,但依舊不肯回頭看李春秋。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李春秋儘可能耐心地說。

李唐小小的身子倏地轉過來,他直視著李春秋認真地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不想要我和媽媽了!我什麼都知道。」李唐情緒有些激動地喊了起來。

李春秋面帶傷感地看著他,心情甚是複雜。其實,並不是這樣。他在心裡這樣對兒子說著。

父子倆說話的時候,那輛黑色轎車的司機一直透過擋風玻璃觀察他們。

突然,司機加掛了一擋,狠狠地踩下了油門。

李春秋聽到了這聲異響,向側面看了一眼,在商店櫥窗的對映下,一輛轎車躥上便道,向他們瘋狂地衝過來。

李春秋連忙一把抱起李唐,快速閃到一棵大樹後面。由於速度太快,他抱著李唐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好在他整個人護住了李唐,沒讓他受到一丁點兒傷害。

轎車擦著大樹向前衝去,電光石火間,這輛轎車撞到了前面的一棵樹上。

李春秋從地上爬起來朝轎車裡看去,只見一個人從車裡鑽了出來,跑遠了。

是鄭三。

奮鬥小學李唐的班級裡,陳立業手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大字:「正氣歌。」

隨後他轉過身來,把粉筆扔在講臺上說:「南宋。南宋是一個支離破碎的時代,國之不國。」

他搓搓手裡的粉筆灰,接著說:「文天祥雖然是個讀書人,可他不是個軟蛋。這個人被關在一個滿是糞便、屍體和死老鼠的屋子裡三年,卻沒生過一次病。這是因為他身上有正氣。」

他看看眾學生,說道:「人人有正氣,民族的脊樑才不會斷。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我給大家讀一遍。」

包括丁美兮在內的所有孩子都筆直地坐著,全神貫注地直視著他。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

陳立業自信從容地挺著胸膛,氣質和從前的他判若兩人。

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闐鬼火,春院天黑。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一朝濛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陳立業朗誦的聲音由低漸高從弱漸強,語調慷慨激昂,誦至最後高潮處,震耳欲聾,甚至眼含淚光。

所有的學生都被他的情緒感染了,教室裡一片寂靜。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喊了一聲「報告」,稚嫩洪亮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

陳立業頓了頓,道:「進來。」

門開了,是李唐,他站在門口,小臉還有些蒼白,李春秋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

陳立業看著李春秋,目光炯炯。

李春秋也注視著他。

李春秋說不清楚為什麼,在兒子遇到危險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陳立業。他的直覺告訴他,陳立業應該是一個可以信賴和託付的人。

把兒子託付給陳立業後,李春秋來到了一間封閉的公寓。他將公寓門輕輕地撬開,閃身進來。

公寓裡,窗簾拉著,光線很暗。這裡正是李春秋曾經被鄭三拷打的地方,屋子裡的陳設還和那天一樣,只是沙發等傢俱已經迴歸了原位。屋子裡空無一人,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李春秋只穿著襪子,把拿在手裡的皮鞋放到地板上然後走了進去,他的手裡握著一把短刀。

他注意著廚房和衛生間的情況,都沒有人。臥室的門開著一道縫,李春秋悄然走到門口,頓了頓,輕輕地推開了門,裡面果然有一個人,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是魏一平。

見到是他,李春秋一愣,加快了呼吸。

魏一平顯然已經知道了一切,他走過去慢慢伸出手,將李春秋手裡握著的一把短刀拿了下去,然後儘量放緩語氣說:「彆著急。坐下,聽我說。」

竭力安撫了李春秋的情緒後,魏一平坐在了李春秋的對面,用不高的聲音說:「我能理解你。如果我是你,也會這麼幹。」

「這還是長春要求的測試?」李春秋的情緒已經稍微平靜了些。

「昨天夜裡的事,你還不知道?」

李春秋看著他,一臉全然不知的表情。

「除了鄭三,全死了。包括他的親弟弟。」

李春秋有些震驚地睜大了眼睛,他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

「這是丁戰國的圈套。陳彬就是個餌兒,我、你、鄭三,咱們全咬鉤了。」

「怎麼會這樣?」李春秋顯然非常吃驚。

魏一平看著他:「你打給自來水處理站的電話,引起了丁戰國的警覺。」

「所以鄭三就懷疑我和丁戰國串通好了?我差點兒被他撞死!」說到這裡,李春秋有些激動。

「別說他了,任何人懷疑提供情報的你都不過分。老實說,如果你今天不來,我也會去找你。」

李春秋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絕望。

和李春秋聊完,魏一平把他送出了門,從樓上一直送到了路邊。這時,公寓臥室裡的窗簾被拉開,鄭三站在窗邊,看向樓下的魏一平和李春秋。

遠遠看去,魏一平在獨自說著什麼,而李春秋一路上幾乎沒說話。

送走李春秋,魏一平回到了這間封閉的公寓。鄭三從裡屋走出來,迎上去說:「站長。」

「再這樣下去,我的老臉都不管用了。」魏一平一邊往裡走,一邊幽幽說道。

鄭三跟在他身後,頓了頓,說:「我總覺著他跟咱們不是一條心。」

魏一平走到櫃子邊上正要倒水,聽到他這番話,停住了。他側過臉問道:「你的意思是?」

「向站長說過,需要的時候,可以錯殺。」他看了看魏一平,「您對他太仁慈了。」

啪!

魏一平一記耳光抽在了鄭三的臉上,吼道:「再擅自行動,我斃了你。」

放學後,姚蘭接李唐回到家的時候,李唐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進門後,他直接走到沙發邊坐下,連靴子都忘了脫。

「李唐?」

李唐下意識地「哎」了一聲。

「你今天怎麼了?一路上都魂不守舍的。」姚蘭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李唐趕緊說:「沒事,沒什麼。」他小小的腦袋忽然想起下午差點兒發生車禍後的場景。

當時,父親緊緊拉著他的手。這次,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撒開。

父親看著他,說:「我覺得那個司機肯定喝醉了。」

他當時還有些害怕,順著父親的話下意識地點點頭:「我也覺得是。」

「這件事先別告訴媽媽了。」

「為什麼?」

「她一擔心什麼就會睡不好覺,然後就要打針輸液,難免會出亂子。」

沒等父親說完,他就馬上說:「我知道了,我不說。」

正回想著,姚蘭揉了揉他的頭,打斷他的小思緒:「洗手去。」

李唐木然地應了一聲。

從鄭三的住處出來後,李春秋的思緒有些亂,他心煩得快要窒息了。

他坐在鐵路俱樂部的一張桌前,煩悶地灌了一大杯啤酒。桌子上,已經被他喝空了幾個大杯子。

四周的喧鬧聲裡,李春秋又拿起一杯鼓著泡沫的啤酒,一飲而盡。

丁戰國的埋伏生效了。難道從一開始,他就掉進了一個陷阱?這和陳彬有沒有關係?他到底說了什麼?陳立業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問題太多了,多到讓他想不明白的地步。他只覺心累,無比累,他已經被逼到了極限。他甚至覺得,被捕或許都是一種解脫。而現今,唯一讓他割捨不下的只有妻子和孩子。

疲憊不堪的李春秋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魏一平對他說過的話:「想想吧,如果老孟當初早早地離了婚,後面的事就都不會發生了。」而後,浮現出下午鄭三撞向他的那輛黑色轎車,那一撞差點兒要了李唐的命。

想到這兒,發著愣的李春秋突然一張嘴,一大口啤酒全噴到了地上。

他衝出鐵路俱樂部,跪在冰寒刺骨的雪地上,大口地嘔吐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得保證妻兒的安全。這是他李春秋活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了。

趙冬梅家,爐子上的煙囪已經換好了,一截嶄新的煙囪此時已經連線在窗戶上。

趙冬梅和陸傑面對面坐著。

相比趙冬梅的矜持,陸傑明顯很熱情,這是一個淳樸的小夥子,說話也有一種直來直去的勁兒:「補房加垛,砌牆木工,我什麼都會幹。以後不管有啥活兒,你喊我一聲就行。」

「謝謝。」

「別別,你別謝我。再親近的人,一說謝謝就遠了。」他看看趙冬梅,說道,「我就想幫你。我說話直,你別在意。往後,廠裡誰再嚼你的舌頭根子,你告訴我,我去找他們。那些話都是假的,我不信。」

趙冬梅正要說什麼,大門突然被推開了,風和雪粒子都颳了進來。

李春秋直直地站在門口,陸傑轉過臉很奇怪地看著他。

李春秋沒有在意陸傑的目光,深深地凝望著趙冬梅,他用不容置疑地口氣說:「我想好了。」

趙冬梅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娶你。」

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的庫房裡,陳彬把自己裹在一床棉被裡調整著姿勢,看樣子他是準備睡覺了。

預審員坐在離他不遠的一把椅子上,看著他。

丁戰國看著把自己裹得很緊的陳彬,似乎有些不放心,走過去拉開他的被子檢查了一番後才往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對預審員說:「別睡得太死,下半夜我來換你。」

「是。」預審員點頭。

被窩裡,陳彬一臉平靜。

黑暗的臥室中,淺睡的姚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開啟床頭燈翻身坐了起來。

昏暗的光線中,李春秋正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一副憔悴不堪的樣子。

「怎麼了?」她扶著被子,輕聲問。

縱使心裡萬般苦楚,李春秋還是保持著平靜,他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出什麼事了?」姚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心底已然升騰起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安靜的夜裡,李春秋淡淡地看著她,半晌才輕輕說道:「離婚吧。」

靜夜。預審員一直盯著陳彬,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又過了一會兒,預審員有些坐不住了,他起來緊了緊身上的大衣,鬆了鬆坐麻的腿。

突然,他耳邊傳來一陣鐵鏈子快速抖動的聲音。

他趕緊走過去看向陳彬,只見陳彬口吐白沫,渾身抽搐,隨著雙腿的抖動,腳鐐咔咔地碰在一起。

預審員俯下身去,想看得更仔細些。突然,陳彬睜開眼睛,沒等預審員反應過來,就把連在自己手銬上的鐵鏈子飛快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鐵鏈子劇烈抖動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駭人。

解決了預審員,陳彬將庫房門開了一道小縫,他從小縫裡向外面觀察了會兒,見四下無人,才走出了房門。

陳彬穿過走廊來到樓道盡頭的門口,然後輕輕推開大門,任月光灑在他的臉上。

就在他的腳即將邁出大門的瞬間,「乒」的一聲槍響,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陳彬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赫然出現了一個血洞,鮮血正汩汩從那裡流出。

丁戰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走廊的另一側,他手裡拿著一把槍,冷冷地看著他。

陳彬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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