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看看他,擔憂地說道:「五點半了,一個電話都沒來。李春秋沒打,老陳也沒打。」
馮部長緊皺眉頭,沒說話,但臉上已滿是焦躁不安。
黃昏十分,丁戰國再次來到了食堂後廚。
炊事班長墊著厚布將灶眼上的砂鍋端了下來,放在桌子上,隨後,他把一個棉布口袋遞給丁戰國:「砂鍋散熱慢,好就好在這兒。我給你備了一個布口袋,就算天再冷,你到了醫院,雞湯也還是溫的,涼不了。」
「感謝的虛話就不說了。等過了年放了假,咱倆去吃燉大鵝。」丁戰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特別真摯的笑容。
說完,他拎著那個裝著砂鍋的布口袋,走出了食堂後廚,徑直上了一輛吉普車。
車燈一亮,吉普車發動了。
樓上,高陽站在辦公室的視窗,遙望著樓下丁戰國駕駛的那輛吉普車,駛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站在一邊的小唐向他彙報著:「整整一下午,他都沒有離開過辦公室。沒有給外面打一個電話,也沒有接到過任何一個電話。此外,我們還把白天他接觸過的每個人都做了調查,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高陽鎖著眉頭,始終沒有回頭,他出神地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天已經擦黑了。
來到醫院的丁戰國,託著砂鍋坐在床邊,像個溫柔的父親一樣,一勺一勺地喂丁美兮喝湯。
窗外,除夕的夜空中突然綻放了一束煙火。
奮鬥小學三樓的一間教室裡,李唐也看見了遠處的一束煙火。絢爛的煙火在夜空中升起,給黑暗的教室裡帶來些許光亮。
隨著煙火的消散,李唐眼眸中的光點也漸漸熄滅了。他輕輕地叫了姚蘭一聲:「媽媽。」
被喚的姚蘭微微「嗯」了一聲,她柔柔地摸了摸李唐的腦袋。
「爸爸騙我。」
姚蘭關心地看著他。
「他騙我說,我能保護你,我能做個英雄。」
姚蘭被他的話觸動了,疼愛地看著他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你現在就在保護媽媽。李唐,你是英雄。」
「昨天晚上上火車前,爸爸告訴我,讓我保護好你。」李唐對自己有些失望,言語中透著深深的失落,他邊說邊看著這間教室,「他還說,只要我注意觀察,好好記住身邊的東西,遇到危險的時候別慌,就能像上次拿槍保護美兮一樣,當個家裡的英雄,可這次不行了。」
月光下,他逐一看著教室裡的每一樣東西。
越說越沮喪,他甚至開始帶著點兒哭腔說:「媽媽,從進來一開始,我就不說話,我就一直在記著教室裡的東西——黑板、桌子、椅子、粉筆……」
他說得有些絕望了:「可是沒用。爸爸不來,我們出不去了。」
見他這副模樣,姚蘭心疼地把他緊緊抱在懷裡,輕輕地說:「爸爸從來沒有騙過你,他說來,就一定會來。他說你是個英雄,你就一定是。」
「不是,我不是,燈也不亮,我快什麼都看不見了,還怎麼記這些東西啊,冰刀被搶走了,燈泡也被他敲碎了……」
聞言,倏地一下,一道亮光從姚蘭腦海裡閃過,她將目光落在了敲碎的電燈泡上,忽然想到了什麼。
(下)
被彪子請進屋的李春秋,出神地望著房頂上吊下來的破舊小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間屋子。
彪子百無聊賴地坐在另一邊,他沒有看李春秋,而是看著一邊的土爐子,呆呆地發愣。
兩個人就那麼幹坐著,誰也沒有說一句話,屋內安靜得彷彿連對方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在這種閒得發慌的尷尬氛圍裡,彪子打了一個哈欠,屋內暖和的溫度讓他不禁有些犯困。他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給自己提了提神。
隨著他伸懶腰時抻開來的上衣,李春秋眼一瞄,瞥見了一顆垂在他後腰上的手榴彈。
土爐子上面,一個燒著水的鐵壺開始發出聲響。彪子走到土爐子邊上,將它拎起來,給一個大茶缸子裡添滿了水,遞到李春秋面前。
李春秋接過來,放在手裡暖著,然後他看了看彪子,輕輕地說:「我來了就沒打算走,你別緊張。要是困了,就睡會兒,我不會溜走的。」
聽他這麼說,彪子愣了一下,轉而笑了:「怎麼會呢?站長怕你一個人寂寞,讓我陪陪你,沒別的意思。」
李春秋沒說話,意味深長地勾起嘴角,也跟著笑了。
市醫院,丁戰國背對著病房的門口,面向病床,捧著一本童話書,輕輕地為丁美兮讀著:「……金魚回答說:‘別難受,去吧,上帝保佑你。就這樣吧,你們就會有一座木頭房子。’老頭走向了自己的泥棚。泥棚這時候已變得無影無蹤,在他前面,是一座有著敞亮房間的嶄新的木頭房子……」
低沉磁性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絲催眠效果,病床上的丁美兮已經在他用聲音構造的故事中沉沉地睡著了。
丁戰國看了看她,將手裡的童話書輕輕合上,慢慢放到了一邊,然後,他伸手替丁美兮掖了掖被子。
他似乎有些疲憊,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身子靠到椅背上,頭微微垂著,雙手交叉地抱在胸前,合上了眼睛,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今天他和局裡的偵查員整整糾纏了一天,他早就知道他家附近街道上那個賣炸糕的小販,是局裡派來監視他的偵查員。既然他們在明,那他就安排自己的人在暗。
誰都不知道,緊挨著炸糕攤位旁邊的一個修鞋匠,是他早就安插的作為啟動緊急接頭程式的策應。
所以今日,當他和賣炸糕的小攤販說了那兩句「你說這炸糕,怎麼不能做肉餡的呢?」「嗯,好吃。看來老祖宗自有他們的道理。」接頭暗號之後,修鞋匠便早早收了攤兒,打扮成了和他穿著一模一樣的人,在農貿市場的一條小巷內與他上演了一齣偷樑換柱的戲碼,讓一直尾隨著的小唐誤以為一直跟蹤著的是他本人,從而給他騰出了與騰達飛見面的時間。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分鐘,但也足夠讓他應付接下來的局勢了。
隱藏了一天的秘密,他好像是真的疲乏了,就那麼靠在椅背上,均勻而平緩地呼吸著,面孔平靜,似乎已經沉沉地睡著了。
病房外的走廊裡,兩個扮著患者和患者家屬的偵查員,從走廊裡慢慢走過,在路過丁美兮病房的時候,「無意」地向裡面瞟了一眼。他們看見病床上的丁美兮睡得正熟,丁戰國似乎也困了,趴在床邊沉沉睡去,一動不動。
兩名偵查員相互對視了一眼,隨後繼續向前走去。
正在這時,一名女護士與他們擦肩而過,神色匆匆地向前走去,在路過丁美兮病房的時候,也向裡面瞟了一眼,好像是在尋找什麼人。
直到遇到了另一個端著針頭、藥瓶的護士,那名女護士才開口問:「看見孫大夫了嗎?」
「沒有啊。不在他屋裡嗎?」
「不在啊。說是去查房,查到哪兒去了這是?病人都等著他呢。」女護士一臉疑惑和焦躁。
沒人知道,此刻,丁美兮的病房裡,趴在丁美兮床邊、看似睡著的人並不是丁戰國,而是剛剛來查房時被丁戰國一刀斃命的孫大夫。他披著丁戰國的衣服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一張臉已經蒼白如紙,死不瞑目地睜著雙眼。
此時,已經金蟬脫殼的丁戰國開著吉普車飛速地往社會部駛去。
今日在農貿市場與騰達飛會面時,他就讓騰達飛為他準備好了今晚行動所需的炸彈和吉普車,又向他索取了兩片安眠藥,趁著炊事班長遠遠忙活的時候放進了砂鍋裡,這才讓他在這麼多雙眼睛下得以脫身。而他堅信,局裡會把關於他的真實身份,保守在最小的圈子裡,因此並不會提前登出他的特別通行證。
駕駛著吉普車的丁戰國已經來到了社會部的大門口,他搖下車窗,把他的特別通行證遞給了哨兵。
哨兵接過證件,仔細檢視後,朝丁戰國敬了個禮,開門放行。
丁戰國微笑著將車開了進去。
大車店的一間屋子裡,李春秋有些焦灼地看著腕錶,手錶上的指標一下一下地走著。
一旁的彪子靠在椅子上打著盹兒,似乎已經睡著了。
李春秋看了看他,慢慢地站起來,等了一會兒,見彪子沒有任何反應,他彷彿受到了這份寂靜的鼓勵,輕輕地往門口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就在他即將握住門把手之際,突然,門開了,一個抱著一摞衣服正要走進來的特務,迎面看見李春秋,愣了一下。
聽見開門的聲音,彪子的眼睛馬上睜大了,他抬頭看向門口,這一瞬間,李春秋順勢伸出手,接過了送衣服特務手裡的厚布工裝:「這是什麼?」
彪子已經起身走了過來,把他手裡的衣服拿走一套,甕聲甕氣地說:「發電廠的工作服。」
送衣服的特務匆匆走了,透過門縫,李春秋看到,整個大車店院子裡的屋子的門都開了,所有屋子的燈都亮了起來。院子裡窸窸窣窣的,瀰漫著一種蠢蠢欲動的味道。
「怎麼了?」見此情景,李春秋問。
「要出發了。」彪子已經把一件工裝套在了外衣的外面。
說完,他帶著李春秋出了門,走進了後院。
過了沒一會兒,後院裡,戴著老式竹編安全帽、穿著印有「發電」字樣厚布工裝的特務們便已經聚齊了。他們每個人都揹著一支槍,這些人正是那些從潛伏名冊裡消失了的特務。十年前,李春秋也是其中一員。
後院的一處牆角,支著一杆掛著燈繩的明亮的電燈泡。這束燈光的下面,一個下水道井蓋已經被移開了。
特務們在接到命令後,先後跳了下去。李春秋排在倒數第二個,在他身後,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的彪子。
此時的魏一平,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國民黨將校呢制服,披著大氅站在一邊。他揹著手,神態威嚴地注視著每一個鑽下去的特務。
看見李春秋來到井口,魏一平伸出手,遞給他一顆炸彈,深深地望著他,說:「勝利的第一槍,你來開。」
「要是這槍啞了,別告訴我兒子。」李春秋看著他,一語雙關地說。
魏一平笑笑:「這一槍啞不了。相信我,要是它啞了,我們連這個年都過不好。」揹著燈光,魏一平的笑容顯得格外陰暗。
李春秋沒說話,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一低頭,鑽了下去;而排在最後一位的彪子,在經過魏一平身邊時,頗有深意地和他對視了一眼,緊接著也跳了下去。
下水道的井蓋下面是一條冗長的隧道,特務們紛紛打著手電筒,四處照射著,這一束束光亮扭曲了本來就骯髒斑駁的牆壁。
隧道里,兩隻不見天日的老鼠從未見過這麼大陣仗,尖叫著四處亂竄。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特務手裡拿著圖紙,按照圖紙的標識領著隊伍向前走。隊伍的最後面,彪子緊緊地跟在李春秋身邊,寸步不離。
已經進入社會部後花園的丁戰國,拎著一個挎包,在樹叢的陰影裡快速地走到了亭子底下。他在一根廊柱旁蹲了下去。
月光下,他一隻手摸索著廊柱根部的一塊六稜形圖案,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小刀,將刀尖插進了六稜形邊緣的凹槽裡。他用刀微微一用力,「啪」的一聲,一塊六稜形的石頭被撬了下來。
他看著這塊石頭,思緒飄回了今日與騰達飛相見的那短短十分鐘裡。
……
農貿市場旁邊小巷裡的民宅裡屋,騰達飛鄭重其事地對他說:「所謂‘黑虎’,就是掏心。我還是那句話,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日本人其實是我們的朋友。太平洋戰爭失利以後,關東軍就預感到哈爾濱早晚有一天會江山易手。儘管他們不能確定幫助中國人的是美軍還是蘇軍,但他們認定,對方進攻的方式必定是空降。想想看,如果你我是日本人,我們會怎麼辦?」
說著,騰達飛用腳輕輕地踩了踩地面:「既然要輸,最好的方法就是反敗為勝。他們利用哈爾濱地下的下水道,修建了一條條隱秘的隧道。這些通往希望的隧道,能夠把我們的人帶到當年的市政廳、警察局和關東軍司令部。如果按照現在的叫法,它們就是中共哈爾濱市委、社會部和軍管會,以及人才濟濟的市公安局。所謂黑虎,就是掏心。這個‘心’,就是中共在哈爾濱的首腦機關。」
頓了頓,騰達飛接著說:「想想看,一旦我們同時拿下這幾個地方,把裡面那些正在吃年夜飯的重要人物包了餃子,哈爾濱就翻天了。外面的部隊會同時開進哈爾濱,偉大的光復是會寫進歷史書裡的。這就是讓你千方百計拿到特別通行證的目的。當年,關東軍在每一個首腦機關的後院,都修建了類似的一座亭子。亭子的底下,都有日本人設計的隧道出口。蓋住這些出口的每個亭子裡,在一根廊柱的底部都有一個六稜形的凹槽。只要把足夠分量的炸彈塞進凹槽,定時引爆,我們的人就可以同時出現在讓共產黨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們的後院。」
說到這兒,騰達飛勾起嘴角看著他笑了:「為什麼我說你是‘黑虎計劃’的第一功臣?因為你就是開啟密道乃至整個‘黑虎計劃’鑰匙的那個人。」
丁戰國屏息靜氣地仔細聽著騰達飛周密的計劃。
「把起爆的時間定在九點整。之所以要這個時間,是因為保密局的魏一平會在八點半,打響進攻發電廠的第一槍。到時候,共產黨肯定會派大部分兵力去增援發電廠。也就是說,魏一平,還有他帶著去發電廠安炸彈的那個李春秋,都是一個個不知情的誘餌。他們會替我們把中共的優勢兵力全都吸走。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堅信,他們會理解的。」說完,騰達飛露出一個堅信的笑容。
「李春秋?」聽到騰達飛提到李春秋,他微微愣了愣。
「對,魏一平已經證實了。他要麼是中共的奸細,要麼就是個變節的叛徒。」
終於確認了李春秋的身份,這讓他有些感慨,頓了頓,他問了一句:「他現在還活著嗎?」
「當然。在魏一平眼裡,他是引爆發電廠的最佳人選。」
「他那麼聰明的人,怎麼肯輕易就範?」
「是啊,誰都會想到這麼做會有替死鬼的嫌疑。可是不願意又怎麼樣呢?魏一平抓了他的老婆和孩子。」
「哦?」他有些沒想到,「人關到哪兒了?」
……
收回思緒,丁戰國從挎包裡取出了一顆六稜形的炸彈。他將炸彈放進了凹槽內,再連上一個精巧的小型鬧鐘,最後,將時間設定在九點整。
奮鬥小學三樓的一間教室裡,李唐小心翼翼地趴在門口,仔細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聽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看向正站在一張課桌上的姚蘭。她正用兩隻手抓住固定在房頂上連線著吊燈的電線,小心地向下拽著。
月光下,隨著她的動作,課桌上一端放著的一杯水裡,水面微微盪漾。
與此同時,隧道內,領頭的特務停了下來,前方的路被一堵牆擋住了。他用手電筒照著日本男人畫好的那張圖紙看了看,比對了一下石砌的牆壁,指著一個位置,對身後兩個扛著鐵錘的特務道:「這兒。開始吧。」
聽他說完,那倆人幾步上前,掄起了大錘,對著牆面一錘又一錘地砸了下去。
「嘭、嘭、嘭——」沉重的敲擊聲,在黑不溜秋的隧道里迴響著。不多會兒,石牆就被砸塌了。
一束束手電筒的光影下,魏一平站在缺口處,往隧道深處看去。在那裡,一條秘密隧道正通向未知的黑暗中。
他一聲令下,一雙雙穿著皮靴的特務踩過破碎的石塊,踏進秘密隧道,一路踩著隧道里的水漬前行。
李春秋走在魏一平身後不遠處的隊伍裡,他不時地打量著眼前的這條隧道,腦子在飛快地運轉,他在儘可能地想辦法脫身。
而他身後的彪子一直緊緊地尾隨著他,時刻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走了好一段路之後,領頭的特務再次停了下來。他發現他們此刻所在位置的頭頂上方有一個井蓋,他參照著地圖比對了幾秒後,轉過身對魏一平點了點頭。
魏一平給了他一個「動手」的眼神後,他把手電筒和地圖交給了身邊的其他特務,雙手托住那個井蓋,小心翼翼地向上頂著。
井蓋的縫隙在他的託舉下越來越大,瞬間,清冷的月光灑進了隧道里。
不消幾秒,這個發電廠區內一條馬路邊的井蓋,便被領頭特務悄無聲息地頂了起來。
寂靜無聲的廠院裡,井蓋被整個兒移開了,特務們一個接一個慢慢地從裡面爬了出來。
僅僅過了幾分鐘,發電廠內巡視的幾個值班人員,便被訓練有素的特務們悄無聲息地解決了,接著他們迅速控制了一個車間。
車間裡,彪子把一張電廠平面圖擺在一張工作臺上,指著圖紙,對魏一平說:「我們現在在這個位置。您看這邊,電廠的核心部分——發電機房就在這兒了。」
「那有多少人把著?」
「中共在電廠配備了一個排的兵。在發電機房最少有一個班。那兒只能走樓梯上去,樓梯很窄,不太好往裡攻。」一個已經觀察好形勢的特務說道。
李春秋在一旁聽著,沒說話。
「這麼重要的地方,當然不好攻。所以我們準備了禮物。」魏一平嘴角帶著一抹笑,轉而回頭看向李春秋,「春秋,帶著你的炸彈,動身吧!我們需要在八點半的時候弄響這顆禮花。要記住,別早於這個時間,我要的是準時。點燃了這個東西,你的任務就完成了。我給你準備了車,不會耽誤你陪孩子和太太吃年夜飯的。」
李春秋沒說什麼,他接過了魏一平遞過來的發電機房圖紙。
魏一平看了看彪子,露出一個頗具意味的眼神:「協助好李上尉,什麼時候完成了這次爆破任務,什麼時候回來見我。」
彪子點了點頭。
隨後,李春秋和彪子帶著幾個特務,順著圖紙的標識,來到了另一個車間。到達這裡後,李春秋拿出了那張發電機房的圖紙,飛快地研究著。
研究完以後,他一扭頭,發現蹲在他身邊、穿著工作服、拿著一把手槍的彪子也在隨他一同看著這張圖紙。而彪子的屁股後面,那顆隨身的手榴彈正垂在那裡。
李春秋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地面,發現這個車間的地上散落著很多細鉛絲。
「研究通了嗎?快出發了。」彪子看著他,有些著急。
「差不多了。」李春秋給他指出了圖紙上的一處地方,「看見這兒了嗎?」
「怎麼?」彪子湊近他看著。
李春秋把圖紙伸到他面前:「門裡面如果不出意外,會有一個閥門。發電機房的閥門用的鋼材不同一般,安炸彈一定得避開它。咱倆還得往上多走幾步。雖說冒點兒險,可這幾步不走不成。」
李春秋一邊說著,一邊用騰出來的左手,趁彪子不注意時輕輕地擰鬆了他腰間那顆手榴彈的後蓋。
絲毫沒有察覺的彪子點了點頭,隨後看了看手錶,站了起來:「動身吧。」
李春秋也跟著站了起來,兩個人跟在幾個拿著槍的特務後面,往車間的大門外面走去。
月光下,李春秋手指間捏著的一段細細的鉛絲泛著銀光。
遠處的夜空中,偶有璀璨的煙花升起,在這喜慶的夜裡發出「啪啪啪」的聲響。李春秋的這支隊伍裡,幾個特務呈散兵隊形,悄悄地向前摸去,李春秋則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們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發電機房。
發電機房是一座高高的混凝土建築,「之」字形的鐵質爬梯扶搖直上,爬梯的最下方,站著一個擔任值夜的解放軍士兵。
兩個穿著工裝的特務一前一後地朝著爬梯這邊走了過來。
「同志,出入證。」擔任值夜的那名解放軍士兵伸手攔住了他們。
前面的特務點點頭,將手伸到衣兜裡摸著。突然,他一閃身,後面的特務躥了出來,動作極為迅速地將一把刀子扎進了解放軍士兵的腹部。他捂著這個士兵的嘴,將他摁倒在地,緊接著,後面的特務們馬上擁了過來。
特務們端著槍,一個接一個地登上爬梯,匆匆往上走。李春秋依舊走在隊伍的後面,彪子仍然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往上走。
走了幾步後,彪子突然聽見身邊的李春秋輕輕地「哎」了一聲,他看了看李春秋,問:「怎麼了?」
「麻煩了……」李春秋忽然臉色凝重地站住了,他蹲下身,飛快地掏出圖紙,開啟看著。
彪子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也昏頭昏腦地跟著蹲了下來,看著那張圖紙。
李春秋看了一會兒後,慢慢把圖紙合上,對彪子說:「我剛想明白。安炸彈誰都行,為什麼偏偏是我?發電機房裡到處都是軸承座,不計其數的鋼珠一旦炸起來飛出來,誰都活不了。」
他看著彪子問:「我就是個替死鬼。對嗎?因為你們不會安,所以就得是我。是不是?」
「不至於吧?先上去,到了地方再說吧。」彪子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只能含糊過去。
「現在不說就晚了,因為我不會上去的。」李春秋站了起來,他看著發愣的彪子,湊到他耳朵旁邊,輕輕地說:「見了鄭三,替我給他拜個年吧。」
還沒等彪子反應過來,李春秋突然抓住爬梯的欄杆,縱身往外一躍,翻了出去。
彪子一急,霍地站起身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屁股上手榴彈的拉環,因為被一段細鉛絲鉤住並固定在爬梯的欄杆上,瞬間脫落下來。
李春秋雖然越出欄杆,但雙手仍然抓在欄杆上,由於慣性,他的身子向內側蕩去。等盪到下面樓梯的正上方時,他恰逢其時地鬆開手,準確地落在底下的臺階上。
彪子還沒回過味來,在樓梯上面的一干特務瘋了一樣地叫著:「手榴彈、手榴彈!」
彪子回頭一看,面如死灰。
轟——!
魏一平所在的車間,窗外突然一團火光閃亮,伴隨著「轟隆」一聲爆炸的巨響,牆上的牆皮撲簌簌地往下掉。
魏一平一下子站了起來,一臉意外:「怎麼回事?哪來的爆炸?還沒到時間怎麼就炸了?」
「不知道啊。」他身邊的一個特務也是一臉茫然。
「這會把附近的解放軍都招來的!」魏一平抓起手槍就往外走,他的臉都白了。
爆炸之後的地面上滿是狼藉,發電機房的門口,四面八方都有槍聲響起。
院子裡的各個方向都亮起了大燈,特務們都退到了一個角落裡,他們一時間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都戳在那裡愣住了。
剛剛從車間火速趕來的魏一平匆匆走了過來,他的面孔有些發白,看了看面面相覷的眾特務,大聲問了一句:「彪子人呢?」
回應他的,是一陣沉默。
見沒人回答,他吼了一句:「李春秋呢?他是把自己炸死了嗎?」
依舊無人回答,一片駭人的寂靜。
魏一平徹底急了,他嘶吼著:「說話!」
「噼噼啪啪」的爆竹聲在遠方的夜空裡此起彼伏,夜空被一束突然升起的煙火照亮了。
路邊的松樹下,煙火的光芒投射出了丁戰國的影子,煙火漸漸熄滅。丁戰國的影子與黑暗繼續融為一體。
他看著馬路對面的公安局大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手錶。
正在這時,高陽辦公室的電話催命似的響著。
高陽一把將電話接起來,在聽見裡面說了句什麼之後,一下子愣住了:「你說什麼?發電廠爆炸了?」
掛了電話,他立刻派出公安趕往發電廠。
一瞬間,市公安局黑漆漆的大門開啟了,無數吉普車和摩托車的車燈照射了出來。車隊迅速地從公安局開了出來,一路衝向發電廠。
當最後一輛車消失在夜色裡之後,丁戰國從黑暗處走了出來,他揹著那個裝著炸彈的挎包,望著遠去的車隊,穿過馬路,走向了公安局的大門。
丁戰國徑直來到了後院的亭子邊,將最後一顆炸彈塞進了公安局的亭子廊柱底部的凹槽裡。他看了看手錶,已是晚上八點五十五分。
市公安局的車隊在通往發電廠的公路上一路疾馳。遠處,哈爾濱市發電廠燈火通明,激烈的槍聲愈來愈清晰。
廠內,「乒」的一聲,一顆子彈飛了過來,打在發電機房鐵質的爬梯上面,魏一平和一些特務邊戰邊退。
幾個特務奮力還擊著,「乒」的一聲,又一顆子彈飛了過來。魏一平身邊的一個特務身上頓時騰起一股血霧,他一下栽倒在地上。
「站長,外頭都是人,後門也被堵了。」其中一個特務絕望地說著。
聞言,魏一平臉色慘白。
此時,已經趕來的全隊人馬都火速下了車,一隊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士立刻魚貫而入。
丁戰國伏在稀疏的灌木叢後面,低頭看著手錶。
涼亭下,鐘錶秒針嘀嗒嘀嗒地走動著,突然,「嘀嗒」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一聲巨響。亭子的一根廊柱被炸斷了,亭子向一側傾倒,露出下面的一個隧道出口。很快,大批的武裝特務從暗道裡擁了出來。
一身戎裝的騰達飛最後一個走出來。他從兩旁分開的特務中間走到院子裡,像個將軍一樣下了命令:「動手吧。」
頓時,黑暗裡傳出了一片子彈上膛的聲音,特務們一路往前院衝去。
灌木叢後面的丁戰國一直在暗處觀望,他準備走出來和騰達飛見面,就在特務們剛剛走到前院的同時,本來燈火通明的辦公大樓突然一下子燈光全滅了。
丁戰國腦袋一蒙,一下子愣了;特務們也不敢動了,站在那裡面面相覷;騰達飛似乎也預感到了什麼。
「啪啪啪啪」,瞬間,十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雪白刺眼的燈光從前後院的各個方向照射過來。騰達飛和眾特務都被籠罩在了這刺眼的強光下。
黑壓壓的全副武裝的解放軍士兵從暗處浮現出來。
接著,高陽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了出來,響徹在空曠的院子裡:「我是哈爾濱市公安局的高陽。我現在命令你們,馬上放下武器,立刻投降!重複一次,馬上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丁戰國看著騰達飛,面如死灰:「這是個坑,一個等著我們來跳的坑。」
「乒」的一聲,騰達飛對著聲音來源的方向開了一槍。丁戰國沒有來得及阻攔,槍已經響了。
這聲冒失的槍響就像點燃了一根引線,一排排包圍圈外面的解放軍士兵瞬間槍聲大作,一個又一個特務先後倒了下去。
這一刻,丁戰國完全絕望了。
就在今天,身處獨山子山谷的陳立業想通了一切,他以詐死的伎倆及偵查員作為誘餌引開特務,躲過了追殺。接著,他火速回到了那間先前見到電話的木屋前,揹走了那臺電話,艱難地爬到了山坡上,將電線杆上的電話線連在了電話上,給高陽去了個電話,這才讓高陽得知他們的最終目的和進攻地點!
沒過多久,院子裡的槍聲漸漸稀少了,一大批特務的屍體摞著堆在院子裡。
騰達飛滿臉血汙,已是孤單一人,他被困在原地,四面八方都是解放軍,而他的隊伍已全軍覆沒。
強光下,高陽一眾人朝他走了過來。高陽看著他,道:「投降吧。我給你準備了餃子,我們可以好好聊一聊。」
騰達飛直視了高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挺起了胸脯,把手裡的槍扔掉了,無恥地笑了:「聊,什麼都能聊。只要能坐下來一起吃飯,證明咱們還能做朋友,聊,我百無禁忌。」
高陽也笑了:「不愧是騰先生。不管誰當家,都能要一口飯吃。放心,咱們會慢慢聊個夠的。」
說完,兩個解放軍走了過來,把騰達飛帶了下去。
這時候,小唐從屍堆旁匆匆走了過來,低聲說:「局長,沒找著丁戰國。人和屍體都不在這兒。」
「找。翻遍哈爾濱,也要把他找出來。」
公安局附近一條寂寥無人的街道上,已經逃脫出來的丁戰國,開著一輛吉普車快速地朝奮鬥小學駛了過去。他臉上的表情陰森得可怕。
整個發電廠的院子都亮著,依稀還有零星的槍聲響起。
此時,魏一平已經喬裝成了一個受了傷的工人。他佝僂著身子,抱著一隻手腕上還在滴血的胳膊,低著頭匆匆地沿著牆根從發電廠裡走了出來。
走到設卡的路口,他被兩個解放軍士兵盤問了幾句後便放行了。他繞過外牆,左右看了看,然後往後門的方向走去。
魏一平氣喘吁吁地走著,忽然,他覺得不太對勁兒,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李春秋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
四目相對了一會兒,李春秋看著他,問:「去哪兒?」
「找你的家人。」魏一平很平靜,「我以為你把自己炸死了,正在想一個理由、一個不讓他們傷心的理由。現在好了,你還活著,我不必再為難了。」
「告訴我,他們在哪兒?」李春秋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你那麼聰明,應該能猜出來。」
李春秋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氣,他一把抓住了魏一平的胸口,將他一股勁兒頂到了牆上。「砰」的一聲,魏一平的後背猛地撞到了牆上,他被撞得險些沒喘過氣來,半天才緩過勁兒。
李春秋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他們在哪兒?」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魏一平不怒反笑。
李春秋幾乎咆哮起來:「你把我兒子弄哪兒去了?!」
「下地道的時候,我告訴過你,那顆禮花要是放不好,咱們倆的這個年都過不好,你給忘了。」
李春秋氣急敗壞地一拳砸在魏一平的臉上。
魏一平慢慢地把臉抬起來,滿嘴都是血沫子,他接著說:「別急,你總是那麼著急。他們在學校,李唐的學校。不過來不及了,我告訴過看著他們的人,要是九點半的時候,還沒有聽見發電廠的大爆炸,就殺了他們孃兒倆。」
李春秋幾乎快崩潰了,他飛快地掏出槍,將槍口頂到魏一平的額頭上。
魏一平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輕輕地說:「進了這行,就是這命。別怪我,怪你自己吧。」
憤怒已經徹底佔據了李春秋的整個胸腔,他「啊」地叫了一聲,隨即扣下了扳機,但就在一瞬間,他猛地將槍口往上一抬,「乒」的一聲,子彈打到了天上。
最終,他還是沒有殺魏一平,他理智地選擇了把魏一平交給共產黨。
放了這槍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魏一平滑著坐到了地上,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他眼睜睜地看著李春秋消失在了今夜這絢爛的夜色裡。
不一會兒,聽到槍響的幾個解放軍士兵朝魏一平這邊跑了過來。
魏一平看著李春秋消失的方向,輕輕地說:「九點半那邊就動手啦。來不及啦。」
此時,已經是九點二十九分了。
奮鬥小學,負責看守姚蘭和李唐的鬍鬚男子一直緊緊地盯著手錶。
此時,手錶的錶盤上,指標指到了九點半。他把戴著手錶的胳膊放下來,從身後抽出一把手槍握在手裡,另一隻手握著手電筒,晃晃悠悠地穿行在樓道間,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不一會兒,他就走到了教室門口。他用手電筒照著教室的門鎖,然後掏出鑰匙將它開啟。
他慢慢地推開房門,一眼就看見李唐正背對著門口,捂著自己的眼睛,坐在一把椅子上。
鬍鬚男子有些奇怪地看著他,邁步走了進去,剛邁了一步,腳下便傳來了踩水的聲音。他有些疑惑地用手電筒往腳下一照,只見自己踩在了一個水窪裡面,而這個水窪裡泡著兩根裸露的電線頭。
就在此時,藏在門後的姚蘭猛地摁下了牆上的電燈開關。
黑暗裡,一道藍色的電弧「嗖」地掠過了鬍鬚男子的身體,他連叫都來不及叫,就悶頭摔在了地板上。
聽到動靜的李唐捂著眼睛問:「媽媽,可以睜開眼睛了嗎?」
「等一下。」姚蘭慌忙走到兒子身邊,將他帶出教室後,才讓他睜開眼睛。
她拉著李唐從黑暗裡一路飛跑出來,這時候,大門口,一輛吉普車迎面開了過來,姚蘭和李唐被這輛車的強烈車燈光線照得睜不開眼睛。
那輛吉普車在開到大門口後,突然一個剎車。
母子倆警惕地看著對面,不一會兒,丁戰國從車裡走了下來,李唐驚喜地叫了一聲:「丁叔叔,媽媽,是丁叔叔!」
市醫院,一個護士端著藥瓶推門走進了丁美兮的病房。
不一會兒,病房裡便傳出一聲駭人的尖叫聲,那個方才走進去的護士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死人了!孫大夫死了——」
絢爛的夜,李春秋駕駛著一輛吉普車在路上飛一般地狂奔,他心急如焚地將車開到了奮鬥小學。
奮鬥小學的大門敞開著,像是一隻張大了的嘴。李春秋駕駛著吉普車飛快地衝進這張嘴裡,急急地停在了教學樓的前面。
車還沒有停穩,李春秋就從車裡衝了出來,他望著眼前這座黑黢黢的教學樓,喊了一聲:「姚蘭!李唐!」
這座原本漆黑的教學樓在他的叫聲響起之後,豁然燈火通明。
李春秋緊張地四處望著。
這時,夜空中,一朵雪花飄落下來。
李春秋看向地面,驀地發現灰色的地面上,有一滴褐色的鮮血。他蹙緊眉頭,掏出懷裡的手槍,緊緊地攥在手裡,拾階而上。
他走到樓梯間的拐角處,發現地上又有一滴血。他繼續往上走,通往天台的階梯上,又出現了一滴。這滴血的面積比之前的兩滴大多了,有些觸目驚心。
李春秋走上一步,慢慢地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門。
隨著天台上那扇門被輕輕開啟,可以看見丁戰國背對著門口,站在樓頂的護欄邊。雪下得更大了,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肩上。除了他之外,天台上再無一人。
不遠處,偶有炮仗、禮花噼裡啪啦地放著,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李春秋看了看,向他邁步走去。正當他走到一半的時候,一直沒有回頭的丁戰國突然開口說:「再過幾個小時就過年了,又長了一歲。」
他慢慢轉過身來:「你有沒有這種感覺,人一過了四十,時間就過得特別快。一眨眼的工夫,一年就過去了。三百多天,每天二十四個小時,說起來也不短,可就是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他看著李春秋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又問了一句:「這是不是中年危機呀?」
「李唐和姚蘭呢?」李春秋定定地看著他。
「別擔心,你看到的地上的血,是我的。你那邊打得挺熱鬧,我這邊也沒閒著,出來進去,擦破點兒皮。」
李春秋看了看他,發現丁戰國的袖口上殘留著一些血跡。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問:「他們在哪兒?」
丁戰國看著他:「一個月來,你從來沒有一天像現在這麼著急過。我早就說過,我們這行就不該有家庭,更別說孩子了,那些都是拖累你的東西。知道為什麼我在這兒等著你嗎?因為我猜你一定會擺脫那些麻煩,找到這個地方來。你很聰明,可這聰明會被家庭拖垮的。」
聽他這樣說,李春秋漸漸地平靜了一些,但還是問著:「他們還活著嗎?」
「當然了,我不會見死不救的。」丁戰國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隨後他看著李春秋,淡淡地問:「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我就是李春秋。」
丁戰國點了點頭:「我不是丁戰國。」
「我想見見孩子,老丁——」
話還沒說完,丁戰國就立刻打斷了他:「我說了,我不叫老丁。」
李春秋有些急了,他把手中的槍掉轉過來,槍柄衝著丁戰國,焦急地說:「我拿自己的命換他們倆,行嗎?」
「打死你?打死一個為了救老婆和孩子、可以捨生忘死的英雄。我算什麼?一個猥瑣的、賭輸了的、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的、有著中年危機的男人?」丁戰國冷笑了一聲,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那把手槍,似乎這是對他的一種侮辱。
李春秋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把你的槍收回去!」丁戰國呵斥了一句,他習慣性地吸了吸鼻子,「有幾個事,我一直沒弄清楚。今天終於有機會問你了。那個姓孟的獵戶,他的屍體是不是就藏在那輛轎車的後備廂裡?」
李春秋頓了頓,坦白地說:「當時他沒死,只是昏迷了,是魏一平殺的他。」
「這麼說,他和我們走了一路。」得到答案的丁戰國有些感慨,「隨機應變,我不如你。」
說完了這句話,丁戰國抬起手腕,有意無意地看了看手錶。
李春秋凝視著他,不知道他這個看手錶的舉動代表著什麼,更不知道他究竟把李唐他們母子倆怎麼樣了。
「在抓捕田剛和武霞的行動裡,栽贓麵包師,給田剛報信兒的,是不是你?」丁戰國接著問。
「是我。」李春秋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沒有利用公用電話直接通知他們?」
「那幾天是你懷疑我最厲害的時候。不盯著我,反而讓我一個人離開,還故意把車停在公用電話亭附近,我懷疑那是個圈套。」
「看來,判斷準確、設計巧妙。在這方面,我也不如你。」丁戰國忽然笑了,然後他又問了一句:「徽州酒樓給魏一平預警的也是你,對嗎?」
李春秋用沉默承認了。
丁戰國緊追不捨地問:「在那次行動裡,我自認為已經把保密措施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地步,你怎麼會發現?」
「是小唐。那天早上他拿著一條圍脖。後來追魏一平的時候,我看見一個戴著同樣圍脖的黃包車伕,如果換了你,你也會發現他是小唐。」
「我可不一定能注意到那條圍脖。觀察仔細、過目不忘,我還是不如你。」
丁戰國繼續感慨著,但這感慨話裡有話、不知善惡,李春秋的表情也跟著越來越凝重。
「還有老孟家裡的那次。」丁戰國接著發問,「那個可憐的閨女娘兒倆被嗆死之後的好幾天,我才想明白,在我第一次找那個姑娘的時候,就有人已經捷足先登,事先和她傳過話了,對嗎?」
說話間,丁戰國又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李春秋終於忍不住了,問:「你總在看錶。為什麼?」
「現在是我在問你問題,回答我。」丁戰國眯起眼睛注視著他。
李春秋頓了頓,才說:「我只比你早到了幾分鐘。」
「那麼,葉翔是誰殺的?」
「不是我。雖然他是因為我死的。」
「你是怎麼找到他的?」
「魏一平派我去喚醒他。我在一個月之前見過他,那天他和你在一起,所以我猜他已經是你的人了。」
「你為什麼會懷疑後院的那個亭子?」
丁戰國連續性地發問讓李春秋有些著急,但只能硬著頭皮一一應答。
「我想去找老郝到底死在了哪兒,一步步找到的那裡。那天樓上有人在看我,是你嗎?」
「是我。」丁戰國並不否認。
「你把老郝殺了。」李春秋鎖緊眉頭望著他,彷彿要把他看穿。
「我說過,中年男人有很多的不得已。他看見我在幹什麼,我不殺他,我就是個死。換了你,你不會動手嗎?」說到這兒,丁戰國似乎也有些傷感。
李春秋搖搖頭:「我可以讓他離開哈爾濱,再也不回來。那是條人命。」
丁戰國扯開嘴,微微笑了:「當然,你是菩薩。我不是,我是魔鬼。我將來是要下地獄的,我知道。」
「老丁——」
「我說過我不是丁戰國,別叫我老丁!」李春秋剛想說什麼,丁戰國突然情緒激動地打斷他。丁戰國努力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知道尹秋萍案件的真相嗎?就是那個被打傷的女特務。」
他看著李春秋:「關於她的傷勢,你當時推理得很好。其他呢?還有什麼發現?說說看。」
李春秋頓了頓,說:「打傷她的人就是你,報案的是葉翔。你們在唱一齣戲,給高局長看。」
丁戰國點點頭:「目的呢?」
「引起高陽的注意,獲得他的信任,在最需要用人的時候,在最好的時機,從治安科出來,進入偵查科。」
「還有嗎?」
李春秋接著說:「你從別的渠道得知,尹秋萍和她的一個保密局同僚剛剛接過頭,你想通過她,把那個剛剛被喚醒的人挖出來。」
「那個人就是你。要是能把你挖出來,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升職,拿到特別通行證,搬走所有的絆腳石,順順利利地實施‘黑虎計劃’。」丁戰國有些唏噓,「最終我還是拿到了那個證件,可是有用嗎?這麼大的賭桌,這麼多的賭注,這麼久的時間,我還是賭輸了。」
李春秋目光深邃地望著他:「你是騰達飛的人,一奶同胞,為什麼要殺向慶壽?」
「不得已,身不由己,中年男人嘛。」丁戰國苦笑著打趣,然後他又說:「那一天,我就把我自己所有的後路都堵死了,殺了向慶壽,國共雙方誰都不會饒了我。我只能把最後的賭注押到‘黑虎計劃’上,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可惜了。」
他吸了吸鼻子:「你呢?你的身上披著幾層衣服?」
「就一層,保密局發的。現在我把它脫了,我就是一個老百姓。」
丁戰國笑了:「過分的謙虛可不是什麼美德。你才是牌藝最好的賭徒。你不像我,認定了騰達飛能順利反攻,讓哈爾濱江山易主。你很聰明,抱穩了共產黨的大腿。這一局,你賭贏了。」
「我不想賭博,我只是想過幾天平靜日子。」
李春秋反問著丁戰國:「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你沒過夠嗎?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年三十,一年到頭,沒有一天不像是坐在熱鍋裡,出不去也睡不著,你也不知道哪天出門還能活著回去。家不像個家,人不像個人,和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說實話,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幹什麼事,什麼都由不得你,連兒子過生日的時候都要逼著你去殺人,這種日子你沒過夠嗎?」
李春秋越說越激動:「每天推門出去走到街上,你看看那些老百姓的臉,他們活得光明正大,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們像什麼?看看我,看看你,像一隻只耗子,連太陽都見不著。老人和孩子他們都忍心下手,那會下地獄的!魏一平、騰達飛,還有那些不把人命當人命的賭徒,我和他們賭什麼?拿什麼賭?」
丁戰國一直看著李春秋,等他的情緒稍稍地平靜了一些,才對他說:「李大夫,恭喜你。從黑暗進入了光明。我就怕你不適應,從光明的地方突然進入黑暗,眼睛會不適應的,對吧?」
李春秋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盯著丁戰國,問:「我不想跟你說這些廢話了,姚蘭和李唐在哪兒?告訴我!」
丁戰國反倒是很平靜:「不管你想不想賭,現在必須來一把了。」
「你說什麼?」
「最後一把。賭姚蘭和李唐的命。」
聽到這裡,李春秋額頭上的血管都暴了起來,他一把揪住了丁戰國。
「想動手,想開槍,隨你。我要提醒你,你只有五分鐘的時間來找他們。」
「什麼意思?」李春秋的眼珠子已經全都紅透了。
丁戰國笑了:「你自己親手做的炸彈,除了試爆的、用完的,還剩一顆。我把它綁在了姚護士長的身上,一到十點整就爆炸。現在是九點五十五分。你不是喜歡推理嗎?你可以發揮你隨機應變、過目不忘、思維縝密的那些比我強的長處,找到他們。你那麼聰明,一定沒問題。」
李春秋像瘋了一樣,揪著丁戰國,將他一路扯到了欄杆邊上。
越下越大的雪花從天空中灑了下來,丁戰國的上半身已經被李春秋摁到了樓頂的邊上。李春秋抓著他,嘶吼著:「他們在哪兒?告訴我!」
丁戰國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擺佈,絲毫不反抗:「十點整,索菲亞教堂的鐘聲就會準時敲響。現在,你還有四分四十秒的時間。」
「嘭」,遠處,又一顆禮花遙遙地響了起來。李春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夜空中的禮花,身子微微一震。
丁戰國笑了笑:「別急,看在我經常去你家蹭飯的交情上,我可以給你提個醒。」
李春秋死死地看著他,一雙眼睛彷彿要將他碎屍萬段。
「他們所在的那間教室,跟別的教室不一樣。你一向心細如髮,什麼樣的細節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想想看,他們在哪兒呢?」
李春秋額頭上的血管凸起,他飛快地想著,腦子都快炸了。忽然,他想起剛才整座教學樓燈火通明的瞬間,只有三樓一個不起眼的房間,似乎還黑著燈,那正是被砸爛了燈泡、無法照明、關著姚蘭和李唐的那個教室。
想到這兒,李春秋丟下丁戰國,飛一般地衝向三樓。他邊跑邊看,一間間亮著燈的教室從他身邊閃過。
突然,他剎住腳步,定在了一間黑著燈、拉著窗簾的教室前。他低頭一看,房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鐵鎖。他已經急瘋了。
被李春秋丟下的丁戰國,踩著一雙皮鞋「咔嗒咔嗒」地慢慢走下了樓梯。
他走得緩慢,一步步走下來,臉上帶著戲耍老鼠的貓所特有的那種自得勁兒。
李春秋使勁地拍著門,拼命地喊著:「姚蘭——姚蘭!李唐!你們在不在裡面?」
教室內似乎傳來了一點兒輕微的動靜。
月光下,那把鐵鎖一動不動。李春秋焦急萬分地四下尋找東西砸鎖,他看見了走廊拐角處安裝著的一個消防櫃。
於是他瘋了一樣地一路衝過去,一把將櫃門拽開,在消防器材裡奮力翻找,忽然,一把長長的螺絲刀映入他的眼簾。
「咔嗒咔嗒」,丁戰國從走廊的另一端拐了過來。
遠遠地,他看見李春秋正半跪在那間黑著燈的教室門口,滿頭大汗地撬著門鎖。
李春秋死死地咬著牙,就差最後一步了。
忽地,門鎖斷了。
李春秋猛地一腳將門踹開,衝了進去:「姚蘭——」
丁戰國沒有跟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李春秋,他眯著眼睛,臉上有一種微妙的表情。
就在李春秋來到奮鬥小學之前,他將姚蘭和李唐帶進了這間教室,綁在了椅子上。他把他們嘴裡堵上了厚厚的布,讓他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接著,他再將那根電了鬍鬚男子的電線纏到了他們母子倆的腳腕上,又故意將身後的一把螺絲刀藏進了消防櫃。他就是想讓李春秋親手摁下電死他們母子倆的開關,他實在是太想看看李春秋發現老婆孩子是自己殺的時候,那種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表情了。
站在遠處的丁戰國,想象著李春秋進去後親手殺死姚蘭母子的畫面;想象著李春秋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鉅變打擊得體無完膚,傻跪在地;想象著那個時候,自己再從背後一槍將其擊斃,讓他倒在一片血泊中完美的場景。
這樣想象著,走廊裡的丁戰國把槍抽了出來,快步走了過去。
忽然,他聽見「撲通」一聲,似乎正是李春秋跪倒在地的聲音。很快,他聽到了李春秋痛苦地叫了一聲:「姚蘭——」
果然,事情與他的想象和計劃如出一轍,他的嘴角終於微微地揚了起來,走到教室門口,往裡面看去。
黑暗中,他恍惚地看到,地上隱約伏著一個人形。
丁戰國毫不猶豫,對著那個人形開了一槍。
突然,窗外騰起一束焰火。那個所謂的人形也現出了真相,是一把搭著李春秋大衣的放倒的椅子。
丁戰國愣住了。
「乒」的一聲槍響,響徹了整間教室。
眉心中槍的丁戰國不相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仰面倒下,摔在了地板上。
李春秋慢慢地走了過來,低頭看著丁戰國的屍體,說:「謝謝你的提醒。從光明乍一下進入黑暗,確實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就在剛才,李春秋在已經下意識地摸到開關時,突然停住了。
在生和死的一瞬間,他一直繃到最後的一根弦,突然再次緊了一下。他回憶起在發電廠的時候,聽到的來自市區的四聲爆炸。
這爆炸的炸彈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自己一共做了五顆炸彈。除去試爆的一顆,還有四顆。不會有炸彈了,丁戰國在騙他。此外,學校也不會把這麼一把適合撬鎖的螺絲刀,這麼不負責任並且無比巧合地放在敞開著門的消防櫃裡。
除非,是有人故意給他留在這裡的。
他想著丁戰國說的話:「李大夫,恭喜你。從黑暗進入了光明。我就怕你不適應,從光明的地方突然進入黑暗,眼睛會不適應的,對吧?」
而後,他閉上了眼睛,隨後,再緩緩地睜開。他再次看了看前面的兩個人影,這才看見他們正在拼命地向他搖頭。
一瞬間,他全明白了。他迅速地將手離開了電燈的開關。
黑暗的教室裡,丁戰國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頭頂上方的李春秋。
而李春秋,則是一臉平靜。
夜空裡煙花漫天,雪下得更大了。
李春秋一家三口互相攙扶著,走出了大樓。
此時,奮鬥小學的院子裡已經停滿了吉普車和轎車。陳立業站在最前面,馮部長和高陽站在一邊。社會部和公安局的偵查員們由林翠和小唐帶著隊,守在大樓的門口。
李春秋看看他們,知道自己該走了。他終究是個特務,雖然已被策反,但之前為保密局做過的事,還是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李春秋深吸了口氣,邁步從臺階上走了下來。
見李春秋走過來,陳立業立刻迎了過去,和他並肩一起往院子裡的人群中走去。
小唐已經開啟了吉普車的門,站在門口等著。
李春秋默默地一路走了過去,眼看他就要上車了。突然,李唐在他身後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爸爸——」
李春秋轉過頭去看,李唐和姚蘭站在大樓門口,遠遠地望著他,淚水從兩個人的眼裡止不住地流下來。
李春秋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李唐又喊了一聲,他突然掙脫了姚蘭的手,不管不顧地衝向了李春秋。他緊緊地抱著父親,一句話也不說,只管抱著他的腿,往後面拖去。
雪急急地下著,李唐小小的身體拼盡全力地拽著,想要把父親帶回母親的身邊。李春秋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這時,一旁的林翠走了過來,把李唐抱開了,遞給了姚蘭。
李春秋最後看了姚蘭一眼,頓了頓,還是鑽進了車裡。
李唐哭得滿臉都是淚花,他用盡全身力氣,撕心裂肺地高喊著:「爸爸!爸爸!」
已是大年初一。東方已經出現了魚肚白,整個城市繁星點點。
白雪覆蓋的城市上空,到處燃起了煙花和鞭炮。一串串的紅燈籠,一個個的紅旺火,過年的喜氣籠罩著整個哈爾濱。
「嘭!」又一顆大禮花在夜空裡綻放,照亮了整個天空。
三年後。
酷熱的夏季,蟬叫聲此起彼伏。
哈爾濱的廣場和兩邊的街道上,都或貼著或刷著「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之類的標語。
青草綠樹,色彩鮮活,整個城市都宛如新生。
廣場前面的一個紅綠燈前,一隊白衣藍褲的初中生們駐足等候著。
一個男孩子排在這隊初中生的第一排,他不是別人,正是李唐。和三年前相比,他已經長大了不少,但仍然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不一會兒,交通訊號燈的紅燈已經變黃。李唐正要領著隊伍前行,一個女同學突然從後面走上前來,輕輕地拉了拉他的手。李唐轉頭一看,是丁美兮,她也已經長大了,亭亭玉立。她看了看李唐,轉而將目光移向了另一邊。
李唐順著她的目光,往街道的一邊看去。他微微一怔,只見姚蘭正站在那裡等著他們。而她的身邊,站著一個理了短髮、穿著樸素衣服的中年男人。他靜靜地看著他們,像是在看著希望。
廣場上,不遠處,一根筆直的旗杆上,一面鮮豔的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紅旗下面,李春秋一臉安詳。因在平叛哈爾濱暴動事件中有重要立功表現,他獲得了特別減刑,判有期徒刑兩年,緩期一年執行。
現在三年已過,他已服完刑。終於,在有生之年,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自由和安寧。
遠處,李唐和丁美兮欣喜地朝李春秋和姚蘭跑了過來。
陽光下,李春秋微微笑著,他已重獲新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