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班蔡賢淑到曹娥孝女,他講了足半個時辰,老態龍鍾下臺回到主位,一手掩面,一手擺著:‘把這敗壞族規的賤人上火柱,向祖宗神靈贖她的罪!’
「人群一陣騷動,女人在啜泣,小孩爬在媽媽肩頭哭叫‘媽、怕、回家……’有的男人在罵,有的不言聲捂住了臉,老婆子們喃喃合十念佛……眼睜睜看著她被架到柴山上,我的心像被人猛揪了一把,雙手一撐要站起來,卻被一個人一把扯住,回頭看,原來是高福兒暗中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來!他的臉在火光中也泛著青光,小聲抽泣著說:‘主子,別、別……皇上知道了不得!……留得青山……’
「說話間,火苗兒躥起來了。把祿兒全身都罩在殷紅的光裡……她仰起了臉呆看著遠處,這時我才看清她的面容,白得像一尊漢玉雕的仕女……頭髮散亂著,烏鴉翅膀似的飄蕩著……直到燒死,她只是痛苦無望地扭曲著身子,連一聲都沒呻吟,一句話都沒說……」
說到這裡,胤禛已經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雙手張著,瘋人一樣踉蹌幾步,發出嘶啞的狼嚎一樣的聲音,似乎在哭,似乎又在笑,撲地爬在柿樹下,兩隻手交替死命地扒著,喊著:「小祿,小祿……我的恩人,我的……你出來,你不要在這裡……你顯靈吧——嗚……嗬嗬……我給你修廟……」狗兒和坎兒起初被他的故事驚呆了,後來又被他發狂一樣的舉動嚇傻了,一直木頭一樣站著,此時方回過神來,見他如此傷情,也不禁放聲大哭。
良久,還是胤禛控制住了自己,慢慢伏起身,向柿樹磕了個頭,對兩個哭得淚人兒似的孩子道:「起來吧,孩子們!人死不能復生,寂滅世界中小祿已經成神,我們還要活在世間……走吧……走吧……天黑了……」
狗兒和坎兒向樹磕了三個頭,默默起身,一霎間彷彿都長了十歲,牽著馬和騾子,在黯黑的夜色中踽踽向何李鎮進發。
何李鎮是高家堰東最大的鎮子。黃水決潰之後由此向東即四散漫下,下游其實已經沒了主河道。只有此處因當年治河能臣靳輔陳潢處心積慮,精工修起一道凸形大壩,俱都用堅石磨縫壘起,水激之勢在這高壩前被撞回折,保住了南岸西邊數百里幾十萬頃良田。但大水過後免不了饑民暴動,加之災疫肆虐,聰明一點的行商大賈殷實人家早已攜了細軟家財、老小人眾逃往蘇杭一帶,當時稱之謂「避囂」,不過是躲災的意思。加之南北水旱路隔梗不通,所以住戶雖不少,卻甚是蕭索。胤禛三人來到莊邊,早已是戌初時分,天色黑定。偌大一片鎮子死氣沉沉,家家關門閉戶,黑魆魆的連燈火也極稀少,只遠處偶爾一兩聲犬吠略略給人一點菸火氣息。胤禛痛哭了一場,心境似乎平和了許多,因命坎兒去尋宿頭。
坎兒連敲了幾家門,裡頭倒有人答應。但一聽是外地人過路借宿,立刻回說大堤上有客棧。再問,就不出聲了。坎兒回來笑道:「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真他媽日怪,你就開開門說兩句話,也算個人嘛!」
「那還不是叫綁票的嚇怕了。」狗兒道,「你把他門樓點火燒起,看他出不出來!」
胤禛因道:「既然有店,何必打攪人家?咱們住店去。」他心裡十分感慨:在北京聽外官們表白,一概都是「熙朝盛治,河清海晏,家不閉戶,路不拾遺」的話頭,身歷其境,才曉得都是些扯淡的套話,精緻的馬屁。嗟訝著三人向西南,果見鎮外瞭高大堤上一閃一閃點著盞「氣死風」燈,近前借亮兒看時,果見黑漆大車門上方粉底黑字寫著「倚河臨風」四字。當下三人在門口解裝,一個麻臉夥計早提著燈笑嘻嘻迎了出來,一邊幫著卸騾子,吆喝著:
「老白老侯!財神來了——快幫著卸裝頭!請馬老掌櫃的接客!」
一時便見兩個人出來,一高一矮都在四十歲上下,也都滿面笑容,幫著牽牲口拿行李。馬掌櫃打頭提著串鑰匙前頭引路,口中不住唸叨:「阿彌陀佛!小店足有半個多月沒住客了,今兒一來就是五位!爺們真是賞光!」
「五個?」狗兒一邊走一邊探頭探腦地看,問道,「前頭廂房已經住人了。爺,咱們住上房吧?」馬老闆忙道:「上房兩暗一明,正好三位安置,也好照應……」因見坎兒低頭不語,坎兒開鎖猴似的轉悠著四處亂看,又道:「東廂住的兩個孝廉,也是後晌才到的。爺請安心先歇一會,呆會兒弄點酒,算小人一點孝心。只不防今兒有生意,沒有肉,菲薄了些兒,爺不要計較。」
說話間,東廂裡兩個客人也出來,一個穿天青風毛底綢夾袍,容長臉兒,一個穿一身漿洗得褪色了的藍竹布襴衫,卻是修眉鳳目,十分嫻雅俊秀。兩個人大約也是涉越了黃河故道初到此店,見胤禛也是一臉書卷氣,不禁微微一笑。胤禛因打一揖道:「二位是趕北闈的麼?」
「是的,他叫李紱,我叫田文鏡。」容長臉兒笑道,「這一路千里荒沙,住店的寥寥無幾,客中相逢文友極少,也算有緣。客人尊姓臺甫,也是趕順天府試的麼?」李紱卻顯得有點矜持,向胤禛一笑算是見禮。胤禛寂寞多日,乍入人煙稠密之地,也願意和人攀談,因含糊答道:「我也準備去北京。就是這話,相逢就是有緣,一會兒我們吃酒談天,好麼?」狗兒興沖沖道:「咱們有條狼,有肉吃,我們請客!」
一時安頓好,狗兒便在天井院開剝那狼,架起三叉鐵架,把狼肉燒得「噝噝」作響,又要來醬鹽姜蒜不住地抹擦,滿院頓時肉香撲鼻。坎兒帶著蘆蘆在上房鋪擺了行李,把桌子安在堂間,去廚下看了看,見兩把銅壺注酒,正在火上溫燙,又滿院悠了一遭,至狗兒身邊道:「不知東廁在哪兒。天黑,怪怕人的,你和我一道兒去尋尋。」因見馬老闆過來,便道:「肉烤好了,你們只管先吃。一會兒酒燙熱了我們兩個把盞。」那老闆笑著去了。
坎兒跟著狗兒抹過一段牆角,卻見廁房就在南牆西角,隔牆外便是咆哮不息的黃河,河風吹來,坎兒不自禁打了個冷顫,狗兒笑道:「快三月天了,你還冷?」
「狗兒,」坎兒一邊小解,壓著嗓門道,「剩下的醬油和鹽一會兒送廚房。你想辦法把那兩個裝酒的大銅壺換個個兒。」狗兒笑道:「這是什麼主意?」坎兒繫著褲子說道:「叫你換你只管換!看著點顏色。奶奶的,今晚住到黑店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