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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狹路相逢鬼魅相鬥 猢猻用智孩兒倒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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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電擊般顫慄一下,清醒了過來,一言不發挑簾進屋,只見大床翻倒在牆邊,棉被褥枕都浸在熱水裡汪了滿地,水汽罩得燭光都影影綽綽,床下大坑裡歪倒著兩個人,頭皮都燙得剝落下來,連悶帶捂,大約來不及掙扎就死了,都張著嘴,露著白森森的牙齒,十分猙獰可怖。胤禛半張著口,囁嚅道:「是……黑店?」

「一點不假,是綠林裡有字號的,黑風黃水店!」

窗外一個陰森森的聲音格格笑道:「只沒想我老馬三十老孃倒繃孩兒,竟著了兩個小雜種的道兒。」坎兒上前撕開窗格子紙看時,不由倒抽一口冷氣:馬老闆和老白老侯三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簷下,都穿皂色緊身衣靠,提著刀。黑乎乎的,卻看不清臉色。

屋子裡三個人緊張對視一霎,狗兒「撲」地一口吹滅了燈,坎兒早已將賊的兩把刀掣在手中。按狗兒坎兒的計謀,倒換藥酒麻倒店中賊人,屋裡收拾了床下強盜,至少能平安逃出這裡,沒想到他們返醒得這麼快!胤禛又驚又怒,又有點懊悔:不該拒絕高福兒戴鐸一片好意,連個從人也不跟。自己武藝稀鬆平常,坎兒狗兒儘自聰明,卻是年幼力弱,只有一條狗略可支撐……這可怎的好?正沒做理會處,坎兒湊到窗前看了看,大聲說道:「我說姓馬的,你不就是要錢麼?我們帶的一千多兩銀子都存在賬房。算我們倒霉,都送了你,你帶銀子滾蛋,我們各自走路。你知道,打牆不如修路,保不住有一日你上西市,剛好我是劊子手,活計給你做漂亮點,怎麼樣?」

「死到臨頭還耍貧嘴?」馬老闆哈哈大笑,「你毀了我三個弟兄,豈能善罷甘休?你們可知道?住我這店有死無生,祖傳手藝,到我手倒不了牌子!」狗兒笑道:「失敬得很。大約你不知道,今日是黑白無常上門,煞星高照——他名鬼難纏,我名纏死鬼!黃河邊上長大,水裡的營生熟稔——你看你這房子修得多結實!有本事你就進來——想點火就點,就怕有人來救火!」馬老闆嘿嘿冷笑,說道:「救火是人之常情,只是年頭不好,這裡的人膽小,沒人敢出來也未可知!」

坎兒嬉笑道:「想點你就點,你自燒自家房,與我們雞巴相干!燒起來我們後窗跳下去漂河跑,對付著洗個澡也罷!」

胤禛原先亂了方寸,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此時才知兩個孩子天分極高心有成算,心頭一亮,急急說道:「我多少也會點水性,不要鬥口了,咱們走!」「我嫌水冷,」坎兒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走那條道兒——喂,姓馬的,聽見雞叫了麼?天一亮,你這店關得死巴巴的,算什麼?」

話音剛落,「譁」地一聲響,窗格子被撞得稀碎,一個黑魆魆的大漢「騰」地跳了進來!胤禛驚得向後一跳,從靴筒中「噌」地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眼見那大漢揮刀砍來,將手一格,那刀戛然火花一迸,早已折為兩斷!

「蘆蘆!」

狗兒急叫一聲,那惡狗渾身毛早蓬鬆炸起,就地虎躍拔地而起,一口咬住那人右腕,連衣帶皮肉撕下老大一塊,那人慘叫一聲:「老侯,掌櫃的,狗厲害,快……」話未說完脖子上又著一口,老白尖叫一聲就早沒了聲息!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分,這一聲慘呼淒厲無比,屋裡屋外五個人都被嚇得怔住了,對持著許久不出聲。

「曉得厲害了吧?」狗兒隔窗說道,「我若沒個好幫手,就敢自稱‘纏死鬼’?今晚死在我蘆蘆口下的已經四個人,它已經身帶七條人命——天子親封‘銀牌蘆蘆’!」那狗聽得主人叫它名字,「汪」地一聲大叫,馬老闆和老侯在外邊腿肚子的筋差點轉過去……

正沒做奈何處,店門「咚咚咚」被人擂得山響,接著便聽高福兒躁急不安的叫罵聲:「快開門!他媽的,這是個什麼店,門口連個人侍候也沒有!死絕了麼?」胤禛精神大振,未及開口,坎兒尖聲大叫:「我們的人來啦!高福兒,把門給他撞開——這他媽的是個黑店!」這下子馬老闆和老侯再不遲疑,兩人暗中點頭會意,從東廁那邊「嗖」地越牆而逃,饒是蘆蘆竄得快,只咬下了老侯一隻鞋,接著便聽大門吱嘎嘎崩倒,高福兒十一人已經衝門而入,霎時燃起火把,照得滿院通明雪亮。

「高福兒!」胤禛一口氣鬆下來,幾乎癱倒下去,忙把持定了,帶著狗兒坎兒開門出至簷前,咬著牙吩咐道:「前後仔細再搜一遍,看還有窩匪沒有!」

「喳!」

接著便聽眾人嘈雜叫嚷著一頓混搜。胤禛吁了一口氣,轉臉對兩個孩子道:「虧你虧你!得你二人,不虛我江南一行!」恰高福兒趕來,他在四貝勒府十年之久,這個胤禛刻薄尖辣,御下最嚴,像他這樣曾與主人生死患難的,也從未得過如此考語,不禁打量了這兩個小子一眼,笑道:「四爺,賊是沒了。東廂裡兩個書生剛解了繩子,還道我們也是強盜,嚇得不敢出來。」

「是麼?」胤禛一笑,說道:「快請過來。」

田文鏡和李紱一前一後出來。大約下人們已經向他們說明了胤禛的身份,二人臉上沒了懼怕神色,卻又略帶了點惶恐侷促,走至階前便叩下頭去。李紱便道:「今夜得逃生死大劫,全虧四爺拔救!李紱但有一線之明,定當銜環相報。」田文鏡粗聲說道:「四爺金枝玉葉萬金之軀,天幸神佛相助,脫了大難。知恩不報非丈夫,四爺水裡火裡,但有使令,文鏡皺一皺眉頭,不是田門後代!」

「謝的話不必說了。」胤禛玲瓏剔透的心肝,已聽出二人攀附之意,只一笑,倏然收了說道:「今晚我得大於失。與二君一席長談,知道宦途之中奸弊叢生,長了不少見識。我看二位才學尚在中人之上。好自為之,大丈夫取功名,立功社稷廟堂,其志固然可嘉,但功名二字,乃身外之物,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就此別過,你們自己去跳龍門,只要有真才實學,我們後會有期!」

狗兒坎兒愣著,聽不出三個人話的意思,高福兒卻不禁想:要是八爺遇上這兩個書生,不定怎麼往懷裡拉呢!想著,賠笑道:「四爺,這店怎麼辦?要不要報官?」

「燒掉它!」

胤禛冷冰冰說道。他早已想到這裡,朝中阿哥各立門派,自己的靠山太子胤礽也並不得意。自己差使裡並沒叫視察高家堰一帶,只要一報案,就要立檔,立時轟得滿城風雨。兄弟們沒事還要雞蛋裡挑骨頭,螞蟻身上榨油,不定編派出什麼新聞呢!想著又道:「二位先生,我們分手吧,但請嚴記,倚河臨風店這一晚,說出去絕無好處——這便是臨別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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