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話說,阿彌陀佛,總算明白了些兒!」胤祉車上費盡心機繞了半日,就等著胤禛這句話,因嬉笑道:「老大心裡就是這個算盤!也沒查查自己的陰騭簿兒,有這個福分?自古立太子,除了立嫡、立長,還有個立賢呢!」
至此,胤祉已經完全攤牌:太子不行,老大也不行,胤禩是政敵,你老四打算如何?下雨不戴笠,淋(輪)著保他三爺了吧?胤禛眯著眼,心裡雪洞也似,卻裝模糊兒,笑道:「天道茫茫,大數難知啊!與太子君臣一場,真要有事,我還是要保他的。這類事我是既不敢想也不敢說,但真要保不住,我自然以三哥馬首是瞻。但大阿哥志在必得,老八虎視眈眈,你也得心中有數,這種事一筋斗栽倒,幾代兒孫都翻不過身來喲!」他心裡想的是胤禩,要立賢,目前老八是首當其衝,但胤祉這點熱辣辣的心思,旺炭兒似的,又怎好潑涼水?胤祉得了胤禛這幾句話,頓覺安心,身子鬆弛地向後一靠,說道:「不過閒話而已,我和你還不是一個心思?除了二五眼,誰肯往火坑裡跳,奪那個燙屁股座兒,我可沒瘋迷了!管它呢……困了,眯一會兒吧……」
天氣不好,車駕過了密雲就下起了雨夾雪,幾千人帶著輜重,儀仗法物,在泥濘寒冷的燕山古道上整整跋涉了七天,總算到了承德。內外蒙古各部王爺十天前已經趕到,都住在自己的行宮中等候天子大駕。這座避暑山莊,於康熙二十二年踏勘,至四十三年才算粗具規模,已是氣度壯麗宏偉。內設行宮十二處,西北金山、東北黑山為山莊屏障,正南設中麗、德匯、峰門三門,內中即是禁苑。因為已經下詔,這處山莊為外夷常朝之地,漠南漠北的蒙古臺吉、王公,青藏紅黃喇嘛、教主及朝鮮使節,幾乎在修行宮的同時,各選佳地造起了不計其數的館驛、別墅,以備迎駕朝覲。一些精明的行商瞧準了這塊風水寶地,便在山莊四周蜘蛛網似的營建起店鋪房舍。十餘年光景,昔日滿是荒煙野草的熱河之濱,儼然已成都會之市。車駕當晚抵達,各王公俱都在蘆棚前侍候跪接,滿街張燈結綵,案酒香花供奉,煙火燦爛,爆竹聒耳,自有一番熱鬧,只苦了扈駕的御林軍,一刻也不得歇息,安置康熙宿了煙波致爽齋,接著就佈防。隨駕而行的張廷玉和馬齊都兼著領侍衛內大臣,裡裡外外照應,還要處置佟國維從北京轉來的奏摺,侍候了皇帝侍候太子,又要關照各位從駕王爺、阿哥住處警蹕,饒是兩個人好精神,也累得人仰馬翻了。
但康熙卻興頭極高,第二天便下旨著蒙古各王覲見,下午賜筵,與太子輪桌勸酒,直到戌時下來,看過奏章節略,直到子正時分才歇了。又起了一個大早,傳命太子帶阿哥在清舒山館會齊,扈從觀覽山莊景緻,整整看了一天,晚間回齋殿便有旨意:明日到圍場打獵。
熱河圍場設在甫田,緊鄰萬樹園,地處山莊東北,在黑山之南,塞湖之北。其地林密草茂,山峻水闊,放養了不計其數的鹿、麋、獐、狍、熊、虎、豹、豺之類,不知哪位墨客為其取名「叢」,康熙東巡奉天曾到此圍獵,張廷玉為之定名「甫田」,意即天子狩獵之田。從此成了皇家禁地。
第二日巳時,康熙乘馱轎來到甫田。早已等候在甕城箭樓上的百餘名蒙古汗、親王郡王以及貝子貝勒人人精神抖擻,個個摩拳擦掌,預備著今日要在御駕面前大出風頭。不料眾人請過安後,康熙卻笑著對幾個蒙古老王爺道:「你們幾次陪著朕圍獵,已經領教了你們的本事。這一番要坐享其成,我們吃酒作壁上觀,看看朕的這幾個兒子能耐如何——各王世子要願意下去玩玩,自然也聽便。」這些王爺一聽皇帝要考較阿哥,便都湊趣兒,各自約束子弟不得逞能,只隨康熙在樓上陪坐。康熙因叫過阿哥們道:「蒙古諸王都在,不要給朕丟醜現眼。這苑裡都是未馴之獸,一是要小心,二是要爭先。」說罷爽朗地一笑,指了指李德全捧著的一柄寶石雕花黃玉如意,道:「放出你們的手段,無分長幼高下,誰獵得最多,這如意就賞他!」
眾人立時一陣興奮。這柄如意因顏色近於明黃,一向是乾清宮鎮殿之寶——大行皇帝賞給康熙,如今康熙又要賞人了!坐在康熙身邊的胤礽不禁身上一顫,神色變得有點不安。胤兩眼直勾勾盯著如意,暗自扯了扯胤禟衣襟,胤禟咬著牙暗自一笑,胤祥用肘碰一下胤禛,悄聲道:「你瞧大哥那德性,涎水要淌出來了!三哥也是假惺惺,看他沒事人似的,手都捏出汗了。這一回咱們可得替太子爺爭個臉面!」胤禛卻似沒聽見,瞟一眼鎮定自若的胤禩,跪前一步,叩頭道:「皇阿瑪,此物恐非人臣能當得起的。求萬歲另選一物,兒臣們好努力巴結。」
「咹?」康熙似乎沒想到這一層,略一遲疑笑道:「我們天家就有這麼多忌諱!終不成學小家子賭金子銀子?這樣,太子不與你們爭,君臣分際一明,也就無甚妨礙了。」說罷便傳旨開筵,令阿哥們下圍場會獵。
頓時,四面八方號角呼應,數千善捕營軍士分青、紅、皂、白四旗,從四方擂鼓鳴炮,搖旗吶喊,茂林豐草中伏著的猛獸弱禽乍然一驚,立時亂成一團,四處奔逐翱翔。康熙端著酒杯,冷冰冰瞥一眼滿臉不忍之色的胤礽,輕輕嘆息一聲,對身旁的科爾沁王笑道:「君子不近庖廚,怕聞哀嚎之聲,待吃肉時又講究割不正不食。這就是仁義!人,真乃世間第一無情之物!」
說話間,便見東邊數十騎,北邊一百餘騎衝殺過來,狂躁的馬在半人深的秋草間橫衝直闖,掀起的枯草敗葉在半空中旋舞。康熙細看時,東邊是胤祥,北邊是胤禔。胤禔帶著皇孫和門人親兵,一個個挽弓搭箭,揮刀挺槍殺得渾身是血。草間的走獸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劫難嚇昏了頭,四處亂鑽,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有的滾在草間掙扎哀鳴。東北卻是胤禟胤二人,胤瘋魔了似的在前頭趕殺,胤禟在後堵截,收拾獵物,將野獸耳朵割了掛在馬屁股上,胤禔胤祥砍倒在地的,不少也成了他們囊中之物。康熙不禁暗笑:這兩個小子倒有章法!只西邊胤禛、胤祉毫無動靜,胤祉是網開一面,任野獸逃之夭夭;四阿哥胤禛信佛,守定了不殺生的宗旨,只帶著弘時、弘晝、弘曆三個世子並狗兒坎兒一眾人等牢守西北,闖入圈子的一概生擒,逃掉的各聽天命,絕不射獵。
風捲殘雲一場圍獵,未末時牌便見分曉。通算下來,胤禟胤第一,胤禩次之,胤禔胤祥殺得精疲力竭,平分秋色各得第三,胤禛得的最少,卻都是些活物,縛成串兒獻上,唯獨胤祉一無所獲。
「朕說過,獵物最多者可得此賞。」康熙呵呵笑著抬手叫過胤:「沒想到老十露臉,如意賞你了!」又沉吟了一下,轉臉問胤祉:「你為什麼毫無所得?」
「皇上!」胤祉苦笑了一下,說道,「堯帝捕獵網開一面,為生靈開一線生路。兒臣願父皇為堯舜之君,不為竭澤而漁之舉。為一柄如意,與手足相爭,兒臣不樂於如此。」康熙聽了含笑點頭,胤卻道:「我沒這份善心,只曉得誰的多,賞就歸誰。承蒙九哥送我十隻狍子,不合佔了頭名,阿瑪這賞,恭謝不辭了!」咧著大嘴笑著,便要接那如意。
胤祥突然一把攔住了胤:「十哥,少安毋躁。這是良心賬,你敢大喊一聲‘我第一’,兄弟我讓你!」
「我第一!」胤挑著眉頭大叫一聲。又冷笑道:「怎麼,你又想欺侮我?又要擺大總管的譜兒?這兒不是戶部!」說罷「呸」地狠啐一口。胤禩忙排解道:「何必為這點子小事傷和氣?十弟有憑據,老十三,你就別爭了吧!」康熙笑道:「虧你胤祥說嘴,讀了多少兵書。打獵和打仗一樣,得用心!」
胤祥嚥了一口唾沫,也不顧胤祉殺雞抹脖子地遞眼色,梗著脖子頂了回來:「早知道和兄弟會獵也得使心眼兒,早知道誰偷的多誰得賞,兒子寧可學八哥,歇著!」
「你這是和朕說話?」康熙冷笑道,已是勃然變色,「跪下,掌嘴!」
胤祥面白如雪,氣得渾身亂抖,撲通一聲跪下,淚水奪眶而出,想到這些日子受的窩囊氣,更覺悲不自勝,因哽咽道:「兒子反正是多餘的人,活著也沒意思,就此辭了,阿瑪保重!」說著抽刀猛地橫向頸前,唬得劉鐵成、德楞泰一干侍衛一擁而上,奪去了胤祥手中寶刀。
「啪」地一聲,康熙將那柄玉如意在箭樓堞石上一擊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