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惶急間,便聽門後沙沙一陣響動,貼金大自鳴鐘連撞十二聲,已是子正時牌。他打了一個寒顫,忽然從椅上一滑,竟雙膝跪到了胤祥面前!
「天爺!您要折死我麼?」胤祥驚得面如土色,頭「嗡」地一響,忙也跪了,盯著胤礽道:「就是天塌了,地陷了,日頭黑了,好歹也叫我知道個緣故呀!」胤礽彷彿不勝其寒地抖著,恐怖得臉都有點變形,許久,才從齒縫裡迸出幾個字來:「好兄弟,我大難臨頭了!或今夜或明日,就要被廢黜了!」
儘管這事久已輿論,像冰下的潛流一直衝激著,一旦開閘直瀉而出,胤祥一時還是不敢接受這一現實。他覺得頭暈,狂跳的心似乎要衝胸而出,憋得氣也透不過來,額上青筋暴起,怦怦直跳,好半日才從驚怔中回過神來。正要問,胤礽又道:「我是特來託付妻子的。四弟面冷,你豪爽。但我知道,你們都是古道熱腸、肝膽血性的男子漢。自古廢黜太子沒一個有好下場,我死不足惜,世子還小,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說到這裡已是淚如泉湧。
「太子別說這些。」胤祥忙道,「到底出了什麼事?」胤礽哽咽著搖頭道:「我心裡亂極了,這裡頭委曲太多,一言難盡。總之有小人矇蔽聖聰,下了毒手,皇上盛怒之際又無從解釋。雪裡埋屍,久後自明。十三弟,你和老四好歹不能撂開手不管!」胤祥聽了,仍是不得要領,料知太子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再問,雙手扶胤礽起來,口中說道:「我們君臣一場,知心換命,您不要小看了我!不管出什麼事,我必定心堅如鐵,擎天保駕!至於太子妃和世子侄兒那頭,更不必掛心,說到天邊也是骨肉,全都包在我身上!」
胤礽看了看不緊不慢走動著的自鳴鐘,神色悲悽中又帶著茫然,半晌才道:「我得走了,我要……走了……」他喃喃地,彷彿在夢中囈語,踉踉蹌蹌,像踩著棉花堆似的消失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在養瑞軒留下了可怕的沉寂和僵立如偶的胤祥。
一聲悶啞的午炮透過雪幕傳過來,胤祥方回過神來,一跺腳轉身便走,卻見鄔思道在後門候著,便道:「先生,四哥也來了?」
「沒有。」鄔思道冷峻地說道,「——我都聽見了。十三爺,你不該不聽我勸,答應得太乾脆了。」說罷迴轉身子又道:「走,和四爺計議一下。」胤祥點頭勉強一笑,沒有答話,和鄔思道並肩緩緩而行,一陣朔風裹著雪襲來,他掖了掖袍子,暗中看了看鄔思道,只瞧見鄔思道一雙眸子在雪光中爍爍閃動,看不清臉色,胤祥不禁想:「這個瘸子真是個怪人,他心裡到底想的什麼呢?」正想著,已見胤禛站在梵清閣的石階上等著了。
胤禛一邊讓他二人進去,叫過高福兒道:「你和狗兒坎兒把家人聚一處說說,就說我的話,今晚的事誰走漏出去,我滅了他滿門!」高福兒嚇得諾諾連聲退了下去。年羹堯和戴鐸看了看胤祥神色,攙鄔思道進來,竟一人掇一把椅子坐在門口親自把風。
「唔。」聽胤祥備細說了養瑞軒的事,胤禛沉默了許久,看樣子心裡也翻騰得厲害,良久,方皺眉說道:「這人也是的,巴巴兒半夜地來,又吞吞吐吐不說句明白話。我們就是保,也得知道他為什麼廢了呀!」「四爺真呆!」鄔思道仰天大笑,說道:「這還用問麼?」胤祥驚異地盯著鄔思道,略帶譏諷地問道:「你是神仙,未卜先知?」
鄔思道笑道:「神仙是沒有的。太子夤夜而來,明擺著是變起倉猝,口欲言而囁嚅,顯見是難言之隱。廢黜大事,不是謀逆就是宮掖陰私。在這個地方,他要謀逆不能不和十三爺商議,這一條除了,必定是宮掖醜聞!」胤禛託著下巴,思索著鄔思道的話,半晌,搖頭道:「也不一定,後宮的事不至於動搖國本。鄭春華不過小小一個貴人,怎麼會因她割捨了太子?沒聽人家說:臭漢髒唐埋汰宋亂汙元,明邋遢清——」「清鼻涕」三個字到口邊,覺得甚不雅聽,便打住了。鄔思道冷笑道:「這不過是個藥線兒,積了多少柴,潑了多少油,就等這個火種兒——當然不會為一個無名嬪妃黜廢他——東窗事發就在今夕!」
年羹堯坐在門口,眉稜骨不易覺察地抖了一下:他一向覺得鄔思道言過其實,只礙著胤禛寵信,不好掃主人的興,聽他又在危言聳聽,在旁說道:「這麼驚心的事,先生倒像是很高興?須知太子是四爺靠山,太子出事,不是四爺之福啊!」「年亮工,沒有讀過《易經》?」鄔思道清癯的臉上閃過一絲笑容,「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如若是座冰山,那就不如沒有。為什麼不敢進一步境界去想這件事?不過,眼下不是清談的時候,要預備著應付大變!」
「這一場逆波橫襲而來,令人可懼。」胤禛撫膺嘆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啊!」
鄔思道嘿然良久,身子一仰說道:「我們得天獨厚,先知道了訊息。四爺,我以為目下最要緊的,要燒掉太子從前給四爺的書札;年亮工在外帶兵,要避嫌,今晚就得搬出獅子園進城去住;這裡駐軍原是古北口的兵,十三爺帶過,從現在起要謝絕接見所有軍官。同時與所有阿哥不再私相往來。這樣,就和所有軍國大事撕擄清白了,就小有不安,決不至於傷筋動骨的。靜觀待變,坐收漁翁之利,不須有什麼懼怕,天加橫逆於君子,實加福於君子,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我料今晚還會有訊息的——」話音剛落,高福兒一頭一臉的雪闖進來,呵著寒氣稟道:「二位爺,德楞泰軍門來傳密旨!」
屋裡幾個人不約而同站了起來,面面相覷,用目光交換著神色。鄔思道一笑說道:「來得好快!——亮工,老戴,咱們迴避吧!」年羹堯和戴鐸緊張得臉色有點發白,呆滯地點點頭,三個人便踅進了套間。說話間,便見兩行黃西瓜燈,一色寫著「煙波致爽」四個字,導引著五短身材、孔武有力的德楞泰迤邐近來。德楞泰邁著稍稍有點羅圈的腿,踏著積雪進來,腳下馬刺踩得地板嘰叮作響,進了梵清閣,脫下油衣南面立定,只看了胤禛胤祥一眼說道:「皇四阿哥胤禛、皇十三阿哥胤祥聽旨!」
「臣!」兩個人都跪了下去,叩頭說道,「恭聆聖訓!」
德楞泰卻沒有奉敕,他是蒙古摔跤場上的「第一英雄」,漢語卻極有限,結結巴巴背誦著康熙的口諭:「自即日起,停用‘體元主人’印璽。停用太子印璽。著皇長子胤禔總領行宮宿衛,皇三子總領熱河駐軍行營佈防事宜。非奉朕親筆手諭,無論何人不得擅自向各部及各省發文調兵。所有從駕侍衛、親兵、善撲營兵士及駐地兵馬,一體由皇長子胤禔、皇三子胤祉會同皇四子胤禛及上書房大臣馬齊合議請旨節制。皇太子胤礽患疾暫行療養,內外臣工暫停覲見請安。欽此!」
「謝恩——領旨!」
「還有旨意。」德楞泰又道,「著即加封胤禔、胤祉、胤禛、胤禩為親王,仍以原號領銜。並命所有阿哥即刻至戒得居候旨。欽此!」
「萬歲!臣,謝恩!」胤禛似乎有點意外地怔了一下,忙叩下頭去,胤祥便也跟著叩頭。
胤祥因在古北口練兵,與這位蒙古勇士早年相識,極相與得來,因見德楞泰說完就要走,騰地跳起身來,笑嘻嘻道:「老德,你這草原上的摔跤老狗熊,今兒跟我搭官腔麼?這早晚回去,除了挺屍有什麼事?來來!四哥,把你陳年老酒給弄一罈,我和德哥撞三百杯祛寒!」
「十三爺,我酒,不渴,不喝,還要去冷香亭辦差。」德楞泰歷來纏不過胤祥,憨然一笑,說道:「我道知,你們想問太子,事。剛才去三爺府,我沒說。我不道知。」他老實到這份上,胤禛不禁一笑,一邊命戴鐸取酒,說道:「沒說知不知道是兩回事,必有一假。酒不喝沒什麼,你帶兩罈子去。」德楞泰紅了臉,說道:「四爺,我真的不道知。」
「小飲三杯,你辦你的差去。」胤祥見戴鐸的酒取到,潑了茶碗斟了,嘻嘻笑道:「四哥晉了親王,這是老大老大的面子,不渴也渴,不喝也喝!我不管你‘道知’不‘道知’,不賞這面子,我可要發‘氣脾’了!」說罷哈哈大笑,和德楞泰連碰三碗,咕咕飲了,又問:「冷香亭沒有住阿哥,你辦的哪門子差使?別騙我老十三了!」
德楞泰略一怔,只一笑,說道:「你別問了,我不道——知道。賀了四爺,我該去了!」說罷略一拱手,便忙忙帶人去了。
此時鄔思道三人早已出來,立在階下看著欽差遠去,胤祥方斂了笑容,說道:「四哥,天冷,穿厚點,咱們坐暖轎去戒得居。」鄔思道沉吟著問道:「冷香亭住的什麼人?」
「我不知道。」胤祥說道。
「我知道。」胤禛陰鬱地說道,「鄭貴人,鄭春華。鄔先生有先見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