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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大故驟起波浪翻湧 風雲色變魚鱉驚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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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康熙接過太監遞過絞乾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問道:「他都說了些什麼?」張廷玉這才放下心來,將在清舒心館傳旨的情形說了,又道:「太子和奴才一道兒來的,安置在戒得居西閣裡,其餘阿哥爺都在正殿跪候。只正殿裡沒有生火,天太冷。依著奴才主意,聖駕還是回煙波致爽齋,這屋裡炭氣也太大了……好好兒歇一晚,慢慢把事情弄明白才好。」

康熙沉著臉,聽得極為專注。思索移時,冷笑一聲說道:「朕何嘗不知道煙波致爽齋好?只今夜若不逃亡一夜,朕一生吃的苦豈不少了一樣?你說那邊冷,朕看你張廷玉還是太忠厚,邢年過去傳旨,所有阿哥不得在屋裡避雪,全都到外頭跪著!」張廷玉沒想到自己反勾得康熙更加光火,撲通一聲跪倒,說道:「使不得!萬歲,阿哥們都是金枝玉葉……」

「放心!」康熙刁狠地一笑,咬牙說道:「他們結實著呢!心裡的火太旺了,用雪水澆澆,也許就能醒醒神兒,少盤算點登龍術!」張廷玉道:「奴才不是這個意思,求萬歲珍重龍體,愛惜龍種,即是社稷之福!」康熙的精神似乎又亢奮起來,哼了一聲,一笑說道:「你大約是想,這些人裡頭日後總要有一個皇帝,怕他們記這筆賬?朕告訴你,他要坐不了這龍椅,大約拿你沒辦法;若坐了龍椅,心裡歡喜還來不及呢,哪裡顧得上整治你這先朝老臣?去,傳旨——叫胤礽也去,暖閣裡沒他的地方兒!」胤祉默默看著邢年出去,小心地跨前一步,說道:「阿瑪,都是一樣手足骨肉,兄弟們都在外頭跪,兒臣在這兒侍候,心裡不安。兒臣也去外頭,留下大哥在這裡,萬歲有使著兒臣的去處,傳旨叫兒臣進來。可好?」

「你留下,和馬齊張廷玉陪陪朕,就給朕……背點什麼吧……也不必一定是唐詩……」康熙略為鬆弛了一點,轉臉又對胤禔道:「你身上擔著干係,差使要辦得勤慎些,朕的安全,全靠著你和三阿哥,不可大意。」

胤禔心裡方暗自懊悔,這麼得體的話怎麼讓老三說去了?聽康熙吩咐,忙賠笑道:「兒臣雖笨,怎敢在這事上頭粗疏?我這就出去,巡查一下駐蹕關防,再到弟弟們那兒瞧瞧,萬歲安枕高臥,萬無一失!老三,撿著詞氣閒適的詩詞吟給萬歲聽,聲音小些兒,要能叫萬歲好生睡一覺最好。」說罷輕手輕腳去了。康熙見張廷玉還跪著,擺手示意他起來,便自和衣臥下。馬齊和胤祉親自忙著點了息香,又撤掉宮燈,只留了兩臺蠟燭,小聲吩咐邢年:「聽說何柱兒推拿得好?叫他進來給萬歲按摩。」

一切安置停當,何柱兒已經過來。在幽幽閃動的燭影裡,輕輕給康熙從腳到胸緩緩揉摩,在無盡暗夜中,風雪呼嘯聲裡,殿裡格外的安謐恬靜。胤祉一首接一首舒緩地背誦著:

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歸去來山中,心中酒應熟……長憶西湖湖水上,盡日憑欄樓上望。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笛聲依約蘆花裡,白鳥成行忽驚起。別來閒想整綸竿,思入雲水寒……煙抑風薄冉冉斜,小窗不用著簾遮,載將山影轉灣沙。略約斷時分岸色,蜻蜓立處過汀花,此情此水共天涯……

……曼聲吟哦中,康熙的呼吸漸漸平緩均勻。何柱兒因太子去冷香亭,原本是失職待囚太監,得了這個差使,真是意想不到之福。他是保定人,祖傳全掛子侍候人本事,這會子小心翼翼地打疊著精神,按揉搓摩,處處恰到好處,不消一頓飯光景,康熙已經矇矓混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殿外傳來了說話聲,聲音愈來愈大。張廷玉立時睜大了眼睛,細聽時卻是太子胤礽的聲氣:「你是什麼東西,敢擋我的駕?你活夠了麼?」接著便聽侍衛張五哥道:「太子爺,您省些事吧。萬歲爺剛剛才入睡,我責任在身,怎麼敢放您進去?」張廷玉一個驚怔,看了一眼瞠目結舌的馬齊,剛剛站起身來,便聽「啪」的一記清脆的耳光,胤礽大聲道:「王八蛋!你不過一個死囚,才攀上來,就敢跟著那起子小人作踐我麼?」接著又是一陣寂然,聽著像是張五哥在低聲懇求:「為人得講孝道,太子爺……您得體恤萬歲……」

「叫他進來!」

康熙突然一翻身跳了起來,一把將何柱兒推到旁邊,哆嗦著雙腿趿了鞋幾步走至殿門口,「唿」地掀起簾子,一團冷風挾著雪花立時襲了進來,吹得馬齊和張廷玉都打了個冷顫。康熙卻似全然不覺,厲聲問道:「張五哥,是什麼人在這裡攪鬧,還叫朕活不活了?」

張五哥是西市刑場上被康熙親自救出來的冤殺罪囚,因有一身不錯的功夫補入善捕營為差。這次車駕北巡熱河,善捕營管領趙逢春因他曾蒙聖恩,特選從駕,路中途被康熙親選入侍衛中,雖是末等蝦,卻很受聖寵,一直隨侍左右,勤謹當差。見康熙被驚動起來,五哥一陣慌亂,連忙跪了,說道:「是奴才不好……太子爺在這轉的有時辰了,奴才勸不走他……」

「啊哈?」康熙紅著眼道,「是你呀!你還折磨得朕不夠?半夜三更,有什麼事呀?是不是調兵符不管用,來取朕的玉璽?」

「兒臣……」

「你進來!」康熙說罷,返身回來,向榻上一坐,哆嗦著手蹬上靴子,惡狠狠叫道:「進來!」

胤礽輕輕挑簾進來,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馬齊和張廷玉,他的臉色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

「皇阿瑪!」胤礽伏地叩頭道,「兒子自知有罪,今晚來見,專請處死兒臣,以正視聽。」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聲音又犀利又尖銳,說道:「你居然有罪?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看你有多孝順?朕今晚嚇得連煙波致爽齋也不敢回!你若不孝順,敢情活活把朕送到左家莊化人場燒掉?你真也是小看了朕,指望著承德這點子兵就想造亂?告訴你,狼瞫的兵就駐在黑山,三萬鐵騎雪夜前來勤王。你自個預備的熊掌,還是你自個吃!——龍生九種,種種有別,朕是知道的;萬萬不料還會生出夜貓子來,略大一點就啄他孃的眼充飢!」

久聞康熙伶牙俐齒口如刀劍,愈是危疑愈見顏色,張廷玉入上書房近二十年,今日一見真是半點不假!馬齊聽著,身上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如今情勢,構陷已深。」胤礽連連叩頭道,「兒臣辯無可辯,告訴無門,只求皇上聖鑑燭照,千罪萬罪,罪在一身,父皇慈悲,網開一面,不事株連。兒子就死,也瞑目了……」說罷伏地啜泣。

康熙一聽便知,所謂「株連」,是指胤禛胤祥一干人,「嘻」地冷笑一聲:「至今你還說是‘構陷’,朕竟不知怎樣發落你才好了!你做的那些事,褻瀆神明辱沒祖宗,難告天下臣民!朕即不料理你,天也要料理你!你泥菩薩過河,還要顧及廟裡判官小鬼?你好生放心,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想拉墊背的,朕只怕還不許呢!也有叫你來諫朕‘不要株連’的?」他愈說愈激烈,狂躁不安地急步踱來踱去,臉色光潤潮紅。馬齊見情形不對,忙上前請他安坐,卻被康熙一把推開:「快點打發這逆種走,朕看著噁心——他有什麼屁話,叫張廷玉代奏!」

胤禔早已巡視回來,守在門口沒敢進來,巴不得康熙這一聲,忙幾步進來,一臉假笑來攙胤礽。胤礽將生死置之度外,反倒不怕了,見胤禔一臉小人得意相,假惺惺還要給自己行禮,猛挺身「啪」地扇了胤禔一記耳光,又向康熙磕了個頭,起身便走。

「慢!」

康熙突然叫住了胤礽,「你金尊玉貴之體,不必回去和阿哥們一處跪雪地,就在戒得居前殿候旨,省得你再發太子脾氣打人。等回北京,朕告祭了天地,自然要明發詔諭廢黜你——你不要尋短見,朕不要你的命,只這太子你當不成了!」胤礽氣得渾身發抖,頭也不回說道:「我這太子,我這一身一發都是阿瑪給的,父皇要廢,要怎樣就怎樣,何必告祭天地?」說罷拔腳一徑去了。

「你們幾個都跪下,聽朕說。」康熙目光變得十分陰森可怖,「有幾個事得立刻辦。胤禔傳旨給阿哥們,不奉旨,擅出戒得居者格殺勿論。胤礽雖沒有明旨,朕已決意廢黜,不要再把他當太子看,連他的話也停止代奏!」胤禔出去,康熙又轉臉對張廷玉道:「你擬旨,三日之後我們回北京,沿途警戒由狼瞫辦理,命佟國維預備接駕。馬齊著人用快馬探一下,狼瞫的兵到了哪裡,他一到,你就帶這裡的所有護衛先回北京。狼瞫是個老侍衛了,來了也不必見朕,先護住八大山莊再說!」說罷,也不就座,站在几旁立等。

張廷玉素以行文敏捷辦事迅速著稱。康熙一邊說,他已在打腹稿。此刻援筆濡墨文不加點,數百言諭旨頃刻即成。康熙略一過目,鈐了隨身印璽,立刻交馬齊帶至煙波致爽齋文書房謄發。

一切事畢,天交四鼓。乍聞遠處一聲雞鳴,康熙剛笑著說了句「聞雞起舞……」忽然臉色煞白,身上一抖,說道:「朕好頭疼……」身子一晃便沉重地倒在榻上,驚得眾太監「唿」地圍了上去。

「皇上,皇上!」張廷玉驚得面如死灰,一邊大聲呼喊,一迭連聲命人:「快,快傳太醫!」

帳外守著的張五哥三步兩步跨了進來,怔著盯視昏睡不語的康熙,良久,突然大叫一聲,撲到康熙身上嚎啕大哭:「萬歲爺……您醒一醒兒!我是張五哥,就是您殺場上救下來的張五哥……您怎麼了?您睜開眼瞧瞧我……嗬嗬……老天爺……您這是怎的了……」張廷玉見他只顧咧著嘴哭得發昏,急得說道:「你慌什麼?你的差事是守住外頭!」連連催五哥出去,他自己也似熱鍋螞蟻在殿裡兜著圈子,一不小心,平平的水磨青磚地,居然把這個沉穩持重的宰相絆了個仰面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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