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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蓄險心胤禔進密言 抱惡意移禍社稷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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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似乎吃了一驚,彷彿不認識似的盯視著胤禔,良久,笑道:「衡臣,你聽見沒有?大阿哥見識不凡!真是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胤禔,你這麼想,難道不怕後世說你殘忍?史筆如鐵,人言可畏呀!」張廷玉乾笑一聲,只說了聲「是」,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摻和。胤禔見康熙並無怒色,便道,「兒這是盡孝道,人言不足恤,天命不足畏。為了父皇,兒死且不怕,還怕那些無知之徒妄加評論?」康熙聽了默然不語,陰寒的光波在眼瞼中無聲地流動著,他站起身來,悠悠地踱了兩步,突然說道,「張廷玉,傳旨叫殿外的阿哥都進來。」

胤禔這番密陳說得得意,正想著如何措辭把胤祉胤禛胤禩諸黨都包羅進去,一舉粉碎這群虎視眈眈盯著太子位置的弟弟們的夢想,聽見康熙好端端地叫弟弟們都進來,不禁一愣,傻呵呵怔在當地,眼看著張廷玉出去,眼看著胤祉、胤祺、胤祚、胤祜等人魚貫而入,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叫你們進來為了兩件事。」康熙含笑說道,「頭一件,昨夜出了無頭案。有人用通封書簡發加緊手諭,命熱河都統凌普帶著兩千騎兵進了御苑。這件事須得弄清,是誰竟敢如此大膽?條子就在這裡,廷玉,拿給他們看,是不是太子的手跡,是就罷了,若不是,須辨出是誰的。」

「喳!」

張廷玉答應一聲,小心地取過幾上那張紙條,雙手遞給胤祉。這字條胤祉雖然已看了兩遍,還是接過來,裝作仔細辨認,心裡想著如何對答康熙出的這個題目。許久才轉交給胤祺,胤祺排行第五,生性最是忠厚朴訥,抖著手接過來,心頭如撞小鹿,突突直跳,慌亂地看時,上面只寥寥幾行:

皇太子胤礽諭:皇上近侍鄂倫岱等奉旨移防奉天直隸等地,著熱河都統凌普率親兵護衛進駐山莊,聽候節制以資關防。此諭。

字跡十分潦草,與胤礽臨懷素帖格調十分相似。只筆意之間顯著刻意描摩,幾處點畫略有修飾。胤祺暗自搖搖頭遞給胤祚,接著胤祐、胤禩、胤禟……挨次傳閱,卻都不言聲,連胤這一號大炮也只是搓目揉鼻,一聲不吱。

「怎麼樣?」康熙口氣沉甸甸的,帶著巨大的威壓,說道,「朕夜宿戒得居,不為無因吧?說說看,從胤禔打頭起,每個人都說。」

胤禔還在想著方才康熙古怪的神氣,此時心裡才亮堂起來:原來父親立即就採納了自己的條陳,要處置胤礽!因頭一個說道:「這張手諭兒子幾次端詳,雖有造作痕跡,從筆鋒腕力行走圓熟看,很像胤礽親手所書。有幾處不像,也許故意捏弄,也許另有人作了迷惑視聽手腳,故意加了幾筆——」說到這裡,突然又多了個心眼,又道,「不過胤礽處置政務多年,手跡傳遍朝廷,極易為人揣摩偽造,所以兒臣不敢斷言。」

「大哥你錯了。」胤祉搖頭道,「從點劃勾撇處處詳檢,這張紙決非二哥所寫,乃另出他人之手!此人摹寫本領甚高。但卻只學得二哥筆法筆意,沒有學來筆神筆性。二哥每字寫完,筆鋒都要藏墨暗挑,他這裡邊沒有一個字造得神似!」胤禩介面便道:「我看也是,只是形似,神氣中沒有二哥的飄逸筆致。」接著胤祺胤祚胤祐胤等人也都說不是胤礽親筆。康熙一邊聽一邊想著,躊躇著說道:「那——是誰寫的呢?」

胤禔認定已摸透康熙心思,一哂,斷然說道:「我看還是老二作的孽!」

「不是的!」胤驀地頂了回來,「萬歲不用犯嘀咕,誰想當太子,那必定是誰!」說罷紅著眼盯著胤禔,胤禔沒幹這事,倒覺得胤禩這話頗有道理,於是便看三阿哥胤祉,笑道:「老十說的有理。不過就是捏作偽字,也得有這個本事,你說呢老三?」

胤祉騰地紅了臉,論起寫字「本事」,公認他是第一,但此刻回敬胤禔,連康熙也不信,嚥了口唾沫沒言聲。胤禔此刻也冷靜下來,這時候攀咬胤祉,不但康熙難以置信,說不定引起公憤,引火燒身,那就更不上算,一邊尋思,口中已轉了風:「這事情不單要從字跡上想,這上頭還有胤礽的隨身璽印,除了他親近的人,難以偽造。」這個話說得就顯得公道近情了。胤見胤禛胤祥都沒來,咬著牙一橫心道:「我看像……老十三!」

全殿的人都被這話說得打了個冷顫。其實,傳閱這張手諭時,人人都閃過「胤祥」這兩個字,只事關重大,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往死裡得罪胤祥,也就連帶了胤禛,連胤祉平素也為這個遊冶神相處得好,誰敢輕易出口?胤立即響應:

「兒臣也是這麼想。」

「我瞧著也像……」

「除了他,誰敢?」

「他臨過太子字帖。」

「他天天進毓慶宮,拿一張空白印璽紙還不容易?」

所有清理虧空逼債時的怨氣,都從這似猶豫似肯定的話裡不鹹不淡地傾吐了出來。胤祉垂著頭,緊張地思索著,眼見連胤禩也說「不妨請下旨問問胤祥,看他自己是怎麼說,這事不好輕易下決斷的」,胤祉最後才道:「父皇,有些處筆意興致,確實有點像十三阿哥,請慎重查問。」胤禔也道:「請父皇裁奪,十三阿哥素日依附胤礽作威作福,欺凌阿哥,見太子位置不穩,聽信小人諂言做出這事,也許是真的。此人有亡命徒性情,這個膽量是有的。」

「嗯!」康熙腮上肌肉抽搐了兩下,「這件事就議到此,等會兒朕再發落。第二件事——方才大阿哥造膝密陳,怕朕擔了殺子惡名,他願意親自殺掉胤礽,除去慶父之憂,大家以為如何?」

彷彿一聲炸雷,驚呆了所有的人,殿中幾十雙眼睛都盯向胤禔,彷彿在看突然從地下冒出的一個妖精!眾目睽睽下,胤禔僵跪在地,臉上五官錯位,形同鬼魅,又像一個人在大庭廣眾下突然被剝得精光的人,難堪得無地自容。連張廷玉也張大了口,不知康熙竟這樣突然發作胤禔。

「父皇……」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胤禔方略略恢復了神智,伏地叩頭顫聲說道:「兒臣方才說的是心腹之言……孟子云‘社稷為重,君為輕’……苟有利於大清朝局,兒臣甘冒斧鉞,痛陳利弊……望父皇默察兒臣忠愛之心。是,則取之;非,則棄之……兒臣並無一己私念。」

「放屁!」康熙「砰」地擊案而起,頓時勃然大怒,「像你這樣的蠢豬,居然想做太子?居然還記得聖人之教?什麼‘捉兔子’又是什麼‘天命不足畏’?王安石這樣的胡說八道都搬出來給朕聽!你是什麼東西,敢說這樣無法無天的話?」

眾人的心彷彿提得老高,又一下子跌落到無底的恐怖深淵裡,此刻大殿裡緊張得一個火星兒就能爆燃起來!

「容兒臣分辯……兒臣真的沒有……沒有存著奪……奪嫡自為的心思……」胤禔語不成聲,像秋風裡的樹葉,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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