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阿哥呢?」康熙臉色拉了下來,「據朕所知,胤禛、胤祥、胤禮三個阿哥仍保的胤礽,還有王掞、武丹、狼瞫、寧古塔、巴海、蘇里哈達都保的胤礽。你和佟國維怎麼弄的,居然不寫節略?」
馬齊不禁一愣,正要回話,佟國維叩頭道:「二阿哥乃是既廢之太子。因廢二阿哥,所以有舉薦新儲君旨意。奴才以為胤礽不宜入選,所以沒有詳奏……」
「你以為!」康熙哼了一聲,「朕幾曾說過不許保奏胤礽來著?」一句話問得眾人目瞪口呆,彷彿把上書房的空氣壓得緊緊的,人人都透不過氣來。裡裡外外的侍衛太監見皇帝又發了脾氣,人人股慄變色,連李光地也激靈一個寒顫,不安地挪動了一下,有點不知道自己該坐著還是該跪下了。馬齊嚥了一口唾沫,說道:「皇上,這是奴才等的疏忽。既然主上要,奴才這就辦理。」康熙冷笑道:「你‘疏忽’得好!你精明著呢!不然,為什麼手心裡寫著‘八’字,周遊六部?劉鐵成——」他揚起臉朝外喊了一聲。
劉鐵成就侍候在門口,忙進來垂手而立,問道:「萬歲有什麼旨意?」
「你出去傳旨。」康熙擺手道,「叫十歲以上的阿哥都在乾清門外跪著,等候詔書。」待劉鐵成諾諾連聲出去,康熙又道:「事君惟誠,你們位極人臣,連這點子道理都不懂!什麼‘七百多’人保奏八阿哥,要沒人串連,就這麼一心?」佟國維聽著,已知康熙變了心,頓時頭上浸出汗來。張廷玉徐徐說道:「萬歲爺息怒。八阿哥確有過人之處,忠信平和,寬仁大度,且學識頗佳,儒雅端莊。馬佟二位保薦,不為無因。至於串連,也是偶爾不謹。我們處在這個位置也實在是難,求主上聖鑑。這麼大的事體,一定要萬歲滿意、百官滿意、天下百姓滿意。既不能草率一蹴而就,臣以為重新推舉也是良法。」
佟國維騰地紅了臉:這個張廷玉不言聲遞了個密摺,裡頭不定調唆了多少壞話,這會子又要裝好人,又要重新推舉,真是險不可測!因叩頭道:「萬歲,張廷玉諛君取寵,真正是個奸臣!七日之前,萬歲煌煌下詔頒佈天下,歷數胤礽之惡,乾斷廢黜,又有旨令百官推舉,‘一惟公意是從’,臣等捫心自問,決無自外萬歲之心。草芥匹夫尚且以信為本,我天朝萬乘之君,豈可朝令夕改?」
「他替你圓場,你反攀誣他!」康熙指著佟國維連連冷笑,對眾人說道:「你們看看這是個什麼人!你的那點子‘忠心’朕心裡有數。馬齊是沒心眼,瞎揣摩,明著來。你呢,暗的!你不但串連你的門生,還和阿哥們勾手,七阿哥十二阿哥的本章就出自你府哪個師爺幕僚的手筆,以為朕不知道?」
佟國維臉如死灰,一句話也回不出來,他做夢也沒想到,「病臥靜養」索居深宮的康熙會如此訊息靈通!他伏地叩頭,渾身發抖,正尋思如何回奏,劉鐵成進來道:「主子,所有阿哥,連二阿哥都傳到了,只大阿哥圈禁在哪裡,奴才不知道。請示下,奴才去辦。」
「不用傳他。」康熙冷峻地點點頭,又道:「你們也不想想,九州萬方,這麼大的天下,億兆生靈百姓,終歸要託付給一個人,朕豈肯掉以輕心!你佟國維的奏章朕背都背得出來,什麼……‘皇上辦事精明,天下人無不知曉,斷無錯誤之處,嗯……此事於聖躬關係甚大,若日後易於措置,祈速賜睿斷;‘或日後難以措置,亦祈賜睿斷;總之將原定主意,熟慮施行為善……’這是不是你寫的?」
佟國維好容易才恢復了一點神智,顫聲答道:「是……奴才因聽皇上聖躬違和,所以急不擇言……求皇上……」
「你拜章明奏,載於邸報,哪個人還敢違了那個什麼‘原定主意’?你這點用心才真正的不可問!」康熙聲色俱厲地訓斥著,「你口口聲聲說‘每日祝天求佛,願皇上萬歲’,自五帝到如今,也不過幾千年,你這不是胡說八道?還敢說張廷玉諛君,是奸臣!」佟國維早已被駁得魂不附體,渾身木頭似的不知疼癢,哪裡還回得出話?此刻上書房中人,無論跪坐站立,都如木雕泥塑般,臉色慘白得一具具殭屍也似。正沒做理會處,康熙斷喝一聲:「你起來!回去閉門讀書!」
佟國維「喳——」地答應一聲,抖著手還要取放在一旁的珊瑚頂戴,一眼瞧見獰笑著的康熙,嚇得一縮,連叩三個頭起身來,喪魂失魄地退出門外,一轉身便碰在簷下柱子上,兩眼一黑,幾乎暈厥過去。眾人見他如此狼狽,又是可憐又是好笑,也不敢來扶,看著他踉踉蹌蹌去了。馬齊忙跪前一步,說道:「奴才與佟國維一樣的罪,求主子重重懲治。但奴才以為,阿哥之中確乎只有八爺深肖萬歲,盼萬歲不以臣下之過而棄用賢哲之王。」
「你還是保八阿哥?」康熙怔了一下,良久方嘆道:「你與佟國維不一樣。你的罪在於不該到六部亂串,推波助瀾保八阿哥。降你兩級,仍在上書房行走,位列張廷玉之後,你可服氣?」張廷玉忙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萬歲處置極當,不過上書房大臣輪班值事,例無先後。不是奴才不敢居前,實在是辦差不便,求萬歲免去這一條。」康熙點頭道:「也罷了——李光地,你知道朕召你什麼事麼?」
李光地早就坐不住,只因康熙發作佟國維,與他無干,也插不上話,聽康熙問及自己,忙伏身跪倒,說道:「臣也保薦的八阿哥,請萬歲訓誨!」
「起來吧,你有歲數的人了。」康熙彷彿不勝慨嘆,「像你、王掞、武丹這些人,只要無心為惡,朕不輕易處罰。但你這次,其實負了朕的苦心。那日召見你,朕說了那許多話,朕心裡想的什麼,連廷玉他們也不知道。你是熙朝元老,為什麼聽任馬齊佟國維他們胡為,一言不發?」李光地躬身聽著,默然良久,才道:「回萬歲的話,臣與馬齊的心思一樣,雖覺萬歲有護持太子的情分,但以‘天下為公’論之,仍應本良知舉薦。於私心而論,朝局紛亂如麻,為少惹是非,臣未向外人透露萬歲旨意,此則臣之罪也,求皇上鑑諒臣心,處置臣罪。」
張廷玉邊聽邊想,李光地不疾不徐,不亢不卑,寥寥數語說得湯水不漏,難怪外頭有人叫他「琉璃蛋兒」,四十年宦海,沉浮多少人事,只有他巋然不動,確有過人之處。正默唸咀嚼時,康熙立起身來,目視張廷玉道:「你起草詔書。」張廷玉答應一聲,極熟練地援筆在手,等著康熙下旨。
「這次廢黜太子,是朕一人獨斷專行,沒有和你們商議,現在想起來或許是過了些。」康熙慢慢踱著,沉吟道,「當時拿他的情形,廷玉是知道的,實是理所當然,上下臣工也沒有以為朕做錯了的。但事過之後每念前事,不釋於心。他的那些罪名,有的有,有的確是捕風捉影。現在看他的心疾像是漸漸好了。不但臣下可惜,朕也惋惜。他好了,是朕的福,也是臣下的福。還是要好好護視,勤加教誨,不要讓他離開朕,但朕不立刻復胤礽的位,傳諭臣工知道就是。胤礽也不會抱復仇怨,這一條朕也保得。」
張廷玉行文極速,康熙的話落音,墨瀋淋漓的諭旨已經草好,小心地吹了吹,雙手捧給康熙,小心地說道:「萬歲,八爺的事,不論怎麼說,已經出來了。況且前頭有明發詔諭,沒有迴音恐怕不好。」
「嗯。」康熙沒有回答,只細看那份詔誥,只見上面寫道:
前執胤礽時,朕初未嘗謀之於人。因理所應行,遂執而拘繫之,舉國皆以朕行為是。今每念前事,不釋於心,一一細加體察,有相符合者,有全無風影者。況所感心疾已有漸愈之象,不但諸臣惜之,朕亦惜之。今得漸愈,朕之福也,亦諸臣之福也。朕嘗令人護視,仍時加訓誨,俾不離朕躬。今朕且不遽立胤礽為皇太子,但令爾諸大臣知之而已。胤礽斷不抱復仇怨,朕可以力保之也。
讀完,他滿意地點點頭,向李光地道:「解鈴還須繫鈴人,由你去乾清門宣旨。宣旨之前,命胤礽先進來見朕。」
「喳!」
李光地答應一聲,行了禮便走,康熙卻又叫住了,說道:「還要傳朕的口諭:八阿哥胤禩系辛者庫賤妃所出,且辦理政事殊少勞績,斷不可立為太子。還有——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黨附胤禩,希圖奪嫡,厥罪難逭,著一體鎖拿宗人府勘後定罪!」
…………
「咹?!」
「喳!」
李光地出去了,康熙輕輕舒了一口氣,張廷玉和馬齊把心提得老高:捉拿八阿哥,立時又要掀起滔天狂瀾了!
註釋
【1】為避胤祥的名諱,阿蘭將「吉祥」改為「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