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問你媽!你媽知道!」
劉八女想到自己方才說任伯安「捂著」的話,不禁失聲大笑,任伯安也是「撲哧」一聲。便聽梨香院的頭兒叫道:「老王頭,你死了!不見八爺和大爺都在門口?」一頭說,連忙過來,又開門又讓座,一迭連聲吩咐著掌燈,「快著點拿戲單子,請兩位老爺點戲!」霎時,一院子人都忙得走馬燈似的。
「點一齣《拜月亭》吧!」任伯安轉了一遭,身上清爽了不少,接過戲班頭捧上的摺扇,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戲名,便自點了,笑道:「反正八月十五也快到了。」因將扇子遞給劉八女,劉八女哪裡肯點?於是便命開戲。
兩個人因未用晚飯,叫了些點心,一邊說閒話聽戲,一邊隨便用些。唱到第三折尾,已是二更初,那旦角瑞蘭甩著水袖唱道:
他把世間毒害收拾徹,我將天下憂愁結攬絕。沒盤纏,在店舍,有誰人,廝指貼?那消疏,那悽切,生分離,廝拋撇。從相別,恁時節,音信無,資訊絕!我這些時眼跳腮紅耳輪熱,眠夢交雜不寧貼,您哥哥暑溼風寒縱輕些,多被那煩惱憂愁上送了也!
劉八女聽得興頭,一陣風過來吹得身上有些寒意,回身正要命人取衣裳,乍見兩個蒙面漢子站在燈柱影下,頓時嚇得渾身一哆嗦,半夜見鬼似的驚呼道:「你……你……你們要做什麼?!」
「做什麼還要問?你好不曉事!」年羹堯陰森森說著,眼見那班頭要溜,順手擒到身邊,若無其事地抽出腰刀,向項間輕輕一抹,頸中鮮血激箭般濺得瑞蘭一頭一臉,那旦角一聲不哼便嚇昏過去,年羹堯順手一掇,戲班頭「撲通」一聲便倒了下去,略掙扎了兩下便伸了腿。旁邊的嶽鍾麒將手一擺,十幾個彪形大漢閃進來,堵住了前後門。
年羹堯格格一笑,輕鬆地在靴底上搪了刀上粘乎乎的血,問道:「誰是劉八女?」
…………
沒有人回話,所有的人都已嚇得面如死灰,廟中泥胎似的一動不動。嶽中麒提著一柄寒光四射的倭刀,順手將扮蔣世隆的小生提過來,劈胸捉定,從丹田裡哼出一個字:「嗯?」那戲子驚怔地看了看劉八女,未及說話,年羹堯已經過來,笑道:「八爺,借點糧吧?」
「好……好說……」劉八女顫聲說道,「大王爺爺別別……殺人,說個數兒,叫他們去取!」年羹堯搖頭道:「未免太不給面子了,你家銀子比皇上還多呢!不要勒啃,勞動你帶我們到庫裡去!還有你,愣著幹什麼?站起來!你是做什麼的?」
任伯安久經滄海,倒還沉得住氣,緩緩起身笑道:「兄弟,殺人不過頭落地,何必這麼兇呢?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江湖上有名,鐵頭猢猻任伯安,黑道明道世路上走,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人生何處不相逢?」
「好,痛快!」年羹堯大笑道,「你大約是這劉八女的朋友?仗義點兒,到東邊庫房裡去!」任伯安臉色一轉,笑道:「恐怕不穩便。一路上盡是巡街的,折騰大發了都沒好處。不如就在這裡,叫幾個莊丁過去抬銀子。八女,把我瓷器莊上三萬銀子送大王盤纏,回頭你補我一半,如何?」嶽鍾麒冷笑道:「天下就你精明!三萬銀子一千八百多斤,我們扛還是抬?」
任伯安緊張地思索著,一千八百斤東西不好帶,可見這是一股子小匪,這裡後門出去兩箭之地就是沅必大他們駐兵之地。穩住他們,一送出門就喊叫,他們就是土行孫也走不脫!因雙手一攤,故作無可奈何地對劉八女道:「那我就沒辦法了,八兄能拆兌點黃金麼?」
「有有!」劉八女會意,忙連聲答應,吩咐站在門口瑟縮的長隨:「快去!叫管家把金庫清清底,全拿來……只怕也有一千多兩赤足條子,夠爺們支用些日子了。小人孝敬這點意思,一是求個平安,二是交個朋友。說句難聽話,黑道上有個閃失,不定還用著小人呢!」
那長隨尚未動身,便聽外頭一陣鼓譟,滿莊吆天呼地「拿賊!有強盜了!」莊東莊南銅鑼篩得一片山響,夾著急促的腳步聲,點燃的火把噼啪作響,有的嚷:「任爺八爺被劫在梨香院!」有的叫:「快傳信給沅管帶,帶人去救!」剎那間,便覺四面八方的人圍了過來,到處人喊馬嘶、雞飛狗跳,還夾著女人的尖嚎,亂得開鍋稀粥一般。
「是時候了,人聚得差不離了。」年羹堯朝嶽鍾麒揚了揚下頦,「招呼咱們的人!」
嶽鍾麒從箭筒裡抽出三枝起火,晃著火摺子燃了捻兒,三枝起火「日日日」直衝夜空,在空中連爆三響,放出璀璨的火花,伏在莊外的五百名親兵都是訓練有素的夜戰老手,悄沒聲摸進鎮子,直逼梨香院。恰正這時,沅必大帶著一百多號淮安營兵從北面蜂擁而入。頃刻間將梨香院圍了個密不透風。
「誰他娘活得不耐煩了?」沅必大長袍快靴,提刀揎臂,帶著五六十個人衝進院子,見十幾個蒙著黑帕子的人拿定了任劉二人,心存投鼠之忌,也不敢就動手,只在火把下惡狠狠笑道:「就憑你這幾個蟊賊,就敢進江夏行劫?識相的放開二位爺,我放一條道兒你們走!不然,哼!」任伯安急得滿頭是汗,被兩個親兵夾著動不得,厲聲道:「必大!不要動粗!送盤纏請大王們平安走路!」
年羹堯突然仰天大笑,一把摘去了矇頭黑帕,說道:「不料這鎮裡還駐著官兵,早知如此,省了多少事!」說著便向沅必大招呼,「你過來,我有話說!」沅必大一臉狐疑惶惑,問道:「你是什麼人?」
「這是四川提督年羹堯軍門!」嶽鍾麒將頭套一把抓了丟去,說道:「奉刑部密諭,前來捉拿欽案要犯任伯安。你的兵自然也得聽年軍門調遣!還不過來請安?」被夾得牢牢的任伯安電擊般渾身一顫,大喝一聲:「沅必大!不要上當!」
年羹堯嘿嘿冷笑,逼近任伯安道:「上當?上什麼當?」從袖子裡抽出刑部文書一晃,讓任伯安掃了一眼,又踱至沅必大身邊亮給他看,「明白?十三爺的手諭!」沅必大驚覺地後退一步,突然想到任伯安是十三阿哥的政敵,八阿哥的紅人,一時委決不下,因笑道:「十三爺的手諭不假,刑部的關防也不假。只是於例不合,怎麼不見本省臬司衙門的牌票?再說,年軍門是四川差使,怎麼辦到安徽來了?沒說的,先請幾位和任爺劉爺都留在標下營裡,請示上峰之後再作道理!」年羹堯笑道:「要是不依著你呢?」沅必大幹笑一聲,說道:「恐怕軍門得依卑職一回,卑職職責在身,您老明鑑!」
正說話間,外邊又是一陣大亂,鬼哭狼嚎價亂嚷:「殺人啦!」有的喝問:「你們是哪裡的兵?」有的怪叫:「老天爺!怎麼回事?當兵的自己打起來了!」便聽噼裡啪啦刀器格鬥之聲,幾十個滿身是血的親兵奪門而入,簇擁在年羹堯身邊,院裡院外刀光劍影,一片殺氣騰騰!
「下了這殺才的兵器!」年羹堯朝沅必大努努嘴,又命道:「把任伯安劉八女帶出去,還有戲班子這些女孩子都是見證,解送北京——其餘莊丁兵士都趕進院子裡!」
這些親兵動作十分麻利,下兵器的下兵器,趕人的趕人。一個營兵稍掙扎了一下,被年羹堯的親兵斜劈一刀,從肩頭一直劈到胯下倒在地下,翻開的紅肉兀自突突亂跳!
年羹堯舒了一口氣,徐步出來,火把影下,他神態安詳得像剛剛睡醒的孩子。他伸欠了一下胳膊,冷冷吩咐道:「把這裡門封上,四周圍定,滿莊搜尋一下,無論男女老幼,見一個宰一個,不許走出去一人!」
「這院子裡的人怎麼辦?」嶽鍾麒知道,對面這個魔王又要屠莊取財,但這裡是中原內地,不同邊遠漢夷雜處之地,惹出大亂子不好遮掩,因道:「裡頭四五百人吶!」年羹堯陰笑了一下,說道:「他們聚眾謀反,抗拒朝廷,王法無情,容不得!——燒!走出一個殺一個,燒得乾乾淨淨!」
殷紅的火燃起來了,大院裡一片慘號,淒厲得令人毛骨悚然,灰煙迷漫中一陣陣燒焦皮肉的煳臭味濃烈得嗆人,連一生害人戕命的任伯安也唬得目瞪口呆,筋軟骨酥。年羹堯渾身沐浴在血紅的火光裡,鐵鑄似的一動不動,看了一眼神情痴呆的嶽鍾麒,說道:「十二個女孩子,一人六個。銀子細軟全部運回軍中支用。」
「太……太殘了!」
「嗯?」年羹堯笑道:「不知死之悲,焉知生之歡?走,瞧瞧任伯安去。四爺的信裡不是要我們問問,那個狗才私設的檔案藏在哪裡?」
註釋
【1】避「胤祥」諱缺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