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在這幾個人面前,總能很快安定住心神,略一沉吟,把鄂爾泰軍情急報的事簡略說了。又道:「我忙著趕回來,是想和你們計議一下,要不要舉薦三阿哥,由他坐鎮軍中?或者我該自己請纓?既然京裡政務辦不下來,出京辦一辦軍務也好。我有點受不了這個悶氣——如今的北京真像個悶死人的罐子,我實在受不得了。」性音在旁問道:「兵部不是十四爺的總管麼?四爺見十四爺了沒有?」胤禛搖頭道:「我沒見著老十四。」
「自然,這是當然之理。」鄔思道看也不看眾人,架著雙柺踅回座位坐了,眼睛放著鐵灰色的光,「四爺得著這信兒立即就趕回來了,十四爺也有個家。他自然要去尋八爺,也要計議計議。你不信到街上看看,這天就要下雨,人們最急著的就是趕回自己家!」正說著,天上一個炸雷,便聽外頭家人們大呼小叫:「快!快收拾東西回家!」幾個人不禁都是一笑。鄔思道仰起臉來,天空的明閃照耀著他,像一尊石雕似的一動不動,剎那間,胤禛覺得此人年輕時必定是個十分俊秀的美男子,正想說話,鄔思道又道:「十四爺已經料定自己要當大將軍了,他不能不對八爺有所交代。八爺也有他的算盤,他在京師勢力驚世駭俗,沒有兵權卻是他的心病。十四爺將十萬雄兵在外呼應,正是他可乘的風雲,內外策應,一旦萬歲龍歸大海,無論遺詔誰來承位,只要不是八爺,立時就把北京攪他個天翻地覆!四爺,你看我說的有沒有一點道理呢?」
胤禛被他說得毛骨悚然,越發覺得這個大將軍位置至關緊要,因道:「所以軍權不能旁落他人之手,至少不能在老八手中!實在不行,我就舉薦年羹堯!或者是嶽鍾麒!」
鄔思道突然仰天大笑:「四爺何其性急!你不是口口聲聲以做皇帝為苦麼?求仁得仁又何怨呢?」胤禛被他這一揶揄,頓覺自己失態,不言聲坐了椅上,長長透了一口氣道:「我雖不願做什麼皇帝,也不能叫鼠輩白作踐了我!」
「四爺安坐,聽我說。」鄔思道穩穩坐了回去,娓娓說道:「舉薦年羹堯,或者什麼嶽鍾麒,是絕不可行的。反之,皇上若問你誰可將兵,你就毫不含糊地回奏‘惟獨十四阿哥能當此大任’!」
眾人聽他這麼說,一下子都怔住了,彷彿不認識似的直盯著鄔思道。鄔思道嘿然良久,口氣冷峻得像結了冰:「十四阿哥是聖心默定的將軍,理掌兵部多年,無論何人難以替代,四爺素來在權力上頭恬淡,突然另舉他人為將,萬歲疑心不疑心?」他緩了一下語氣,又道:「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是一檔子事,舉朝皆知。但裡頭有點小小區分,八九十堅如磐石,十四爺卻是‘黨中之黨’,八爺也怕十四爺在京另起爐灶,你力阻十四爺出征,也犯了八爺的忌,這一條先就不合算。」他又伸出三個指頭,「十四爺有自己的小算盤,他學的是晉國重耳,獨自將兵在外,手握兵符觀變,一旦萬歲大行,北京起亂,他來收拾局面,然後擁兵自立,你阻他此行,十四爺怎麼想?前一程子他和你套近乎,為的就是到衝要之時,你不至礙他的手腳呀!」
文覺和性音不由對望一眼:想不到這裡有如許大一篇文章!胤禛想想自己,覺得有些話真是礙難啟齒,不由嘆息了一聲。
「方才這些話都是一面理,更要緊的是皇上的打算。」鄔思道用碗蓋撥著浮茶,慢條斯理說道,「人算不如天算,這是至理名言,但天算之權在皇上那裡!八爺機關算盡,偏偏他漏了這一著,對,我斷定他漏了這一著!」他掃視一眼凝神靜聽的眾人,侃侃說道:「八爺想的是內外策應,文事武備雙管齊下,要在萬歲身後大幹一場。萬歲想的,八爺在百官中威權太重,加上一個管兵部、懂兵法、帶過兵的十四阿哥守在北京,無論新君是誰都難以駕馭。所以,一定會命十四阿哥西出陽關,遠遠打發到外邊,一來分了八爺的權,二來也保全了十四阿哥不至陷得太深——萬歲命世英主,思慮如此周詳,令人神往啊!」性音笑道:「我佛說經,至玄奧之處天花亂墜,令人心扉一開。不過據我看,這些事方苞肯定要參贊的。」鄔思道也笑道:「人主能用人就是一長。劉邦不過一無賴流氓,能用漢初三傑,就得了天下,何況萬歲智慮遠在高祖之上!」
胤禛此刻真是茅塞頓開,卻仍不無疑慮,吃著茶出神道:「自從方苞入閣侍候,朝務雖沒有整頓,確是有條理得多了。不過我總在想,老八的想頭也很有道理。可惜十三弟了,不然,我還是要舉薦胤祥的。」
「不要忘了十三爺的外公就是喀爾喀蒙古大汗。」鄔思道說至此,顯得有點興奮,「萬歲囚禁他,也為防著他掌兵權——外有蒙古鐵騎,內有你四爺,那才真叫上‘策應’呢!十四爺帶的兵都是旗人,家口財產都在京師直隸一帶帝輦之下,誰有本事鼓動得這幹丘八爺們‘反回北京’?一旦新君登位,一道詔書令十四爺隻身回京,只怕他得乖乖地俯首聽命!十四爺真的有什麼舉動,先就有年羹堯部擋在陝西,就打進來,十萬兵馬無糧無餉,困於北京堅城之下,又師出無名,用不著張良吹簫,只消張廷玉馬齊登城一呼,立時就倒戈了!」
他說完了,人們還在想,誰也沒說話,書房裡靜得一片死寂,只聽外頭雨聲刷刷,雷鳴轟轟夾著狂風,滿世界攪得一片混沌。
胤禛在楓晚亭和鄔思道他們直談到申末時牌,眼見雨還沒有停的意思,因晚間還要巡視大內關防,便披了油衣,扶著周用誠肩頭過萬福堂這邊吃飯。因見高福兒守在二門口,便問道:「有什麼事?」高福兒忙賠笑道:「年羹堯來了,說是不知怎的惹了主子生氣,連姨奶奶也不敢見,守在爺北書房候見。主子這會子見不見他?」胤禛在門洞裡站住了,略一沉吟道:「我忙得很。你告訴他,吃過飯我還要進大內巡夜,他有事只管辦他的事,要沒事就待著等我回來。」高福兒趕著說:「這麼大雨,主子還要出去?奴才要不要跟著?」
「不用你跟,叫粘竿處的家丁隨著。」胤禛一頭往裡走,一頭說道,「你告訴性音師傅一聲兒就是了!」
吃過晚飯,已是酉正時分,雨雖略小了點,天色卻晦得一團漆黑,電閃時而隱在雲後,時而金蛇走空般一躍,將大地照得一片慘白,給人一種不安和恐怖的感覺。胤禛叫過弘時弘晝弘曆兄弟,安排了晚課,命粘竿處十幾個武士舉著玻璃燈,由性音騎馬護轎,先由西華門進內,巡看了三大殿,由午門出來,又命轎,「去東華門。」性音笑道:「爺也忒過細的了,紫禁城裡頭多少巡夜太監,還有乾清門侍衛,這裡頭還有了賊了?」
「不為防賊。」胤禛說道,「平時是嚴管燈火,防著太監們聚賭生事,打雷天更防著雷火毀了殿宇。再說,裡頭九千多間房,千門萬戶,兩千多號人,也不敢指定就個個是君子。內務府內務府,管的就是‘內務’嘛!」
一行人趕至東華門,雨已經愈來愈小,猶如細篩子篩雨,搖搖飄飄均勻地灑著,只金水河的瀉水龍頭一片聲嘩嘩山響,向河中排著大內的積水。胤禛身披油衣,蹬著鹿皮油靴淌著潦水進門看時,東華門當值侍衛是德楞泰,一邊拾級上階,笑道:「原來是老德在這裡!知道這邊門神是你,我就不過來了。」
「是四爺!」德楞泰一怔,「這麼大雨,都想著四爺不會再來了呢!我也是剛剛過來,方才在御膳房,幾個蘇拉在那裡玩錢,我扣了他們,叫他們今晚不高興不高興。」他的漢話已經不再那麼滯澀,有些詞兒還用不好,胤禛聽他把「難受難受」說成「不高興不高興」,不禁一笑,「我來不來也不衝著你。侍衛要都像你和鐵成五哥,我天天睡個舒坦!——有什麼異樣的事沒有?」德楞泰搖頭道:「二爺病了,燒得塗糊,請賀孟進去看病,剛剛出來,我叫他們搜搜身再放出去。」
昨日內務府慎刑司報說大阿哥胤祉害病,今兒二阿哥也「燒得塗糊」,胤禛不由心中一動,預感到要出什麼事,剛剛糾正說「是糊塗不是塗糊」,便見賀孟和兩個太監過來。賀孟見胤禛也在,嚇了一跳,忙請安道:「四爺康泰!」陪著的太監遞給德楞泰一張白紙,說道:「德軍門,除了這張開藥方的白紙,賀太醫沒帶別的東西。」德楞泰說道:「賀太醫,別怪我太認真。你家離西華門邊,出東華門,臉又白得像死人,我不能不弄清楚。」說著把紙遞給胤禛。
「都害病了,是身病呢還是心病?」胤禛一邊問,翻來覆去瞧那張紙,見是一張極常見的素箋,甩手扔了回去,笑道:「如今時氣果真不好!」賀孟聽著胤禛機帶雙敲的問話,尋思著怎麼回話,一個沒接著,那張紙飄落到了溼漉漉的地上。
「字!天爺,紙上有字!」
一個蘇拉太監扯直了嗓門兒驚呼一聲,眾人彷彿半夜見鬼似的被他嚇得一顫。德楞泰生恐賀孟毀掉那張紙,老鷹撮雞般一把提起賀孟摔得老遠,早有小太監揭起那張紙來遞給胤禛。胤禛看時,果見潮溼之處字跡清晰,水漬印跡,有點像用蘸水毛筆在綿紙上寫的樣子,看那文字時,卻是:
凌普奶兄轉王掞師傅並天保、嘉猷臺次一閱,礽自幽禁,於茲七載有餘。囹圄望天,泣血淚乾!今知昔非伏地無顏。近悉西陲朝廷有事,盼得項斯之說,使礽有補過自新之道,重返慈躬膝下,為良臣孝子。耿耿此心唯天鑑之!
愛新覺羅·胤礽敬啟密書
寫得多少有點潦草,字型卻極為熟悉,正是久違了的「太子」親筆!胤禛看著,咬著細白的牙微笑道:「二哥博學,我竟不知道是用什麼藥寫上去的!孟,想必是你的主意囉?」
「四爺!」賀孟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臉像死人般難看,搗蒜般磕頭道:「二爺用白礬寫下的……我有一千個膽也不敢給二爺出這種主意……二爺抓住我昔年給阿哥爺們配春藥的短處,逼我帶出來……沒法子只好從命。只求四爺超生……可憐我家中還有八旬老母……」說著已是聲淚俱下,鬼嚎似的哀懇哭泣聲聽得人身上一陣陣發森。胤禛淡淡說道:「二哥囚禁數年仍舊毫無長進。自己做出不是,叫下人吃掛落!萬歲屢次嚴旨,事關國家重務片紙夾帶出宮,殺無赦!天幸我查了出來,不然,連我也難逃干係!你捅這麼大的亂子,叫我怎麼救你?」賀孟只是伏地哀懇。德楞泰道:「虧得了四爺,不然,真叫這王八蛋滑了出去!」
一語提醒了胤禛:就這樣拿下賀孟,不但太子黨視自己為叛逆,就是其餘的人也難免議論自己心狠手辣落井下石。這名聲如何擔待?出了半日神,已有了主意,因嘆道:「二哥久幽思動,人之常情。不該用這法子傳遞,弄得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這份心術用到忠孝上頭,再不至落到如此境地的。」說著轉臉對眾人道:「孟是個好人,也是個老實人,素來給人看病十分經心。我佛慈悲,講究一個善字。如今我想保他一個活命。你們要不願意,我也保不了,要願意,我有個計較大家參酌。」說著目視德楞泰。德楞泰見他一會兒做鍾馗,一會兒當觀音,蒙古直性漢子,再猜不到這個王爺的彎彎腸子,躬身說道:「求四爺示下。」一個小太監湊趣兒獻殷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要有好法子,沒來由誰做這惡人,叫冤魂纏身呢?」
「這話明白。」胤禛點頭道,「先頭慈寧宮的白彩,就是鬼纏死的。我想這事,都怨二哥不安分。這樣,就算賀孟自首報狀,檢舉胤礽,事情也就結了。萬歲必定還有點賞,孟再拿一千兩銀子分給今夜知道的人,算是去財消災。眾人得了好處,你也逃了活命——如何?」
胤禛親自查出這樁巨案,眾人原是不指望賞銀的了。不料這個無情刁狠的王爺竟出了這麼個主意,眾人無不眉開眼笑,有的獻媚頌聖,有的合十念佛,當下就捧得胤禛活似觀音現形羅漢再世,好話說了一車。德楞泰也道:「這是四爺好生慈悲,只要不出事,聽四爺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