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用誠眯眼兒一笑,說道:「當初狗兒出去,我留下進書房,四爺當時有一句話,說書房差使要侍候筆墨,還要當好主子的耳目。」
「唔。」
「我想,任事不懂的賴小子渾丫頭也能磨墨鋪紙端茶遞水。」
「唔?」
「所以,四爺的後一句話最要緊。什麼叫‘耳目’?主子眼不見的,我們替主子見了,主子聽不著的,我們替著聽見了,這就叫耳目。」
「唔!」
周用誠掰著指頭道:「高福兒起初結識那婆娘,他沒回主子,我們也不在意。有一回我和墨香撞了去討酒吃,見那婆娘和槐樹斜街開雜貨鋪的黃嬌嬌在一處鬼鬼祟祟說話。見了我們,那姓黃的孃姨變貌失色地,支吾了幾句就走了。當時我就問那婆娘,黃嬌嬌是什麼人?她說是她孃家嫂子,住在梧桐三棵樹。因地址不對,我起了疑,打聽了一下,梧桐三棵樹壓根沒黃嬌嬌這個人!叫墨香去槐樹斜街仔細盤底,那黃嬌嬌竟是萬永號當鋪逃走的柳增仁家的娘子!」
胤禛頭枕雙手,已是雙眸炯炯,見周用誠打了頓兒,便道:「你說,我聽著呢!」
「事關柳增仁,我更不敢馬虎了,」周用誠說道,「專一請了粘竿處一個家丁,叫他悄悄盯著高福兒的外宅,看了半個月,那黃嬌嬌每隔五日去一次,也不多坐就走,卻不回槐樹斜街,每一回都是先去白雲觀進一炷香才回她家!十三爺沒出來,有一回對我說過:‘白雲觀窩著一干子賊道士,是八爺的黑盤窩兒,早晚我得剿了它!’——四爺,您連著想想,這事蹊蹺不蹊蹺?還有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也常去高福兒外宅,也都打聽了一下,都是嘉興橫八爺戲班子的戲子,到底她們和八爺府連著沒連著,還沒查清,因為這些女人都是八爺分送別的阿哥爺的使喚人,拐彎抹角的難弄清楚。」
胤禛聽得異常專注,已全然沒了睡意,問道:「這事你怎麼不早回我?」周用誠道:「高福兒和爺是什麼情分?沒證據我怎麼敢胡說?」胤禛想想,問道:「聽你口氣,你如今手中有了憑據?」
「也不敢說是憑據。」周用誠朝墨雨努努嘴,墨雨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銀票遞給胤禛。胤禛接過看時,是三十兩一張見票即兌的錢莊票子,也不言聲,滿腹狐疑地盯著墨雨。
墨雨忙道:「這張銀票是高福兒昨個給我的,說瞧著我家裡窮,可憐見的,我就接了。他又問我,北院鄭大奶奶是怎麼回事?月例和福晉一樣多,也不見鄭大官人,也沒聽說四爺有這門子親戚。我說不知道,他說叫我問問坎兒,說那個小鬼頭必定知道。」
胤禛忽地坐直了身子,出了半日神,說道:「你替他打聽了?」周用誠笑道:「他不是打聽,是這錢來得糊塗,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高管家不問,這事就算了;要問,你就說鄭大奶奶是奉天將軍鄭天祐的夫人,鄭天祐是四爺的門人,早年戰死在科布多,一直是四爺養活,才接來府裡。」
「昨兒後晌,高福兒又回去一趟,」墨雨沉吟道,「今兒早起,送四爺走,高福兒又問我,鄭大奶奶的事打聽沒有,我照用誠的話回了,他又說不問這個,問大奶奶是不是還住在北院。我和墨香用誠合計一下,再不回四爺,出了事不是玩的,所以才……」
胤禛趿著鞋起身來,悠悠地閒踱兩匝,走至案前,提筆略一沉思,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周用誠,說道:「他給你三十,我加一撇,給你三千,你三個分了!只管到帳房支,就說墨雨修房子,主子賞的!」
「謝四爺!」
胤禛端著茶碗一邊踱步一邊沉吟著:「不過就你們說的這些,還不能算憑據。你們知道高福兒麼?他原是山東饑民逃荒關外,他父親餓死在熱河葉柏壽的白馬川,我奉旨去奉天祭陵,遇見他在人市上賣他的妹子葬父,自己身上掛著牌子,願與人為奴養活他的老孃,論心而言,這算得是個孝子。既是孝子,就不至有賣主的事,跟了我之後,又有黃水之災那件事,我們又有患難之交,是患難之交自能同舟共濟。他識字不多,能耐有限,我沒有叫他出去做官,可也沒有拿他當尋常的奴才。他每月的月例銀子比弘曆兄弟還多五兩,年節賞賜從來都是頭一份,我賞他的莊子一年也有萬兩白銀的進項。一個人受恩如此——換了你坎兒,會做出賣主子的事?所以,你們說的這事,我還有些信不及。」
三個人看著他的賞銀札子,聽著他的話,不禁都愣住了。
「那為什麼還要重賞你們呢?」胤禛一笑道,「我取的是你們的心。你們這個耳目當得好,確是事事時時處處為主子設身著想,這一條難能,所以我不心疼銀子。你們比他聰明年輕,讀點書,將來做到年羹堯那一步兒,也不是不可巴望的事。就這樣,好生做去。四爺眼裡不揉沙,恩怨分明,賞重罰嚴,虧負不了你們的。」說罷吩咐道:「今晚我就住在書房,你們幾個侍候,明兒早一點叫我,恐怕萬歲一定要召見的。」三個人忙答應著,替胤禛鋪好床,往銀瓶裡注了開水備著他半夜漱口,點了息香,只留一支燭罩了紅紗籠,悄然退到外間各自拖了一張春凳和衣胡亂躺下。
「用誠……進來倒茶,我口渴。」
後半夜雞叫頭遍,胤禛突然醒了。周用誠一骨碌爬起來,從茶吊子裡倒了一杯茶捧到胤禛跟前,說道:「四爺一個勁翻身,睡不沉,是這屋裡熱麼?」
「是心裡煩,一直做夢。」胤禛喝了一口,兩腿垂下床坐直了身子,紅微微的燈影下看不清他的臉色,「至人無夢,看來我還算不得至人。」周用誠笑道:「聖人還夢周公呢!至人無夢,是說至人不信夢,不是說他不做夢。」胤禛笑了笑,說道:「你果真長進了,這一層連我的老師顧八代先生,連熊賜履都還沒想到呢!你跪下,聽我說!」
周用誠這才知道,胤禛是有意召自己密談,忙跪了下去,說道:「請四爺訓示。」
「你們今晚說的,我已經全信了,但書房還有十幾個人,難保他們不偷聽,我只能那樣講。」胤禛目中灼然生光,「阿哥們的事,大面上兄弟雍穆溫情脈脈,其實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想必你也心中雪亮。」
周用誠重重地叩了一下頭,算是明白。
「本來也難怪,」胤禛嘆道,「一君一臣、一主一奴之差猶如雲泥之別,成者王侯敗者賊,逐鹿場上無兄弟。大阿哥害二阿哥,三阿哥害大阿哥,八阿哥害十三阿哥都是歷歷在目的事,我焉能掉以輕心?所以我身邊的事,你能如此留心,真是不枉我疼你一場!」
這些場面上絕不能講的肺腑之言,都訴給了周用誠,周用誠感動得五內俱沸,心裡又酸又熱,一句話也回不出來。
「你臉上迷糊,心裡清明,這個長處人所難有。」胤禛呷著茶道,「你要替我盯緊高福兒!」
「喳!」
「不但他,府裡所有人你都得盯著!」
「喳!」
「所有人,」胤禛慢吞吞道,「連文覺,性音在內!」
「——喳!」
「寫信給狗兒,把年羹堯盯死!見什麼人、說的什麼話,去什麼地方甚或和誰一處吃酒看戲,三天一封信,用傳驛送府,你來拆閱!」
周用誠突然打心底泛上一股寒意,竟自打了個寒顫,忙叩頭道:「喳!奴才明白!」
「辦好了,你功德無量。」胤禛嘴角微微吊起,閃過一絲陰冷的微笑,「佛天都不虧你的——去吧!」
「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