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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雍親王撤差擔驚憂 隆科多受命入窮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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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沒有法子的事。」康熙側轉身,溫和地看著隆科多,語氣多少帶著辛酸,「朕英雄一世,不想敗在兒子手裡,舐犢之情又在所難免,想來想去,只好將生死二字都賜給你,由你自己選。這樣的詔書,張廷玉他們也都有兩份。確保朕的遺願不至落空。機械變詐,仁人不為,朕為德不卒,都是被形勢逼出來的。隆科多,你當諒朕的苦心!」

「奴才明白……」隆科多深深叩下頭去,其實他心裡打翻了五味瓶糨糊盆,什麼滋味都有,什麼也不明白。

「你不明白……」康熙彷彿不勝感慨,招手道,「你跪得近一點,朕告訴你。方苞,把木櫃裡那件東西取出來……」

方苞答應著,抖著手開了櫃子,取出一個鍍了金的黃漆葫蘆交給康熙。康熙一手拿著葫蘆,一手撫著隆科多的背,說道:「你在佟家受壓,朕瞭如指掌,其實你不知道,真正壓你的是朕。朕要提拔你,佟國維能攔得住?」

「萬歲!」

「聽朕說,」康熙輕咳一聲又道,「佟家世受國恩,朕的生母也是佟家的人,原指望佟國維不負朕望,做一代名相,料不到他陷到阿哥黨爭裡不能自拔,朕所以恨他又不殺他,也正為如此。你雖對佟國維有隙,其實心裡也怨朕,以為朕忘了你,是麼?」

「奴才不敢!」

康熙嘆道:「不敢言是真的,不敢想就未必。小多子呀!你看看這個葫蘆。這是當年科布多之役,我們主奴二人突圍出來,在戈壁瀚海跋涉時留下來的。就這麼一葫蘆水,支撐了三天,你喝的馬尿,朕喝水;只一個高粱面窩頭,朕掰給你一塊,你沒捨得吃,吃的是草根,到朕餓極了你又給了朕……」隆科多淚如泉湧,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康熙喟然道:「昔日重耳出亡,路上乏糧,他的臣子介子推割股啖君,重耳復位為君,卻忘掉了他。你有介子推的風節,朕卻不學晉文公!這葫蘆打過仗朕就收了起來,漆了黃漆、鍍了真金,置之案頭時常把玩,卻一直沒有提你的官,升你的職。不是你差使辦得不好,是朕有意壓著。一來你能歷練些事,二來朕也能看看你的品行器量。昔日從徵的你是年歲最小的一個,朕要把你留給兒孫用,官升得太大,不成啊!」他說著,已是老淚縱橫,隆科多已是哭倒在地下,張廷玉和方苞也自黯然神傷。

「朕今日說透這個,其實就是託孤。」康熙哽咽道,「晉你的職,封你顧命大臣,要你宣佈朕的傳位遺詔,你思量前後,朕不重你愛你,能這樣做?朕……難道連個宣佈遺詔的人也尋不來?」

說至此,隆科多已是伏地大慟,渾身抽搐著,顫抖著,一句話也回不出來。康熙拭淚道:「方才說的,是朕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朕,你好生做個忠良賢能的名臣,也就不枉了朕栽培你幾十年的苦心了。」說罷,他覺得有點氣短,略一喘息,弛然說道:「朕太勞神了,你們商議吧,朕在這裡聽著。」隆科多零涕說道:「主子高厚之恩,就是把奴才磨成粉也報答不了。多餘的話奴才一句也不說。自今而始,就算奴才死期已至,只有忠貞至死不負聖恩,或可報皇上隆恩萬一!」他哭得臉色黃中透白,嚥著氣起身道:「衡臣大人,靈皋先生,請安排吧。」

張廷玉請隆科多坐了。方苞早抱著半尺厚一沓文捲過來,說道:「這是皇上八年來口授的語錄,我已經潤色謄清,題名‘聖武紀’。今日交給衡臣,將來由衡臣宣示。」張廷玉見隆科多發怔,忙道:「遺詔共是兩份,一份就是‘聖武紀’,略陳皇上一生功業,還有垂示子孫的聖訓;一份是傳位遺詔,由你宣讀,和張五哥德楞泰會同開閱……」

三個人喁喁而談,康熙起先還閉目靜聽。漸漸地,聲音變得渾濁而遙遠,他沉沉睡著了……

隆科多回到步軍統領衙門,已過酉正時牌。早晨到現在只吃了一頓飯,但他卻半點不餓。這驟然加在身上的使命,火一樣焚燒著他,滿腹的激動、興奮、喜悅、企望,還帶著一絲悵惘和哀傷,全然無法解釋,無法平靜。趿著鞋在簽押房裡踱了幾步,叫過書房軍務筆帖式來說道:「我寫兩份手諭,你這就發出去。」說罷走至案前提筆疾書:

著中軍護營接管原衛戍朝陽門、齊化門、東直門十棚正藍旗駐守軍士。此令!

想了想又寫了一張:

調宣武門內綠營移防北安定門。此令!

「明白。」那筆帖式接了手諭,說道:「卑職這就去辦——請軍門示下,朝陽門原駐軍移防何處?」

「你告訴他們馬管帶,」隆科多冷冰冰說道,「不要驚動城裡百姓。後半夜帶東三門兵士進城,護衛我的中軍。所有調防軍隊,不得驚擾百姓!」

「喳!」

那筆帖式答應一聲,還沒出門,便聽外頭有人稟:「禮部員外郎黨逢恩請見。」黨逢恩是九阿哥胤禟門下,又是自己老上司黨務禮的公子,平素極來往得熟穩的。隆科多略一沉吟,說道:「你先把手諭留下,半個時辰後來取——請黨先生!」

一時便聽腳步橐橐,黨逢恩布鞋青襟飄然而入。隆科多笑道:「什麼風吹得你來?你是越活越瀟灑了!這五綹長髯真叫人羨煞,換了道裝,活脫一個呂洞賓!」

「我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喲!」黨逢恩嘻嘻笑道,進來入座。兩個人寒暄笑語幾句,隆科多便命人迴避了,笑問:「八爺叫你來的?」黨逢恩端著茶碗沉吟片刻,說道:「是九爺。昨晚上九爺和八爺合計了一夜,叫我來問你個實底兒。」

隆科多佯裝一怔,說道:「有什麼合計的?上次你來,我已經說過,九門提督府不用操心麼?」

「八爺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黨逢恩溫文爾雅地起身來,邁著方步沉思著道:「豐臺大營管暢春園,你管九城。到時候一聲動手,城裡所有親王、貝勒貝子府由你護持控制。怕的是有人先發制人,所以八爺府的護衛重擔就要落在你老兄肩頭。豐臺大營十三爺的部舊不少,如果成文運彈壓不住,恐怕還得動用你的人馬。」

隆科多鬆弛地向後一靠,格格笑道:「好大的東風!我也直說了,我的兵不能出城。否則,二十幾家城裡的王爺府就難以控制。就是八爺親自召見,我也只能這樣說!」

「很好!」黨逢恩坐了回去,「八爺也慮到這裡。你既忠於八爺,萬一豐臺兵變,怎麼辦?八爺叫我問問你。」隆科多微笑道:「不會有那種事。萬一出事,還有西山銳健營呢!我今夜已下令,調我的中軍保護八爺,調綠營兵控制四爺。只要八爺在我這裡,豐臺鬧塌了天,他們一兵一卒休想進城!」說罷將兩份手諭就桌上推給黨逢恩。

黨逢恩看了看手諭,揹著燈燭,他眼睛鬼火似的灼然生光:「你真是個角色!明晚九爺十爺請你面談。已經內定,你是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隆科多幾乎笑出來,忍住了,霍地起身道:「你稟九爺。官,我是不要的。但願我家佟老爺子當政,少擠兌我一點,足感厚愛了!」

送客出去,隆科多看了看案上兩封手諭,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大聲道:「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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