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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孫嘉淦公廨揮老拳 十三王金殿邀殊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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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張廷玉沒有說完,雍正心裡已是雪亮:每年朝廷徵賦,竟有一多半落入外官私囊!想到這些汙吏如此巧取豪奪,還要加火耗盤剝,仍是貪心不足,還要挪借庫銀,久拖不還,弄得戶部庫銀,賬面上五千萬兩,實存八百萬……雍正頓時氣得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二十七個鋥明耀眼的新錢,恨得很想一把抓了摔出門外,尋思良久,忽然問孫嘉淦:「那你以為這錢該怎樣個鑄法?」

「銅四鉛六。」孫嘉淦道,「成色雖然差了,也只是字畫稍微模糊了些,卻杜絕了錢法一大弊政,於國於民有益無害,何樂而不為?求皇上聖鑑!」

雍正眼裡熠然閃了一下光,隨即黯淡下來。剛剛接見阿哥,自己還振振有詞,聖祖和自己「是非得失實為一體」,眨眼工夫就改變了聖祖鑄錢銅鉛比例,誰知這群滿懷妒意的兄弟們會造作出什麼謠言來?按古禮「父喪,子不改道三年」之義,三年裡頭,康熙的規矩不許有絲毫變更,若為鑄錢這件事,引起朝野冬烘道學先生議論,八阿哥引風吹火一鬨而起,這佈滿乾柴的朝局就會變成一片火海。雍正深知,自己德行並不能服眾,只是因康熙賜於的權柄威壓著眾人,勉強維持到眼下這個局面,已經很不容易。一事不慎,朝野龐大的「八爺黨」勢力和他們管領下的五旗貴胄聯合攻訐,他這個「皇帝」就會化為齏粉!想著,雍正已經拿定了主意,格格一笑道:「朕還以為你真的有經天緯地之才呢!原來不過如此!聖祖皇帝在位六十一年,年年鑄錢,都用的是銅鉛對半,熙朝盛世照樣兒造就出來了!你一個蕞爾小吏,輒敢妄議朝廷大政,非禮犯上咆哮公廨,敢說無罪?念你年輕,孟浪無知,又是為公事與上憲爭論,故爾朕不重罰。免去你戶部雲貴司主事職銜,回去待選,罰俸半年——真是可笑,朕那邊多少軍國重務等著辦理,卻聽了你半日不三不四的議論!」眼見孫嘉淦還要答辯,雍正斷喝一聲:「下去!好生讀幾本書再來朕跟前嘮叨!」

眼見孫嘉淦踽踽退出殿外拂袖揚長而去,殿中眾人都無聲鬆了一口氣。允祥眨巴著眼,很想替孫嘉淦說句公道話,看著雍正臉色沒敢張口。張廷玉老謀深算,已經若明若暗地看到雍正題外的深意,但他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緘言,一句話也不肯多口。隆科多卻深覺孫嘉淦言之成理,在旁賠笑道:「孫某雖然放肆,臣以為他並無私意,倒是一心為朝廷著想,所議錢法也不無道理,願聖上棄其非而取其是,把他的奏議下到六部,集思廣益,似乎更妥當些。」

「朕乏透了,今兒不再議這事。我們滿口銅臭,言不及義,這不合孟子義利之道。」雍正蹙額說道,「當下最要緊的,大將軍王允回京。甘陝大營主將出缺,得趕緊選一個能員替補。山東去年秋季大旱,前日他們省布政使遞來奏摺,說眼下已有三百多人凍餓而死,一開春連種子糧都要吃光,這怎麼了得?你和廷玉到上書房,商量一個賑濟辦法,派一個妥當人去放糧,看看其餘省份有沒有類似情形,一併寫個條陳——嗯,現在是——」他看了一眼自鳴鐘,「現在是申末時牌,給你們半個時辰用餐,晚間亥時正,用黃匣子叫太監遞到養心殿,你們就可散朝回家去了。」待二人退下,雍正笑道:「允祥,好久沒有單獨一處說話了——我們兄弟要點酒菜,一邊進膳,共弈一局如何?」

雍正皇帝是個冷人兒,不吃酒不貪色,玩樂吃喝上沒有多大嗜好,只偶爾喜歡圍棋,也是糟透了的屎棋。允祥卻是阿哥里的棋王,國手黃文治也只能饒他兩子,允祥搶了黑子,一邊煞費苦心地設法下和棋,看著雍正的臉色道:「皇上,臣一直在想張廷玉的話。朝廷一多半的賦稅,從銀錢兌換差價裡叫那些黑心官兒掏走,這……這終究不是事兒呀!」

「不下了!總是和棋,沒意思。」雍正將手中棋子丟進盒裡,站起身來,盯了一眼允祥沒有言聲。允祥答應一聲「是」忙也站起身來。雍正默然踱著步子,良久,倏然說道:「允樣,你是不是瞧不起朕?」

允祥嚇了一跳,撲通一聲長跪在地,惶惑地說道:「臣焉敢,君臣分際,下不僭上。臣是以理而行。」

「屁!」雍正夾臉啐了允祥一口,「朕越看你越不像從前的胤祥了!敢說敢為敢怒敢笑——聖祖親自賜號‘拼命十三郎’!」允祥忙叩頭謝罪,說道:「彼一時此一時,情勢不同——」話未說完,雍正「砰」地一拳擊在棋盤上,黑子白子,棋盒兒、棋盤四周擺的果子杯盞酒器卻都跳得老高,「朕仍要昔日的拼命十三郎!朕要你做朕的十三太保!」養心殿的太監宮女們已經侍候了這個新主子一個月,還從來不曾見過他大發雷霆。眼見雍正兩眼噴著怒火,一臉的蠻橫刁惡神氣怒視著允祥,一個個嚇得呆若木雞。李德全邢年一干人過去逢到康熙發脾氣,都要趕緊過上書房請宰輔們過來解圍,但雍正是什麼性格,他們不託底,也不敢造次照老規矩辦。

允祥黑瞋瞋的瞳仁中光亮一閃,隨即垂下眼瞼,略一思索,平靜地說道:「皇上,您知道,咱們宗室骨肉,自康熙四十五年八月十五,十哥他們大鬧御花園,整整折騰了十四年!為了這把龍椅,為了拔去我這根眼中釘,有人幾次擺圈套害我,有人派人用毒藥殺我,您都是知道的。我這十四年如履薄冰,步步小心,還是著了人家的道兒,被父皇圈禁在活棺材裡悶了八年……」他的聲音已變得哽咽不能自制,「……皇上……我是荊棘叢裡爬出來,油鍋裡滾出來,地獄裡逃出來的人吶!您看我這頭髮,一多半都白了!您想過沒有,我今年才三十七歲!您怎麼能指望那個死了的拼命十三郎再還陽呢?……」

「十三弟……」雍正被他這番如訴如泣的話語深深打動,走上前雙手挽起允祥,他的聲音也變得有點嘶啞,「是四哥想錯了」。他拍了拍允祥肩頭,揹著手繞室彷徨,長嘆一聲說道:「賢弟太傷感,朕這陣子心事太多,沒有顧及你的心境,朕是想叫你振作一點……」允祥忙拭淚躬身,說道:「臣明白……」「你不全明白。」雍正嘆道,「你若是真明白,就該打起精神來!你要知道,朕現在是在火爐上烤,你也仍在荊棘叢中!」

允祥一下子抬起頭來,愕然注視著雍正,說道:「請皇上明訓!」

「這些日子守靈,朕想得很多。」雍正看了看院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冷風掠過,吹得罘罳旁的鐵馬叮噹作響,他的眼似乎要穿透千層萬疊的宮牆,凝神向外注目著,口中緩緩說道:「青海的羅布藏丹增和準葛爾的阿拉布坦已經秘密地會見三次,辭去朝廷封的親王爵位,自封為汗,其實是已經反了。這裡的事,用兵興軍在所難免。但在西邊打仗,其實打的是錢糧,‘戰場’在後方!可我們國庫,僅有存銀不足一千萬,這夠做什麼使的?錢,都給那起子贓官借空了,先帝爺在位,咱們兩個就是專心辦這差使,催追各省虧空,結果如何?朕被撤了差使,你被圈禁!」允祥忍不住問道:「既如此,皇上為什麼還要斥責孫嘉淦?」雍正迴轉臉來,一字一板說道:「因為他的條陳上得太早,朕不能一登極就授人以柄,給心懷叵測的人以可乘之機!至於孫嘉淦,是個御史材料兒,過幾個月就給他旨意。」

允祥一聽就明白,「有人」指的就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這些權傾朝野的人,不由得暗自佩服雍正心計之工,遂道:「萬歲聖明燭照,深謀遠慮,臣心領而神受!」「坐,坐!」雍正指著杌子吩咐允祥坐了,自己也盤膝坐了炕上,款款說道:「如今天下積弊如山,朕有什麼不曉得的?吏治敗壞,無官不貪,官員結黨成風朋比為奸,皇阿瑪在時早已對此痛心疾首,但他晚年龍體欠佳勤軀已倦。這些事朕不做,大清江山何以為國?朕做事,你不幫誰來幫?所以你不能急流勇退,朕幫手太少,掣肘的太多,就是為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你也要打起精神來!」允祥聽到這裡,渾身的血逆湧而上,又感動又自愧,霍地起身道:「自今而始,臣一身一命,惟皇上是從!臣即請纓前敵,願往青海與羅布藏丹增兵車相會,一場大捷下來,百邪全避!那時辰萬歲就能騰出手來大加清理吏治了!」

「嗯!朕要的就是你這份心雄萬夫的壯志!」雍正也站起身來,目光炯炯盯著允祥,「但青海你不能去,一是朕身邊沒有護駕的不成,二是你去,有人就會說‘為什麼不讓十四爺去?’必引起朝議紛爭。你就留下,多替朕操點心。朕已令人傳詔,命原上書房布衣宰輔方苞進京,再加上廷玉他們,事情就好辦多了!」因見張廷玉抱著奏摺進來,雍正待他將文牘放好,不及行禮,便道:「衡臣,你草兩份詔旨!」

張廷玉沒料到允祥還沒退出,見他兄弟談得興頭,正懊悔自己來得太早,聽雍正吩咐,忙答應一聲,至案前援筆濡墨,等著雍正發話。

「著原大將軍王允實晉郡王位,賞親王俸。」雍正說道,「所遺大將軍缺,即著甘陝總督年羹堯實領,進京陛見後就職。」

這是很簡單一份詔書,張廷玉一揮而就,雙手呈過旨稿。雍正一邊看著旨稿,又道:「允祥在先皇手裡辦過不少差,都做得漂亮,先帝多次對朕說‘胤祥乃吾家千里駒’,朕也早就深知道他,如今又在上書房參贊機樞,朕看給個親王,賞個三眼花翎,還是該當的——允祥你不要辭——廷玉,就照這個意思潤色!」說罷也不歸座,就站在案前立等。張廷玉文思極敏,皇帝說著,已在打腹稿,待雍正說完,略一屬思文不加點,走筆疾如風雨,頃刻而成,雙手呈了上來,雍正接過看時,旨稿寫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十三貝勒允祥,公忠廉能,勤勞王事,屢辦要差,卓有勞勳於朝廷,皇考在世時每向朕言及,「胤祥乃吾家千里駒」,朕在藩邸亦深悉其能。今即著允祥晉封怡親王,賞三眼花翎,以示朝廷褒忠獎良之聖意。欽此!

雍正看後滿意地點點頭,說道:「就這樣,今晚朕用璽,明天就發出去,允祥的允的明發,年羹堯的廷寄。」

「衡臣,」允祥的目光在燭下灼然生光,「上次我們議過,國喪期間暫停追查虧空,所以原擬六部十九名官員查抄財產停下了。喪一過,事情照舊辦,明天下朝,你知會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叫他們堂官到我府,我向他們交待差使。」

張廷玉吃驚地看了一眼多日來一直萎靡不振的允祥,不知為什麼突然如此精神煥發,忙打千兒道:「遵怡親王憲令,臣即照辦!」

「這都是些國蠹,不必心慈手軟。」雍正在旁插話道,「這陣子沒清抄,只怕有些財物已經轉移,要狠狠追,只防著他們自殺,不怕他傾家蕩產!」

「扎!」

「你們跪安吧!」

「扎!」

雍正親自送他二人出殿,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冷氣,像一尊鐵鑄的人似的,站了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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