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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雷霆作色雍正懲貪 細雨和風勉慰外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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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乏了。」雍正一連幾天忙著佈置安排各地耳目,批閱他們送進來的第一批密摺,其實比張廷玉睡得還少,此時聽眾人一片聲諫勸自己,知道這事自己想得左了,因偏身挪下炕來,雙手後挺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這不是什麼大事,朕想想再說吧!怡親王這會子正和年羹堯說事情。明兒年羹堯就要回營帶兵打仗,這是朝廷大政,出兵放馬的事,得圖個吉慶。老八告訴三哥,約上十四弟,還有你幾個設酒給他壯壯行色——明兒代朕郊送潞河驛!道乏吧!」

馬齊是管著禮部的,忙道:「明兒走似乎匆忙了些;臣以為應由欽天監擇個吉日,擬出書儀,禮送出京。」「這一去志在必勝,斬頭瀝血的,擇個吉日可以。」雍正低著頭想了想,「告訴年羹堯,出京百官不送他,也不大張禮儀。打勝這一仗,朕親自郊迎他入京。他要辱國喪師,也不用請罪,也不用想諡號,叫嶽鍾麒帶著他的頭來京就是了!」張廷玉玲瓏剔透的心思,已看出雍正不想大事張揚出師青海,以免將來戰事不利難堪,因道:「萬歲這主意極是。出兵詔書早已明發出去,年某不過是回京述職,聽主上面授機宜,百官郊送不但虛糜帑幣,也不合體例。只後頭辱國喪師的話似乎不說為好,此刻應以鼓舞其氣為主,不知萬歲以為如何?」

「就依你的話,叫他好生辦差,不要有後顧之憂。」雍正含笑點了點頭,走了幾步,至殿口又回身道:「朕想好了,田文鏡補重慶府尹,索性成全你的體面,都允了你!」說罷方緩緩邁著方步出了養心殿。

李德全邢年一干太監都守在養心殿正殿東廊下侍候,見雍正踱出來,大冷的天,只穿了件藍色綢面大毛羊皮袍,外頭套了一件青色綢面中毛羊皮褂,忙上前打千兒請安。李德全道:「主子,今個兒天冷得邪乎,風颼溜溜兒的,房簷底的溜冰都不滴水,給主子加件大氅罷?」

「不用。」雍正簡捷地答應一聲,掏出懷錶看看,仰著臉望著灰沉沉似雲似霧漫遮起來的天空,他想伸個懶腰,臂已張開又松垂下來,一頭走一頭說道:「朕想散幾步,不要叫乘輿,也不要這麼多人跟著,就你兩個就成。」

李德全忙答應一聲揮退了眾人,自和邢年侍在雍正身後一左一右地跟著,垂花門口的侍衛張五哥見他出來,「叭」地叩了個頭道:「主子想隨意走走?奴才跟著!」雍正笑道:「不用了吧?哪裡在宮裡就出事的呢?」

「主子,不是這一說。」張五哥起身稟道:「主子前頭有旨意,大內裡頭善捕營羽林軍歸隆科多調遣,侍衛歸馬齊張廷玉節制。二位中堂三令五申,主子無論到哪裡,張五哥、索倫、德楞泰和劉鐵成四大侍衛必得跟一個。奴才也是奉令行事。」

雍正盯了張五哥一眼沒再言語,出垂花門徑往北去。

是時正是午牌時分,各宮太監都忙著侍候各自主子,永巷中靜悄悄的闃無人聲,昏暗的薄雲後掩著一輪渾圓的毫無光彩的太陽。磚地上抹下宮牆模糊的陰影,偶爾一群烏鴉啄食著地下的什麼,見他們四個過來,「唿」地飛起,在天上翩翩盤旋直落不定,給這寂靜的深宮略添了一點生氣。雍正頭也不回,邁著步子穩穩走著,良久,方漫不經心地望著天空說道:

「張五哥——噢,你是康熙四十六年選進的侍衛?」

「回萬歲,奴才是康熙四十六年替人頂罪,在西菜市開刀問斬,先帝爺從殺場上救下來的……」張五哥想起老主子康熙,聲音不禁變得嘶啞哽咽了,「四十七年從善撲營補進大內當衛士,當年萬歲巡幸熱河,晉升奴才三等蝦……」

雍正晃了晃身子,笑道:「你這人好有豔福!」

「主子……」

「有人參你一本,說你蹲班房,在大獄裡頭還養了個賣唱的?」

張五哥頓時騰地紅了臉,大聲說道:「求主子指實砸黑磚的,是漢子一起在主子跟前折辯,奴才當年吃冤枉官司,是有個女的跟了奴才,就是奴才如今正配女人。她原是個賣唱的,爹媽病死,身插草標賣身葬父,是我爹資助她,成全了她的孝心。奴才替人死罪,她聽說了,千里迢迢進京,打點銀兩入獄跟了我,說我張家這樣積德,不該斷後……要給我生個兒!」

「你不要急。」雍正突然站住了腳,轉臉笑道,「誰告狀,朕不能給你說,這是規矩。這事我問過你十三爺,你倆說的一樣。這個告狀人是個沒意思人,或者有點什麼別的心思,想挑唆朕自拆關城!朕早就把摺子壓下了——你這一說,朕更明白了。你一門慈孝忠烈俱全,朕還要表彰呢!你如今是幾品吶?」說著,又向前踱去。張五哥忙答道:「奴才是一等侍衛,官品是正三品。」雍正笑著回看邢年一眼,「你回頭傳旨給隆科多,張五哥也是十幾年的老侍衛了,進入二品!」

邢年忙答道:「是!」不等五哥謝恩,雍正又笑道:「你妻子晉封夫人——夫貴妻榮嘛!一說就是‘我女人’多難聽啦?也不雅訓!」五哥這才得話縫兒,因雍正還在走,不便謝恩,只泣道:「主子……您這心田……唉……叫奴才拿什麼報答呢?人都說——」他突然覺得失口,便掩住了。

「人都說朕刻薄,是吧?」雍正心緒極好,漫步踱著,似乎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個名聲不好聽,朕有什麼不知道的?有些人百伶百俐,參不透今日天下事,原是寬縱得過了。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想施恩那還不容易?但《左傳》你們讀過沒有?裡頭有句話說‘小惠未癒,民弗從也’。你寬縱諾敏這樣的,就是刻薄百姓,老百姓——那麼好得罪的?我德如風,民用如草。朕開了枉法徇情的例,上行下效,要不了幾年,國庫中都只是存些爛賬簿子陳年借據,一旦有水旱災,或者兵戈之事,怎麼辦?」說罷愀然嘆息一聲。

張五哥和李邢兩個太監隨在雍正身後亦步亦趨,靜靜地聽雍正娓娓而言。從雍正晉封郡王,他們幾乎日日見他,都是一副冷峻淡漠的面孔,令人敬畏,想不到這個威嚴肅殺的帝王,還有這番溫馨心境,都覺得心中暖融融的。四個人沿永巷直北散了步,從御花園西過崇敬殿,又踅向南,過長春宮、體元殿、太極殿穿堂入室而出,沿一條偏窄的小巷出來,不禁眼前霍然一亮——已是到了隆宗門外,這裡是外官入京等候上書房召見的地方,十幾個官員散站在門外,都拿著手本履歷,交頭接耳地談話,一個眼尖的一眼見雍正徐步從巷中踱出來,驚喜得高叫一聲:「萬歲,萬歲爺來了!」於是眾人「唿」地齊跪下去叩頭請安。

「你叫鄂爾泰,前年去雲南當布政使,是不是?」雍正含笑看了看眾人,走到一個白淨面皮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前,說道,「前兒讀雲南總督的摺子,說你病了。朕已有旨,叫你遲些,等天暖和些再來,他沒有給你傳旨麼?你得的什麼病?」鄂爾泰是康熙六十年由兵部員外郎轉遷雲南布政使的,新皇登極還是頭一次見雍正,他在兵部掌管武庫,雍正有一次差人為兒子選弓箭,本來極小的事,鄂爾泰卻堅持要宗人府的憑信牌,弄得掃興而回。有這麼一點小芥蒂,因知雍正睚眥必報,這次進京原是心裡惴惴然,不想雍正頭一個便和自己說話,忙叩頭道:「臣是二十天前起身的,陳世倌大約沒來得及向臣宣旨。臣患的瘧疾,已經粗愈,犬馬之疾勞聖慮如此,臣感激無比!」

雍正哈哈大笑,說道:「‘聖慮’不‘聖慮’當不得藥吃!回頭叫李德全帶你到御藥房,取些金雞納霜。」李德全忙答應道,雍正又指著鄂爾泰道:「你們認識此人吧?他叫鄂爾泰!當年朕在藩邸,為一件小事碰過他的壁!一個部郎小吏,敢於抗皇親國戚,這副骨頭還算硬挺——你們要學他!」他話未說完,鄂爾泰淚水已奪眶而出,正要回奏些仰謝天恩的話,雍正已踱至另一個官員旁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萬歲,臣叫黃立本。」

「黃立本。」雍正仰臉想了想,「你是分發臺灣府的?」

「是!」

雍正略一沉吟,說道:「臺灣福建隔著重洋大海,民風不純,又原是鄭家舊地,且易與紅毛國及海匪勾連,素來難治,這差使你辦得來?」黃立本應聲答道:「臣惟竭忠盡智而已!」「嗯,好!」雍正誇讚道,「這是句志氣話。不過有什麼難處麼?」

「臣一切顧慮全無,」黃立本遲疑了一下,瞟一眼雍正,囁嚅道,「只是老母遠在河南,家中無人照應……」雍正笑道:「你不必說了,難為你還是個孝子!不過臺灣府朝廷例有定則,不允官員攜帶家眷。這不是信得過信不過的事,這是規矩。這樣,朕發旨給福建總督常齎,叫他接你的老母親在福州養起來,你進省述職,可以略盡孝道——好生做,三年任滿,你在臺灣開出十萬畝生荒,朕就冊封你的老母親誥命!」黃立本沒想到雍正如此寬仁大度,臉頓時漲得通紅,連連叩頭道:「臣拼死拼活也要把臺灣治好,開十萬畝生荒給主子瞧!三年之內,臣一定叫臺灣糧食自給有餘!」

「那好,一言為定!」雍正含笑環顧一眼眾人,見大家眼巴巴瞧著自己想說話,便笑道:「橫豎都要見,都要說話的。朕每撥只見三個人,比這裡還方便。只是一條,都要說真話,有什麼難處也不必隱諱——朕還要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你們先見上書房大臣吧!」說罷一擺手,便帶著張五哥等三個人向西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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