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風?西北風!」十七皇姑拍膝笑道,「我已經進來給老佛爺請過幾次安了,總想見皇上一面。老是錯過時辰兒!今兒倒湊巧,正趕上四格格跟老佛爺做事兒,傷心的了不得,就留下解勸幾句——說歸一,皇弟如今是皇上,一句話地動山搖,姐姐的事兒你管是不管?」康熙皇帝身後留下三十五個公主,大抵都短命而夭,十七皇姑是雍正唯一的姐姐了。雖然她是密妃王氏所生,和十五阿哥允禑是同胞姊妹,但自幼就和雍正一處收養在孝懿仁皇后宮裡共處五年,一處捉蒼蠅喂螞蟻捕螢火蟲兒,鬥蟋蟀養蟈蟈,輸了刮鼻子擰耳朵……有這段童趣,雍正從不當她一般皇姑,她也沒怎樣當雍正是皇帝。
當下聽了這個心直口快爽朗可親的皇姑的話,雍正不禁呵呵一笑,說道:「十七姐,你還沒說什麼事,怎麼就知道不管?十七姐的事朕不管誰管?」說罷,便坐了繡龍黃袱面的磁墩上含笑看看這位孤孀皇姊,一手輕輕捶著太后的腿。
「有你這句話,姐姐就放心了。」十七皇姑又笑又嘆,「你知道,十七額駙那個老死鬼是死在西路的。康熙五十七年他和我的大兒子訥蘇里二兒子訥蘇和被圍在阿爾泰山,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六萬人哪!叫阿拉布坦圍了四個月,一個活著回來的也沒有!……因沒見著他爺們屍骨,我到底不放心,叫我的包衣奴才帶了兩萬兩銀子,買通了阿拉布坦一個牙將,才得到戰場上去尋屍……可憐他爺們,老爺子是胸上三刀,哥哥是攔腰斬成兩截,弟弟是……自己抹了脖子……」說著,她已是哽咽不能成聲。滿殿太監宮女見她說得悽慘傷情,也都低頭唏噓,雍正也聽得神色黯然,良久,長嘆一聲道:「這事當年在上書房議過,雖然他們戰死不屈,到底揹著個喪師辱國的名兒。卹典是薄了些兒……姐姐你別難過,明兒叫禮部再議一下,準有好信兒給你。」十七皇姑拭淚嘆道:「人死如燈滅,卹典不卹典的,姐姐並不放心上,只是一樁,我膝下只剩這麼一條根訥蘇雲,在嶽鍾麒下頭當游擊。聽說又要調西大營打仗了。皇上……」說著嗓音又帶出了嗚咽。
雍正雙眉壓得低低的,木著臉半晌才道:「十七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這件事朝廷有制度,奉命前敵之軍將,無論什麼緣故,不得擅調後方。他只是個游擊,我下旨調離,亂了軍心怎麼辦?」「聖祖爺說過,訥蘇家這個香煙後代得保住。」十七皇姑似笑不笑地看了看雍正,說道,「就算你不可憐我這老寡婦,聖祖爺的遺旨總該算數兒吧?」雍正皺眉沉吟半晌,說道:「十七姐,這事容朕想個萬全之策。人,是不能調的,訥蘇雲也要他平安回來,您如今別難為我,成麼?」
人在前線,又保他平安,誰都知道這是句不靠實的空話,一時間,幾個人都沉默了。但十七皇姑究竟是個直率爽氣的人,低著頭想了一陣,已經釋然,因笑道:「君無戲言,你老姐姐等著你的萬全之策。我醜話說到前頭,雲兒有個三長兩短,你也不用假惺惺又是‘卹典’又是致祭——賞你姐姐一碗毒酒,算你夠兄弟情分!如今不說這事了。且說四格格的事。」雍正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四女兒潔明,轉臉問道:「你是什麼事情,這麼愁眉苦臉的?」
愛新覺羅·潔明怯生生看了父親一眼,目光中滿是幽怨,嚅動了一下嘴唇,卻沒言語,太后抬了一下頭,喉頭哽了一下,說道:「他十七姑,你給皇上講,她是個女孩兒家,我心裡堵得慌,說話不便利……」十七皇姑忙答應一聲「是」,又指著潔明道:「去年皇上給他指了那個武探花哈慶生,竟不是個東西——聽我女婿說,姓哈的這王八蛋先在福建當守備,就養了三四個童子小廝,啐!他原來是個兔子!我聽見嚇一跳,細打聽,他爹,他弟弟——竟他娘一窩兔子!四格格平日多精幹伶俐的個人兒,你看看愁成什麼模樣兒了?咱們天家尊貴,堂堂金枝玉葉,怎麼好嫁到梁武帝的兔兒園中?」她只顧說得痛快,口沒遮攔,潔明羞得滿臉通紅,早用手帕子捂著嘴抽抽噎噎放了聲兒。
雍正聽了沒言聲,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只額頭的青筋微微凸起,顯得出他內心極為憤怒,哈慶生是滿洲鑲黃旗佐領哈什禮的兒子,開得五石弓,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想不到下頭行為如此卑汙!但如今哈慶生就在西大營年羹堯麾下帶兵,選額駙又是年羹堯的保山,剛剛掀起諾敏的案子,安撫年羹堯還來不及,再罷掉這門親事,這個專閫在外的大將軍會怎樣想?思量半晌,雍正轉臉問母親道:「太后,這事情干礙著年羹堯的面子,他在外頭做大將軍,得給他留臉。不過這是家事,還該由母親做主的。」
「你說這話不像個皇帝!」捂著臉哭泣的四公主突然仰起帶淚的臉,大膽地盯著雍正道:「皇上是我的父親,女子三從四德,頭一條就是‘在家從父’——這種事做不了主,還要問太后,阿瑪已經說了要給姓年的臉,所以要推女兒去牢坑裡,還要太后說什麼?」雍正驚訝地望著女兒,這個平素極溫柔恬靜的格格,在自己十幾個公主中並不出奇,沒想到這麼有剛性!他目中波光一閃,說道:「我們滿人沒有‘三從四德’這一說。朕不像個皇帝,朕看你更不像個公主!精奇就是這樣教你和朕說話的麼?」突然間,他的臉色陰沉下來,用手指著殿門道:「你給朕出去!你移居貞順門內東偏宮——三年不許出宮一步!」話未說完,四格格已是失聲痛哭,連頭也不磕掩面奪門而出,遠遠還聽她哭叫:「我一輩子也不出宮一步兒……」
太后早已坐直了身子,望著四格格踉踉蹌蹌的身影,略帶浮腫的眼泡兒中滿含著淚水,猛地把臉轉向雍正,厲聲說道:「你!你也出去!」
「太后!」雍正彷彿被電擊了一下,驚慌地站起身來,臉像被一下子抽乾了血,變得又青又黃,半晌,才遲鈍地跪了下去,聲音變得又濁又重,說道,「太后息怒,聽兒子說……您老在病中,兒子有不是處只管責罰。千萬彆氣著了身子骨兒……」他深深伏下身去,只覺得胸口憋悶,堵得氣也上不來,頭也嗡嗡直響。殿裡十幾個宮人見他跪了,也都連忙趴跪在地下。
烏雅氏原有滿腹心思想說,她想勸雍正與允重歸於好,她想痛痛快快和自己的兩個兒子說說母子家常話,勸雍正容讓一點弟弟,勸允敬重一點雍正,甚至想勸雍正不要為逼債弄得下頭雞飛狗跳,不要隨便改動先帝的章法……但這些話她都說不出口,因為下頭跪著的這個兒子不同允,能母子之間無拘束地說幾句體己話兒。雍正天生的乖戾性子,即便是親生母親,一開口就是道理,一開口就是規矩,明知不是心裡話,卻挑剔不出毛病來,刀槍不入的冷性子隔開了母子之情。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話,她雖沒有多插言,但在枕上聽著,卻是越想越氣,冷不丁地發作出來,是連她自己也沒想到的。此刻,見皇帝跪了下去,烏雅氏深悔自己說錯了話,一口痰湧上來,她的臉漲得緋紅,吭吭地咳了兩聲,只說不出話來。
「太后!」雍正和十七皇姑同時驚呼一聲,一躍而起撫著面色氣弱的烏雅氏起來,半伏在炕前。十七皇姑替烏雅氏揉胸,雍正捶背,好半日烏雅氏才吐出痰,癱軟地倒臥下去,輕輕喘息兩聲,低聲道:「皇帝,你坐到我跟前……」雍正答應一聲,恭謹地坐到母親對面,問道:「母親有什麼吩咐?」「十七皇姑的雲兒,你得保全,這是先帝爺說過的,不能有閃失。四格格的事我做主,這是內事。她不能嫁到那個姓哈的家裡!」太后平靜了一些,款款說道,「你才登位不久,不曉得萬幾宸函,威權不可輕用,祖宗成法不可擅變。得多和你那些兄弟們商議著辦。我瞧著咱們天家骨肉和睦平安,心裡才熨帖。我是快見佛祖的人了,你得叫我體體面面見聖祖爺……」說罷又嗽了兩聲。
雍正聽母親這樣說,似乎不但對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事不滿,連對八阿哥他們也很有袒護的意思。母子相疑到這田地,他心裡也是一寒,想著,說道:「母親訓誨的是。兒子一定依著祖宗成法做事,既不因公廢私,也不以私害公,唉……如今天下事,只缺一個‘公’字啊……」
烏雅氏見他仍舊滿口官話,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對偎坐在身旁的十七皇姑道:「你還記得先帝爺跟前的貼身侍女蘇麻喇姑嗎?她死的時候就想家。我如今也體味到了,我也想家……我小時候在科爾沁草原,能騎馬會射箭,跟著卓索圖王爺圍獵,看摔交賽馬,聽馬頭琴……就跟昨日一樣,總在眼前閃……」烏雅氏乾涸的眼睛無望地睜著,「那草原上的春天,嫩嫩的茸草,白白的雲彩,毯子一樣的綠地上那些花兒,真香啊!還有那馬,那羊……唉!不說了。你們也乏了,皇帝外頭不知有多少事等著辦。道乏吧……」
雍正滿腹的委屈和怨情離開了慈寧宮,腳步灌了鉛似的沉重,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待回儲秀宮皇后處時,恰鐘敲四響,已到申正時牌。皇后戴隹氏見他臉色陰鬱一言不發,一邊吩咐人傳膳,一邊笑著說:「皇上臉上又陰了天,別是又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了吧?」
「沒有。」雍正鬆弛了一下,回過顏色勉強一笑,「太后的病朕瞧著不甚好,心裡煩悶。」戴隹氏命人把自己的參湯進給雍正,撫慰道:「不妨事的。青海請的那位活佛開春也要到了。聽說法力大得很!給太后禱一下料就痊好了。」雍正啜著滾熱的參湯又問:「你這邊都誰進來請安了?」
戴隹氏笑道:「內務府說要選秀女,還說想從蘇州選些會唱的進來。我說,選秀女是朝廷制度,該辦就辦。老爺子不喜歡戲,宮裡有暢音閣供俸逢年過節演一演,儘夠使的了,不要另招戲班子。」雍正滿意地點點頭又問:「還有什麼人來?」戴隹氏道:「沒別的人了。皇上指的那個哈慶生,從福州弄了九簍福橘,李德全叫人送進來,都垛在那邊廊下。我叫他們挑些好的送養心殿,皇上好賞人。」
「不用。」雍正一聽「哈慶生」三字便氣不打一處來,起身踱了兩步,盯了一眼垛在東廊下的橘簍子,用手一指說道:「這些物件,全給朕扔進金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