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什麼?」允禟手一擺,格格一笑說道,「剛剛上鉤。我們慢搖櫓船捉醉魚,你和八哥今兒都不宜見,先由我和老十四與他講談!」允禩看著滿面笑容的十四阿哥允道:「好,有你的!這麼快就掛上了線?——給皇上選秀女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允在旁笑嘻嘻說道,「你們當我如今還是個二百五?我也久經滄海難為水了!選秀女的事十三哥交我辦了,我辦得經心著吶——我糊弄了老四耳目,你們做大事,如今有了眉目,得先犒勞我!」
「成!」允禩興致勃勃地說道,「為兄送賢弟十把鑲金鳥銃——隆科多既已來我府,我不見見不好吧?」
允禟陰笑著搖搖頭,說道:「他剛剛入港,你這麼猴急?我們不能掉了身價,也防著一下子嚇醒這條醉魚——還是我和老十四先見見他去。命該為我所有,他就在劫難逃!」允緊束了一下腰帶,將辮子一甩,笑道:「九哥,走,會會這個‘託孤’重臣!」
兄弟二人繞過書房,沿池塘旁邊一路垂楊柳迤邐向北,越過一帶薔薇花洞,便聽得允禩平素見客書房「臥雲居」中遙遙傳來清脆的琵琶聲:時而哀音清冷如水滴寒泉,時而急管繁弦猶爆豆珠盤。一個女子聲氣不疾不徐伴著琵琶唱道:
群芳競華,五色凌素,竟是妒。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駕,漢宮有木。彼木而親,嗟世之人兮,瞀於淫而不悟!朱弦、明鏡缺、朝露晞、芳聲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毋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允一腳踏進書房,當門鼓掌大笑:「好一個‘新聲代故’!好一個‘瞀於淫而不悟’!老隆,聽得入神了罷?」
隆科多端坐椅中正在想心事,那女子唱的什麼全然沒有入耳,猛聽允這一聲,嚇得身上一抖,抬頭見是兩位阿哥——允禟手把摺扇沉吟不語,允滿面笑容神清氣朗——忙跳起身來向前一步打下千兒道:「給二位爺請安了!」
「哎喲不敢當!」允忙雙手攙起,嘻嘻笑道,「名牌正宗的皇舅,託孤重臣,見天子尚且劍履不解,何況我們——我們算什麼名牌的,敢受舅舅的禮?快起來,快坐著!」允說著,允禟早已大咧咧坐了首位,看也不看隆科多一眼,擺手吩咐兩廂:「你們下去!」
兩廂侍候的歌妓忙都立起身來,抱琴攜笙悄然退下。這邊書房不比「逸志軒」有那麼多古玩擺設,除了西山牆北角那座大自鳴鐘外,環房四周都是几案桌椅,人一旦都退出去,偌大書房立時顯得空蕩蕩的,氣氛顯得寂寞和枯燥起來。隆科多眼見九阿哥不陰不陽,對自己帶理不理,十四阿哥也斂笑歸座,越發摸不著頭腦,自己欠身入座,搭訕著說道:「八爺呢?見人還沒下來麼?」
…………
兩個阿哥都沒有答話,聽著牆角自鳴鐘的「咔咔」響聲,十四阿哥衣裳窸窣,漫不經心地蹺足而坐,呷了一口茶又輕輕放下,目光陡地一變,刀子一樣盯著隆科多問道:「舅舅,知道是誰請你來,又為什麼請麼?」
「知道。」隆科多早已覺得氣味不對,聽允陰森森這麼一問,手微微一抖,茶水幾乎潑撒出來,但他畢竟涉世極深,很快鎮定下來,身子一仰說道:「是九爺府裡的太監傳臣到八爺府議事,八爺想問問選秀女的事。」「內務府如今是十三爺管著,八爺根本懶得管這些瑣事。」允臉上像掛了霜,語氣也變得像枯柴一樣乾巴,「是九爺和我,借八爺這塊寶地,要與你老隆握手言和!」隆科多頭「嗡」地一聲漲得老大,怔了半日才回過神來,突然間,發出梟鳥一樣刺耳的笑聲,「十四爺真能開玩笑!佟家一門歷來與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過從甚密,遠日無仇,近日無怨,既無仇怨之情,何來‘言和’二字?」說罷站起身來一揖,又道:「若沒有別的事,臣去了。」
允剛剛單刀直入問了一句話,見這老奸巨猾的隆科多要溜號,忙要攔時,允禟在旁格格笑道:「十四弟,天要下雨孃要嫁人,舅舅走你甭攔!舅舅不就是要去見圖裡琛打點科場官司麼?你叫他去!」
隆科多剛跨出一步便被這話牢牢釘在當地,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舅舅和張廷璐做的什麼交易?」允禟「叭」地打著了火媒子,卻不抽菸,「撲」地又吹滅了,「一甲十名裡頭你就包攬了三名!」隆科多這才知道,這些阿哥神通廣大,不知怎地弄到了自己與張廷璐通同收受賄賂的實證,要藉此拉自己下水了。想著,隆科多已汗溼重衣。許久,他才意識到,蹚進廉親王這汪渾水更是了不得,強自攝定心神,又回座中,打火點菸,深深吸了一口,噴雲吐霧地緩緩說道:「九爺說的不錯,但九爺別忘了,三個一甲進士,一個是十爺說的,一個是八爺府何柱兒說的,一個是年羹堯說的。我代人受過有分寸——爺體諒,有些事我成全不了!」
允禟冷笑著聽完,半晌才道:「呀——舅舅原來這麼幹淨?年羹堯那奴才不去說他,八爺十爺龍子鳳孫,會幹那個勾當,誰信呢?我們的奴才親信要做官,用得著舅舅來幫忙?舅舅說這些又有什麼憑據?舅舅既然兩袖清風,又何必怕圖裡琛這個兔崽子?拿豬頭去清真寺,你拜錯廟門了!」他霍地跳起身來,踱著走近了隆科多,喑啞的聲調中透著巨大的威壓:「我也知道,單憑區區幾個賄中進士扳不倒你這個‘託孤’重臣。今天我想說的不是科場的事。我想問你,佟國維是怎樣死的,誰下的毒手,又為什麼下毒手?嗯?!」彷彿一聲焦雷晴空中無端爆響,隆科多立時面無人色,汗透重衣,他「撲通」一聲跌坐椅中,喃喃說道:「六叔怎麼死的,我怎麼知道?他是我的堂叔,我為什麼要害他?……」話未說完已知失口,他驚恐地張大了嘴,又深深把頭埋下。
「是呀,是你的堂叔,為什麼要害他?」允禟緊緊盯著隆科多,絲毫不給他喘息的餘地,「大約你與你堂叔密訂有什麼約法——比如說,佟國維幫八爺,你隆科多幫四爺,奪這個花花江山。無論誰勝誰負,反正你佟氏一門左右逢源……嗯,再比如說,恰好你隆科多這一寶押對了,可字據落在那個‘六叔’手裡,這就不大妥當,這樣‘六叔’就得‘病’,就得吃藥……事情就這麼簡便——於是‘六叔’就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燈油盡——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怪瘮人的——剩下的事就好辦了,只消尋到那張契約,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當這個白帝城裡的託孤臣了……
「你沒有想到,‘六叔’的宅子賞了三爺弘時,於是你又投靠弘時,求他把宅子轉贈了你。他當然不能白贈給你,你得‘上船’,因為弘時又要和弘曆爭這個統繼大權了,你是用得著的人嘛——多少日子我看你在你‘六叔’宅子裡挖地三尺尋‘寶’,我心裡一直好笑,你太痴了,你也太小看了那個‘老棺材瓤子’——他什麼都不如你,就這忠於事主,你八輩子趕不上他!他一得病就知道有人暗算他,把這個交給了我——你瞧這張宣紙,唔,要單買這巴掌大的紙,一個雍正哥兒也不值——偏是這頭有字,有畫押憑據!它大約就值一個上書房大臣、太子太保、領侍衛內大臣、軍機大臣、京師御林軍總管、九門提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允禟連譏諷帶嘲弄,得意洋洋舉起那張紙,只一晃,遞給聽得五神迷亂的允:「十四弟,你在外帶兵,殺得蒙古人人仰馬翻,可知道京師中不動刀不動槍,也是燭影斧聲匣劍帷燈!我們這位舅舅算得上個主角呢!」
「別說了!」隆科多突然抬起頭,他的目光游移著掃了一眼那張契約,發出鐵灰色黝暗的光,良久,又伏下頭去:「你……你們叫我做什麼?」
允禟看了一眼完全被擊垮的「舅舅」,沒有言聲,不動聲色拍了三下巴掌,兩行女伶自側門移步而入,個個風鬟露鬢淺黛低顰,一路彈箏吹簫、鼓竽揮弦,曼聲歌唱:
一彎眉月映虛廊,
碧漢紅牆兩杳茫。
悵望美人隔秋水,
重拈豔句寄冬郎……
「眼下先行樂,什麼也不要舅舅做。」允禟看了一眼允,「放心一條,八哥從來不肯叫人落空的——舅舅說是不是,十四弟,大將軍王?」
「妙極。」允拊掌而笑,說道。
隆科多目光如醉,白痴似的望著這群美人,心裡一片空白,連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