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此之時,一心要做尸諫忠臣,名標千古,竹帛榮身——那麼,養心殿裡坐著的朕呢?天下後世將觀朕何等面目?」
話說到這份上,真有醍醐灌頂之效,孫嘉淦紅著臉嚥了一口唾沫,深深伏下頭去,說道:「臣已知過了!」雍正得意大笑道:「不要這樣!朕自己就是個孤臣出身的,不喜歡膿包勢,但也不要匹夫之勇之輩!朕為帝,現就要公、忠、能!」
「是!」眾人一齊伏身叩頭,「臣等凜遵聖命!」
雍正還要說下去,卻聽殿角大自鳴鐘沙沙一陣響,接連撞了十二下,已是午正時牌,猛地想起還要進去給太后請安,選的秀女也要過過目,因餘興未盡地笑道:「今兒個就這樣吧。方先生且不要回去,他們把恩科貢士的墨卷已經謄清送進來了,你把一二甲的卷子選出三十份,朕回頭再看。貴州巡撫出缺,吏部送了票擬,朕意楊名時就好,其餘的人等吏部議過再敘。楊名時,你覺得這差使如何?」
楊名時今日心事很重,一直沒有說話,早幾天,吏部同年已經悄悄告訴了遴選自己為黔撫的資訊。貴州有名的窮地方,「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苗瑤雜居,土司割據,稱霸一方,歷來朝廷頭疼,號稱「第一難治」。自己這麼年輕,上頭又壓著雲貴總督蔡珽,蔡珽又最愛干預地方民政,這個官十分難做。他一直轉著心思該怎麼委婉辭掉這差使,不想雍正先說了出來,忙叩頭道:「臣不願往!」
「唔?」雍正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要走的,又站定了,已是沉下了臉:「朕沒聽清,你再奏一遍!」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射向楊名時,方苞也是大吃一驚,臉色蒼白,一時尋不出話來調停這件事,但聽楊名時略一頓,便重複說道:「臣不願往!」
「咹!?為什麼?」
「貴州巡撫一職非臣所能!」楊名時連連頓首,「臣寧可仍回湖廣任藩臺,不願升遷!」
雍正臉頰上肌肉抽搐一下,他倒不急於走了,要一杯熱茶抄在手中,呷一口,獰笑道:「湖廣也未必就是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朕委你杭州布政使,你去麼?」楊名時抬起頭來盯著雍正說道:「萬歲誤解了臣的意思。自康熙五十九年到如今,不到四年,巡撫已換了七任,除了一個丁憂的,難道人人皆不稱職?上頭坐了一個蔡上將,是國家柱石,臣招惹不起。去年參革回京,毫無建樹,恐違了聖上委臣去黔撫綏地方的初衷。國家封疆大吏如此頻繁更換,亦形同兒戲。萬歲疑臣挑肥揀瘦,臣寧可往烏里雅蘇臺軍前效力,誓不皺眉!」楊名時毫不示弱,侃侃而言擲地有聲,又句句都是實言,所有的人無不動容,方苞心裡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蔡珽這個人剛愎自用不能容人,確是他的短處。」雍正怔了良久,心裡已是雪亮,「但他能帶兵,那個地方沒有他這樣的老將鎮著,也是要出事的——你既這麼說,先去吧,不是連續了七任巡撫麼?你這個第八任,朕與你約定,七年之內,朕不調你的巡撫,如何?」楊名時略一思忖,叩頭道:「臣勉力為之,但臣還要請旨!」雍正一笑,說道:「哦?你還要怎樣?」
楊名時從容說道:「臣為巡撫,自不干預蔡珽軍務,請萬歲下旨蔡珽,不得動輒以苗瑤民變為由出兵征剿。臣與蔡珽,井水不犯河水,這個巡撫就好當了。」
「派你個差使,你就和朕打這麼大個擂臺!」雍正大笑,把茶杯放在案上,踱至楊名時面前,一句一頓說:「好!衝你這份勇氣,朕答應你。但朕也與你有約,自明年春起,朝廷不再撥你貴州一兩銀餉,一斤糧食,貴州錢糧自足自籌,如何?你敢應麼?」
「臣有何不敢?」楊名時亢聲答道。
雍正皇帝命諸人跪安,徑乘明黃亮轎至慈寧宮而來。他的心頭仍舊不輕鬆,年羹堯出兵青海,至今一仗未打,僅是行軍,已經耗銀四百萬兩,全靠著清查虧空去填這無底洞。主持清查的允禩,面兒上轟轟烈烈,卻並不出實力。允祥上月下了札子,令已被革取查封的官員所在省份速將虧欠庫銀解往北京入庫,但接密奏摺子,原湖廣佈政使張聖弼、糧儲道許大完、湖安按察使張世安、廣西按察使李繼謨、直隸巡道宋師曾、江蘇巡撫吳存禮、布政使李世仁、江安糧道李玉堂……一大批官員虧欠銀總計四百五十餘萬兩,竟然經允禩大筆一揮,由雍正元年秋賦火耗中沖銷!納罕的是,允禩居喪期間小心得怕樹葉砸頭,明知自己斷不能容此事,何以忽然這樣大膽?更奇的是,南贛總兵黃起憲、四川按察使劉世奇、鴻臚寺少卿葛繼孔都是已經抄過家的,精窮的閒置官,居然有錢納還國庫十七萬兩欠銀,由吏部循例題本起復原官——這都是出了名的八爺黨,遠在萬里之外的年羹堯,軍事傍午羽書四出,匆忙中還寫密摺保奏這三個人!雍正閉目坐在亮轎上,竭力想把這些亂如牛毛的政事聯想到一處,仍舊是百思不得其解,正沉吟間,聽見前面一陣吵嚷,夾著內務府官員的呵斥聲,拖拉推打聲,亂成一片,一個女子尖亮著嗓子大叫:
「皇上?皇上怎麼著?你們不要這麼拉拉扯扯的——我就是要見皇上,有問著他的話!」
雍正心中一動:竟有這麼潑辣放肆的女人!見我什麼事?傾轎下來,見已到慈寧宮門口,便問:「這是太后老佛爺宴息之地,誰在大呼小叫?」這裡跪著的二百多秀女見御駕到了,個個驚得臉色蒼白,齊刷刷伏地磕頭。內務府的幾十個衙役退至兩旁,只堂官急得一頭熱汗,斷喝一聲:「這個賤蹄子死不識抬舉!萬歲爺來了還站得栓驢橛子似的!把她按著跪下!」幾個衙役忙答應一聲撲了過去。雍正把手一擺,說道:「叫她過來,不要這個樣子嘛!」眾人只好諾諾連聲退下。雍正看那女子時,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穿一身玫瑰紫宮裝旗袍、梅花繡邊蔥綠撒花褲,腳下蹬了一雙「花盆底」,星眸柳眉,圓胖臉滿面怒氣,卻還帶著幾分稚氣嬌憨,這姑娘方才與幾個太監衙役廝打過一陣,已是鬢亂釵橫,上衣紐子也扯掉了一個,一隻手掩了領口,直盯著雍正,卻不肯跪下。雍正抬了一下下頦皺眉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
「回萬歲的話,是正藍旗牛錄福阿廣家的。」內務府堂官錢經急閃出來稟道,「已經派人叫她父親去了——都是奴才辦事不謹,求萬歲……」
「不說這些,你退下。」雍正遠遠見允祥過來,略一點頭,問那女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福阿廣·明秀!」
「唔,明秀。家裡幾口人?你排行第幾?」
「五口。爺爺、奶奶、父親、娘還有我。」
「父親有差使麼?」
「沒有。」
雍正沉思了一下,又問:「你在禁苑喧譁,又提及朕,你見朕什麼事?這樣放肆,是什麼規矩?」明秀掠了一下鬢髮,毫無怯色地看一眼雍正,說道:「我想問問萬歲爺,您知不知道餓肚子的滋味?」見雍正不解地望著自己,明秀指著那群秀女道:「我們家雖窮,哪個不是父母生養的?如今是新朝,萬歲您左一道聖旨‘重新整理吏治’,右一道詔諭‘與民休息’,我們都信萬歲的,可萬歲登極才幾個月就忙著選秀女,充後宮!山東鬧災荒,山西虧錢糧,西大通還在用兵,我想請問,萬歲幹嗎這個時候忙著招女人選美人?」雍正緊咬著牙,下死眼盯了明秀一眼,突然間,臉色變得有些陰鬱,不緊不慢說道:「內廷這多宮眷,總要有人照料!」不料話音剛落,明秀立刻頂了回來,「朝廷制度也是朝廷定的,方才我就見了幾個宮女,頭髮都白了!選進來的宮女,有幾個有福分做後做妃?萬歲只圖後宮眷屬有人照料,我的爺爺、奶奶、孃老子交給誰去?」
「放肆!」
允祥突然斷喝一聲。他是管著內務府的,剛剛送走了允禩一干人帶著各自選的秀女離去,這邊就出了這麼大的婁子,不由又驚又怒,厲聲斥道:「沒調教的野丫頭!沒看這是什麼地方,賤人在對誰說話?」
「你不是十三爺麼?」明秀瞟了一眼允祥,啐道,「人都說十三爺是英雄,我看未必!沒見識沒度量,順著皇上巴結頭兒,太沒意思!」
允祥從沒受過人這般奚落,騰地臉紅到耳根,想說什麼,嚅動了一下嘴唇沒說出來。雍正偏過頭問錢經:「她父親來了沒有?」福阿廣早已被帶進來,他已被女兒嚇得呆若木雞,渾身木了半邊,原站在旁邊傻子一樣呆看,乍聽雍正問自己,猶如五雷轟頂,臉色灰白連滾帶爬地出來,搗蒜般磕頭,語不成聲地道:「奴奴奴……奴才福阿廣……」
「你這麼塊料,竟養出這麼個女兒!」雍正又看一眼明秀,眼中滿是讚賞神氣,「好!有骨氣、有身份、有見識!朕就喜愛這樣兒的!可惜朕大臣裡沒幾個這樣的,稱得上女中巾幗!」
誰也沒料到雍正會說出這番話來,都驚訝得張大了口,連那群秀女也把目光都掃向雍正。明秀也吃了一驚,呆呆看著雍正,目光已變得柔和。福阿廣低聲道:「還不趕緊跪下謝恩?」明秀這才跪了下來。雍正低頭喟嘆一聲,說道:「允祥,方才各位王爺帶走了多少秀女?」允祥躬身答應道:「親王各帶十六名,郡王十名,貝勒貝子各八名,是臣撥發的,沒叫他們親選。」雍正點頭道:「這是朕有失檢點處。宮女久幽禁中有傷天地太和之氣,明秀責的是。叫邢年傳旨各王府,還有這裡的,全數放回各家。今年不選了。」邢年忙答道:「是!」
「內務府查一查,」雍正又柔聲說道,「在宮中服侍十年以上的,年過二十五歲的,一概放出宮去。除太后之外,各宮分等縮減使喚宮女!」
「萬歲!」
幾百名秀女淚流滿面,齊叩下頭去,已是一片嗚咽聲。
「明秀,跟你父親回去吧。」雍正似乎也被自己的善行感動,聲音變得有點喑啞,「你這一諫,功德無量!朕不是好色之人,雖然你有些錯怪了朕,舉其大而不究其細,朕不計較你。回去好好孝敬老人,待你破瓜年紀,朕親為你擇一佳婿!」
雍正說完,回身向允祥微微一笑道:「大英雄今兒栽了筋頭啊!走,隨朕去給太后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