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禩坐了主席,親自執壺為各人斟了門杯,笑道:「你們看這位舅舅。如今已見了老態。當年可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呢!先帝爺西征,在科布多被圍,是舅舅揹著先帝突圍出來,舅舅是大清的介子推,擎天保駕,應該有今日榮耀富貴!我先敬舅舅一杯!」隆科多最怕的是沿著上次與允禟密議的題目說話,見他說起這些,略覺放心,忙端杯道:「今兒是八爺的大喜,加俸加官,我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有什麼說頭,還是王爺請!」允禩接過杯,盯著杯中琥珀汁一樣的酒,良久方嘆道:「就算是吧!我喝了這杯。舅舅,我知道有些話你不願聽。大凡人都是如此,得意時常忘後路,喜吉而畏兇,一句掃興話也難入耳。哲人高明之處也正在此,老子於是就說‘福兮禍所伏’,我心頭清明著呢!」這些話隆科多聽著確實如坐針氈,可又不能不聽,默思良久,終不能一語不發,因乾笑一聲道:「八爺,話既說到這份兒上,我也掏心窩子說幾句。早年的事都已經過去了,心裡總折騰著這些個,有百害而無一利,木已成舟,生米熟飯,到了這個山上,就唱這山歌。聖上為人確實精細,恕我說句罪過話,存心並不寬厚,這是人人都曉得的。不過良心話,待八爺滿好的。蘇奴是八爺的人,先年保八爺當太子,被先帝剝了黃馬褂,如今又晉封貝勒;佛格,一個閒散宗室,也和八爺過從很密,皇上如今用他作刑部尚書,阿爾松阿如今也是刑部尚書,佟吉圖是六叔佟國維的本家,皇上一即位就封了山東按察使,上月又進位布政使——先帝爺在時,八爺保舉過多少次的人,如今都大用了。王爺今個兒又蒙恩為總理王大臣,聖眷是很隆的,依著我看,皇上雖刻薄,卻並不寡恩,兄弟情分上很顧全的了。」允禩聽了格格一笑,又是沒言聲。
「隆大人你還沒說完。」坐在下首的汪景祺說道「八爺的世子弘旺如今進了貝勒,皇孫裡是頭一份。廢太子允礽如今雖然還囚禁在上駟院,內廷有訊兒,就要移居咸安宮了。外地進的貢品時鮮,皇上都要分賜給允礽些。允礽的長子弘皙,也進封了郡王——就是馬齊,當年還不是皇上的對頭?如今在上書房和張廷玉平起平坐——我說的有假沒有假?」
「都是真的。」隆科多面無表情,盯著這位精幹清癯的老舉人,揣摩著他話中的意思。看允禩和允禟時,都是微笑不言,夾著菜慢慢嚼著靜聽,只空靈和尚似乎一切都無所謂,雙手抓著一條金華火腿大吃大嚼。汪景祺以箸畫桌,口氣陡地一轉說道:「還有另一面隆大人也不可不留意。理藩院都察院兩院長官已經聯名具折,彈劾大將軍王允大鬧先帝靈堂,君前無禮,請削為庶人以正朝綱——」「這個我知道。」隆科多冷冷說道:「皇上已經留中不發。」
汪景祺一笑,說道:「留中不發是因為怕太后發怒,並不是已經結案。隆大人,大內選了十名侍衛,‘護送’九爺前往西寧,在年羹堯帳下學習軍事,不知大人您知道不知道?」選侍衛去西寧的事隆科多已知道了,只想不到還順便發配允禟也去西寧,他不禁看了一眼允禟。允禟喝了一杯酒,看著隆科多,沉重地點了點頭。
「九爺,」隆科多已被這個汪景祺說得心裡發毛,「這事聖旨還沒下,要不要我在萬歲跟前斡旋一下?」允禟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有那麼大面子?我幾次親自請求,等送了先帝去陵寢再啟程,我的四哥揚著臉睬都不睬!」汪景祺又道:「九爺是這樣發落,讓年某人軟禁起來——十爺呢?他今兒個沒來,是心裡不痛快。哲布尊丹是喀爾喀的臺吉,來京奔康熙爺的喪,病死在京師。本來嘛,這樣的事由理藩院去個尚書送他靈柩回去也滿盡禮的了,皇上偏叫十爺親自送!喀爾喀離這裡萬里之遙,要過沙漠瀚海,還要繞過青海戰場,你自想想,這是不是個送死的差事?」
隆科多愈聽愈驚,臉色變得蒼白,他已經明白了這個王府清客話中的潛臺詞,想了想,不甘示弱地說道:「這都是朝廷的事。先生,你關心的未免太多了吧?」
「我這就要說到您。」汪景祺眼中閃著綠幽幽的光,「您自以為是顧命大臣,受皇上不世之恩,我一點也不疑,你一心一意想為皇上辦事,忠心耿耿——放心,九爺不會用那紙文書逼你做什麼事,凡事要講情願!隆大人,你是總領提調京城兵馬的長官,駐暢春園西的銳健營、綠營換防,你知不知道?豐臺大營提督內定了圖裡琛,你知不知道?熱河都統已經由狼曋的侄兒海因接管,你知不知道?——啊,隆中堂,你不要驚愕,還有你不知道的呢!馬爾音已經有密本參奏你,說你賣官受賄,在密雲祖陵置莊園一百頃;你上朝時從十二爺允祹面前擦身而過,禮親王參你‘跋扈無禮’,你說二十三爺允秘‘童稚無知’說過沒有?中堂,二十三爺是你說得的?當日擁立皇上柩前即位,二十三爺是頭一個頂住說‘先帝說傳位四哥’,比十三爺還早!你看他七歲,所以就敢這樣說他?你說沒說過,‘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到之時’——還有——」
他侃侃而言,如數家珍,隆科多早已渾身透心價涼,他強壓著心頭慌亂,一手緊攥著,另一手捏著椅柄,囁嚅了一下,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天威難犯。」允禩向汪景祺擺了擺手,說道,「舅舅你說得很對。因為你自己心裡明白,你壓根就不是忠臣。你方才不是問我為什麼發笑麼?我就笑你不學無術,不懂帝王心也!當日聖祖爺智除鰲拜,也是先加封鰲拜為一等公,第二日上朝,便被魏東亭、李煦、曹寅一干侍衛在毓慶宮就地擒拿。如今一邊拉著我,一邊整治老九老十和老十四;西邊靠年羹堯打一個大勝仗,南邊靠李衛田文鏡這些人催討國債,接著再整頓吏治,急斂暴徵荼毒百姓。文德武備雙管齊下,一旦羽毛豐滿功成名就,還要你這個顧命大臣?你自詡為諸葛亮,輔了先帝佐後主,這是一廂情願,雍正皇帝,可不是阿斗!」
隆科多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滿是兇狠的光,咬著牙說道:「八爺!這些話你早說一年,如今養心殿裡坐著的就是你!只消我在傳遺詔時……唉!這都是造化弄人!今日算是說透了,說透了又有什麼奈何?你說個章程……我盡力辦!」
「好!這才像個滿洲漢子,真豪傑!」允禟一擊案站起身來,走近了隆科多,「我實言相告,無論八爺、十爺還是十四爺,我們早就死了篡位稱帝的心。為我愛新覺羅氏大清江山不至於出一個秦始皇那樣兒的暴君,也為我們不被一個個送到屠刀之下,我們得設法另擁一個英主!」
「……誰?!」
「阿彌陀佛!」空靈早已吃飽喝足,瞑目端坐聽著這場「三英戰呂布」式的談話,至此雙手合十,音如金石般擲地有聲:「三阿哥弘時龍日天表貴不可言,乃是救世真人!」
弘時!隆科多頓時目瞪口呆。雍正的三個兒子都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在隆科多眼中,弘時連弘晝也不如,更不必說好學敏進、風流儒雅的弘曆了,這樣一個人會有帝王之份?但他很快明白了面前這群人的真正意圖,不過是尋個傀儡當幌子。但這一層是日後的事,眼前根本不能說,隆科多略一怔,也合掌回禮,說道:「大師深通天人之理,領教了!不過我不明白,大師既能當時致死劉墨林,為什麼……」下頭的話,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也覺礙難出口,便閉住了嘴。
「雍正有三年帝王之份,氣數未盡。」空靈說道,「就是劉墨林,壽數未終,和尚也不敢違天行事,只他太過欺矇師祖,小加懲處而已。道法自然,大道之數不可褻,阿彌陀佛!」
允禟瞥了空靈一眼,嘆了一口氣。空靈是他千方百計繞了多少極複雜的圈子請到北京的,此人有些異術不假,其實他的真實本領只是武學,是個武僧。允禟心裡雪亮,卻不能說破,乾嚥了一口唾液說道:「一日三秋,度日如年,三年也夠我們熬的。隆中堂,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我們已經錯過了一次良機,不可一錯再錯了。」隆科多此時死心塌地,已不再猶疑,端起酒滿飲一杯,黑紅的臉放出光來,將酒杯一墩,說道:「八爺、九爺,我鐵了心了,你們吩咐吧,要我做什麼?」他看了看允禩,允禩卻不吱聲,蹺足而坐,搖著扇子只是微笑。
「不要忘了,八哥是總理王大臣,你是總理事務大臣。我們一座之中有兩位位極人臣的人。」允禟目光炯炯有神,望著窗外的碧波漣漪,緩緩說道:「自今之後,你不要輕易來見我們,我們仍是‘政敵’。穩住這個局面。原來我們想借張廷璐的事,請張衡臣與我們聯手。但張廷玉是漢人,漢人,沒幾個好玩藝兒,膽小心大,功名性命第一,難得指望。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年羹堯,他帶著二十幾萬兵,就是心腹中軍,鐵心只聽年某的,也有兩萬多人。事情有變,年羹堯即便中立,我們也有七八成把握。」
隆科多搖頭道:「年亮工我左右不了,都是皇上一手提調,他遠在萬里之外,說不上話,用書信更是不妥。」
「年羹堯的事不要舅舅管。」允禩在旁說道,「九弟要親自去‘軍前效力’,由九弟來辦。還有這位汪先生,我已另叫人薦到西寧軍中作年亮工的軍幕——你嘛,相機能除掉方苞,就是大功一件!」
隆科多忡怔了一下,說道:「方苞一介書生,只是在暢春園料理一些文書事務。何必打他的主意?皇上一天也離不了他,聖眷那麼隆重,離間也難。」
「這我都知道。」允禩不動聲色地道,「可以硬來!」
「闖宮殺人?!」
「嗯。」
「皇上——」
「皇上,」允禩笑道,「皇上要去熱河秋狩,必定攜帶張廷玉,留下方苞監視京城。舅舅,比如這時候暢春園裡有了‘刺客’,或者是‘賊’,你這個領侍衛內大臣可不可以帶兵進園?昏夜亂中,月黑風高,‘方先生’不幸被‘賊’殺了,就是皇上,也不能叫死人起來對證呀!」
隆科多久已知道,允禩雖有「八佛爺」、「八賢王」名目,其實心底磁實,沒有想到他竟是如此心狠,由不得心裡一震。皺眉沉思良久又道:「這是我職權中的事,能辦。就怕太后干預,太后是不去承德的,要下懿旨不許帶兵進園,這事仍舊不成啊!」
「太后?」允禟在窗前倏然轉身,一字一板說道,「太醫院醫正李祥說了,太后已無藥可醫,過不了今夏。空靈太師用神功為她療治,雖有好轉,但空靈大師夜觀天象,太后也不久人世!」
「阿彌陀佛!」空靈合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