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捷,」張廷玉這才轉臉笑道,「讓你枯坐了。我原想你元旦才來,那時年羹堯軍事也有了眉目,想不到你這麼猴急。」範時捷無所謂地一笑,說道:「年大將軍已經撤了我的差。我在蘭州無事可做,急急趕來,專為聽候處分,處分前,我一定要見見皇上。」
兩個上書房大臣都吃了一驚,一個封疆大吏,與年羹堯毫無隸屬,說撤差就撤差,連中央機樞都不知道!張廷玉不禁皺了皺眉頭。馬齊也是一臉茫然,說道:「這是怎麼弄的?」
「回中堂話——」
範時捷身子微微前傾,正要訴說,簾子一響,允祥允兩個王爺一前一後進來。張廷玉馬齊忙都站起身來,範時捷趨一步上前打千兒道:「二位爺安康平泰!」他與允祥平素極熟稔的,笑著正要說話,見允祥一臉悲悽,允滿面淚痕,便打住了,長跪在地,怔怔地望著允祥。
「皇太后薨了……」
允祥目光如痴,有些茫然地望著遠處,喃喃說道。馬齊張廷玉驚得一躍而起,瞠目望著這兩個王爺。馬齊驚道:「我昨兒個見太后,脈象雖不平和,還是神定氣安,怎麼一下子就——」他沒有說完,便知自己說錯了話,忙打住了。
「皇太后痰症已經十幾年了。」張廷玉深沉練達胸有城府之嚴,剎那間便鎮定下來,款款糾正馬齊「暴卒」的話,「時好時不好的,太醫院幾次來回事,我都問過,葉庭訓跟我私下說過,左右是今明兩年的事。當年鄔思道為太后推數,說太后一百零六歲聖壽,我心裡還疑惑,現在看來,他是將壽分了晝夜,多說了一倍!唉……現在我們不能亂了神,趕緊請見皇上,知會禮部制訂喪儀,別的一應事務只好且往後放放了。」說罷,摘下自己的頂子,將上頭的紅纓擰著旋紐慢慢取下來。馬齊允祥允也都忙去掉了冠纓。
範時捷滿肚皮的牢騷,要細細告訴允祥,眼看著皇家出了這樣大事,知道無法回事,一邊旋著鈕子,看著允祥道:「爺們節哀珍重。朝裡出了這麼大事,萬歲爺未必能接見奴才。請爺示下,奴才可否住京,待喪禮過後再遞牌子請見?」
「年羹堯的本章已經遞上來。」允祥看著範時捷,緩緩說道:「他撤你差事的事我已經曉得。你先回去聽信兒,皇上這會子哭得都暈過去了,也不敢給他回事。過了這陣子再說吧!」
這些話不疼不癢不著邊際,範時捷又不能細問。但只聽年羹堯折本先到,已覺背若芒刺。當下只好答應一聲「是」,慢慢退身出來。一路回去,只是唉聲嘆氣,自認晦氣——早到一日,也能單獨面見允祥,痛痛快快說說自家苦衷了。
允祥等四人離了軍機處匆匆趕往慈寧宮,早見宮前已撤掉了紅宮燈,太監們陰沉著臉忙著用麻紙糊門神、掛白布麻帳,剛到垂花門,便聽裡頭隱隱哭聲傳出來。允祥允鼻子一酸,熱淚已滾滾淌出,卻不敢放聲兒只跟著張廷玉馬齊疾趨而入,便見雍正居前,允祉、允祺、允祚、允祐、允禌、允祹、允禑、允祿、允禮、允祈、允禝、允禕、允禧、允祜、允祁、允秘一班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從後,以下弘時弘曆弘晝三位阿哥排在最後,頭上纏了白布孝帽,連麻衣也未及穿,齊跪在地一聲聲號啕大哭,見他四人進來,太監秦狗兒、趙明理、高無庸一干人忙上來,遞上白布孝帽。張廷玉一邊纏著孝衣,厲聲說道:「你們這些蠢豬!你們自己的孝帽呢?——還不快到庫裡取麻衣,給各位主子換上?!」幾個太監嚇得諾諾連聲,一邊自戴孝帽,足不停步飛也似去了。
張廷玉辦老了事的,很是沉著。因見太醫們也跪在廊下,料是雍正未及發落,便走過去說道:「你們退下去。」自繞過人群,趨至剛剛停床不久的太后遺體身邊。
太后烏雅氏看去很安詳,臉上還微微帶著潮紅。只眉梢微蹙,嘴唇微翕,彷彿正在說著什麼突然死去。她在熙朝四五十位宮嬪中位份不上不下,張廷玉為相二十年幾乎不認識她,只是在雍正登極之後才見得多了。想起這個貴婦生前待下寬厚,莊重慈和,時不時地還遣太監賞賜自己夫人一些物件,昨個還活脫脫的,說要叫張廷玉夫人進來陪著說說古記兒解悶,還要自己女兒「替我抄幾卷《金剛經》」,就這麼著,說聲去,一聲不吱突然就去了,陡地又想起自己弟弟張廷璐,更覺人生斯世,命數不定,渺渺冥冥盡付無常。張廷玉「調集」著自己的感情,不禁五內俱沸,顫巍巍行了三跪九叩大禮,痛呼一聲「太后老佛爺,您就這麼西去了?!啊……嗬嗬……」他想著被自己折磨死了的兒子張梅青、想著張廷璐那七個血淋淋的「慘」字,越發抑制不住熱淚走珠般滾落出來。好一陣子,張廷玉才收住了神,回頭看時,才知道隆科多不知幾時也進來了,和馬齊並排和自己挨身伏地大慟。便抽咽著起身,輕拍二人肩頭,說道:「我們還得料理事情,且節哀……」於是三位大臣啜泣拭淚,緩緩走近哀哀痛號的雍正皇帝面前,雙膝跪地,張廷玉含淚哽咽勸道:
「主子,千悲萬痛,終歸太后已西歸而去。如今要緊的是議一下喪禮,太后才好斂柩奉安。您只管悲悽,太后在天之靈瞧著也是不安的。再說,多少大事還等著您聖躬乾斷,傷了身子骨兒,叫奴才們心裡怎麼過呢?」
「母親哪——」雍正嘶啞著聲音,雙手扶地,不管不顧地痛哭,「兒子不孝,沒有好生侍候過您一天啊……昨兒個您老人家想一口荔枝用,我到底都沒給您辦!我……我這不祥之身,禍延聖祖和您。先帝爺駕崩不到一年,您也撒手去了,撇下我孤零零的,叫我每日向誰請安?心裡有話向誰訴說?……您怎麼不說話呀?……」看來不知什麼事真的觸了他的情腸,雍正涕淚滂沱,臉前的水磨青磚溼了好大一片。無論張廷玉馬齊隆科多怎樣婉轉相勸,只是不肯起身,已是哭軟在地下。
張廷玉眼見不是事,叩頭起身,吩咐邢年李德全:「把椅子給主子搬過來,攙起萬歲!」這群太監領命,小心翼翼上來撮弄著攙架起哭得發昏的雍正,雍正也就不甚掙扎。張廷玉這才大聲喝道:「止哀!」眾人這才漸漸止了號啕。
「朕方寸已亂。」半晌,雍正才控制住自己,用熱毛巾揩了臉,倦容滿面說道:「廷玉你們幾個斟酌個見識,朕聽你們的就是。」
隆科多眼見張廷玉處處佔了先著,自己是上書房滿大臣,反而不顯揚,因趨一步說道:「眼下別的都是細事,應先為太后擬出諡號,禮部才能有所遵循。」雍正沉重地點點頭,說道:「你說的是,馬齊管著理藩院和禮部的事,擬一個上好的給朕看。」馬齊忙躬身道:「臣遵旨。這番大事出來,內內外外平添了多少事。總得有個大臣居中掌總調停事務。照先帝為孝莊太皇太后守喪的儀節,萬歲居喪二十七日,朝政就不至於無所適從了。」隆科多便道:「馬齊熙朝元老,德高望重,就請馬老主持。」他原想主薦馬齊,馬齊必定推辭,自己是皇舅國戚,又是上書房滿大臣,投桃報李,自然就推到自己身上。不料馬齊一點也沒瞧見自己熱望的眼睛,只顧說道:「先太皇太后喪葬儀節都是張廷玉擬辦的,又經了聖祖之喪。我已經老了,裡外紛亂如麻的事,怎麼料理得?我看就是張衡臣偏勞為好。」
「衡臣,」雍正聽著,默思片刻,偏過頭問道,「你有什麼見解?」
張廷玉思量著,慢吞吞字斟句酌道:「一年之間,聖祖冥駕,新君登極,東南清理虧空,重新整理吏治,西北尚在用兵,算得上迭遭大故,風波多劫。臣以為愈是穩當愈好。……嗯,臣以為,太后慈躬違和雖然時日已多,這次薨逝前,並沒有將太后病情佈告中外。可否分兩步:先讓太醫院將前數日太后病情脈象,用藥醫案還有各地給太后慈躬請安的摺子,匯成一份邸報,用八百里加緊傳郵各地。然後徐徐佈告天下太后薨逝。這就有利於人心穩定。再就是,看太后有何遺願,皇上按懿旨遵辦,也用明詔告訴兆億百姓。至於誰居中調停內外,這是細事。我也可,隆科多也可。反正大事還是要奏稟皇上的。我想,方先生就住暢春園,可否令他也暫移大內,隨皇上為太后守喪,顧問垂詢也方便些。我就想到這些,待方先生來,皇上還可聽聽他的建議。」
「嗯!」雍正猛地抬手要拍腿讚賞,隨想起自己是甯戚居喪的正孝子,便搔搔耳根後,嘆道:「衡臣這話朕聽了心裡感動——」他原想說「朕實在兩頭不放心」話到口邊,卻成了「這樣曲畫周詳,你們儘自做去,就由衡臣全力支撐內外,有事多和舅舅、馬齊他們商議著辦。不是軍務,就不要來攪朕。實在你們盡忠,也就成全朕做個孝子了。」說話間,外頭太監抱著一捆一捆的麻衣進來給眾人換穿,又見高無庸稟道:「方苞先生已經進來了。主子過去有旨,方先生進內不遞牌子,所以……」「不要這麼多話,」雍正不耐煩地說道,「請方先生進來,你傳旨給文覺和尚,叫他預備太后的法事!嗯……太后臨終有遺言,她發宏願一年之內天下不殺生。照這個意思,廷玉擬一道詔書,這就傳旨刑部,所有待決人犯無論朕硃筆是否勾過,一律停勾一年,凡可矜、可憫、可疑,情有可原的,得超生的就超生,朕代老佛爺還了這願心。」隆科多還要說話時,便聽外頭一聲蒼老沉鬱的聲音:
「臣方苞恭見萬歲!」
雍正看了看白汪汪跪了一片的兄弟,淡淡說道:「按廷玉的鋪排,兄弟們且回去。明日哀詔下去之後,照禮部殯儀司安排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