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禩含含糊糊地答應一聲,哈腰出轎,看了看巍峨壯觀的十四貝勒府,一溜五楹倒廈正門簇青的磚一臥倒頂,金漆硃紅鋼釘大門緊閉著,前頭釘子似站著十幾個王府護衛,門前鴉沒雀靜,只挨牆幾株高大的垂楊柳,柳絲直垂於地,幾個王府長隨垂手侍立在儀門旁。望著已經摘下「大將軍王府」御賜匾額的正門,允禩像被針刺了一下,身上一顫,正要說話,一個筆帖式打扮的人過來,在允禩面前打了個千兒,賠笑道:「奴才給八爺請安了!」
「我來看看老十四。」允禩泰然自若說道,「——是奉旨來的!」那筆帖式一怔,忙道:「爺奉旨來的!請稍候,奴才請十四爺開中門迎進……」「不用了。」允禩一擺手笑道,「我奉旨來卻不是宣詔,不須鋪張。」說著拿起腳便進了儀門,一頭走,一頭問:
「你叫什麼名字啊?」
「回八爺,奴才叫蔡懷璽。」
「幾時跟的十四爺?往年十四爺住棋盤街,我常去,怎麼沒見過你啊?」
蔡懷璽一邊引路,側著身子笑道:「奴才原先在內務府當差,去年秋才和錢蘊鬥一道兒分派到這兒侍候十四爺——王爺這邊走,十四爺在書房——其實八爺還是奴才的恩人,不過王爺是貴人,哪裡記得奴才!」允禩止住了步,下死眼打量了一番蔡懷璽,搖了搖頭。蔡懷璽笑道:「爺是出了名的‘八賢王’,做的好事多了,自然也就不在心。康熙五十六年,奴才一家子到北京投親不著,在朝陽門碼頭討飯,正好那日爺出來散步觀景兒,十冬臘月下雪天,瞧我們一家在河神廟簷底下悽惶,爺賞我們一家子吃飯,還問了奴才幾句話,就叫府上長隨送了奴才去內務府當差……」說著,蔡懷璽臉上已沒了笑容,竟目眥瀅瀅欲淚。允禩站著想了想,這類事他辦得多了,著實記不起這回事,因點頭嘆道:「看來還是小家子出來的有良心。我給多少官兒比這大得多的恩情,如今早沒事人一大堆了。」說著又往前走,見一帶竹叢蔥蘢掩映著一溜三間茅頂歇山房,蔡懷璽笑道:「這就是十四爺的書房了。」
「你就候這裡,我自己進去瞧。」允禩微笑著吩咐一句,徑自移步過書房這邊,站在簷下階上靜聽時,偶聽見裡頭一兩聲古琴勾挑之聲,隨即又停住。允禩正詫異,一個女子聲氣從裡頭傳出來:「這曲《平沙落雁》難死了,曲譜兒瞧著就天書似的。十四爺就饒了我吧!」允禩不禁莞爾一笑,聽允說道:「功到自然成。你這麼一份資質,又跟著我,不會彈琴,豈不叫人笑話?——來,再來一遍,記住,這變徵之調,先用小指勾這條弦,左手拇指按了君弦,無名指抹第七絃……不要急,一里一里的,你比前強多了!」允禩再不思量,在門外說了句:「十四弟好雅興!」一腳踏了進去,卻見一倩裝少女坐在案前,旁邊焚著一爐香菸,十四阿哥允散穿一件雨過天青寧綢夾袍,也沒繫腰帶,半蹲在女孩子身後,幾乎手把手在教她練琴,兩個人都忙得頭浸汗。見允禩進來,允才起身來,那女孩子羞得滿面赤漲,訕訕起身,退到一旁侍立。允笑道:「是八哥,唬了我一跳,我還以為皇上叫粘竿處的人拿我來了呢!」
允禩一笑,上前取過案上琴譜,見上頭寫著:
都有銅錢大小順序排列。允禩看了看那女孩子,說道:「這是《徵》調,最難為人的。你先彈著,練熟了指法,再讓十四爺一個字一個字地講,就學得了。這裡頭講究極多:一心不散亂,二審辨音律,三指法向背,四指下蠲淨,五用指不疊,六聲勢輕重,七節奏緩急,八高低起伏,九弦調平和,十左右朝揖。你們這麼摟著抱著似的,能‘一心不散亂’麼?」
「八哥真是訕!」允不禁放聲大笑,「大約八哥也這麼教過別人,教不成,又來教訓我。紅巾翠袖,美人香草,我確實做不到‘心不散亂’——引娣,給八爺上茶!」允禩這才知道,這個女孩子就是田文鏡參劾山西巡撫諾敏一案的緣起人,不由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只見喬引娣穿一件月白夾紗旗袍,上套著蔥綠小羊皮風毛坎肩,滿頭濃密的青絲已挽成「把子頭」,已是放了腳,因笑道:「在刑部我見過你,想不到就這麼水靈,怨不得你十四爺疼你!旗裝也能扮出西施來?我府裡那幾個,衣料也是這般,只走起路來挺胸凸肚,怎麼瞧怎麼不順眼!」允笑望著引娣,對允禩道:「八哥以為她是漢人!她是個滿人呢!壞就壞在那個‘花盆底’鞋子,叫嫂子她們把那勞什子脫了甩掉,再看就又一副模樣——不信你回去試試,你穿上‘花盆底’,走路也得這麼挺著!」
允禩又打量一眼引娣,覺得眉眼有點眼熟,卻再想不到是誰,便問引娣:「你是滿人?你不是姓喬麼?哪個旗的?」引娣忸怩地看一眼允禩,腳尖跐著地低頭笑道:「我娘是漢人,我是聽她說的……我從沒見過我親爹,兩歲頭我們娘母女逃荒到山西,喬家乾爹乾孃收養了我們,就改了姓……」允禩一聽便心中瞭然,不知是哪個風流八旗子弟造孽留下的種子,這是常有的事,也不足為奇,因啜著茶緩緩換了話題:「你是個有福的。我原擔心,你十四爺去遵化,身邊沒個體己人怎麼好。這一來我也放心了,你跟了十四爺去——」
「八哥,」允冷冷打斷了允禩的話,「叫我去遵化幽居,我還沒奉詔呢!你是來替雍正做說客的吧?」說著「譁」地一聲抖開一把大檀香木扇,身子半歪在椅中輕輕搖著,傲慢地盯著允禩不再言聲。允禩被他問得一怔,起身踱了幾步,因見外頭站著幾個家人,倏然轉臉命引娣:「你出去,叫他們站遠點!」引娣忙答應一聲,蹲了個萬福便踅了出去。
允禩的眼中碧幽幽閃著光走近了允,嘴角帶著一絲陰冷的笑意。允被他可怕的神色懾得身上一顫,搖動著的扇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驚愕地望著允禩,說道:「八哥……你這是——?」
「你不肯奉詔?」
「哪裡是‘守陵’?那和圈禁一個樣!」
「就算是‘圈禁’,你不奉詔?」
「不奉詔!」
「乾清門侍衛來拿你,你怎麼辦?」
「他們來拿好了。那樣,天下億兆人都瞧見他這雍正皇帝是怎樣待他的親兄弟的了?」
「你九哥十哥還有我,不是他的親兄弟?二哥不是他的親哥哥?」
「那不同,我和他一個娘!」允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說道,「我就是不去,叫他殺掉我,叫人都曉得他是個什麼東西!」
允禩凝視著允,半晌,「撲哧」一笑,說道:「老十四,你不夠斤兩!照你這麼做,天下人這會子會覺得我們‘可憐’,後世人評議會覺得我們‘可笑’!到事不可為那一日,我們當然走這一步,現在,絕不可行!」允抑鬱的目光從允禩身上移開,嘆道:「這是天意,非人力可為的事。八哥,年羹堯那邊打了勝仗,雍正的政局已經穩了。又是加官又是晉爵,年某肯蹚我們這汪渾水?隆科多你也瞧見了,看似手握重權,節骨眼兒上一點用也不頂——你我兄弟調得四零八散,往日那起子賊王八馬屁精,縮頭的縮頭,掉屁股的掉屁股。你說說,我們有什麼底盤,又指望得著誰?」允禩咬著牙,喑啞的聲音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字:「弘時。」
「三阿哥!」
「對,」允禩眼角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只有這一刻,才能從他灰暗的目光中看出賭徒般的神色,「不要忘了,你、允禟、允都已不是什麼‘八爺黨’,我們如今都是‘三爺黨’!這是下一輪的兄弟鬩牆——各人算盤各人打,打的都是弘時這張牌。弘時和弘曆二位‘爺’,一個‘恭貝勒’一個‘寶親王’,這一場新黨爭,我們要不利用,那才是天字第一號傻蛋呢!」
允一動不動地看著允禩。移時,略帶艱難地起身來,怔怔望著春光明媚的窗外,說道:「八哥的意思兄弟明白了。我們這陣子不能給弘時添亂子,咬定牙根吃點苦頭,到時機播弄雲雨,由不得雍正寶貝勒,也由不得弘時,是麼?」
「阿彌陀佛,心有靈犀一點通!」允禩雙手合十,款款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