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雍正的話打斷了允的思路,「今兒行家禮。你代朕給二哥請個安吧。」允忙應一聲,正要打千兒,慌得允礽忙雙手扶住,結結巴巴語不成聲地說道:「這斷斷……使不得!皇上,您……別折死罪臣……」「往日的話不用再提了。」雍正悵惘地望著門外,慢吞吞斟酌著字句說道,「雖說你囚在這裡,朕著實惦記著。王法是王法,人情是人情,你還是朕的二哥嘛。」
允礽在杌子上僵硬地深深一躬,說道:「皇上,論起我的罪過,早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了,如今已是枯木死灰一般。承蒙皇上雨露之恩,得以苟活榮養,於願已足。只求佛天保佑皇上龍體康泰,就是天下百姓之福,也是罪臣之福。」
「早想進來看看你的,」雍正見他這樣,也覺心酸,忙斂了心神,從容說道,「事關國家體制,朕也身不由己。朕常叫人送東西進來,又吩咐不許說是朕送的,為的不願讓你給朕行君臣禮,謝朕的‘恩’。朕這點子苦心,二哥還要體諒。」允礽目光與雍正一碰,立刻躲閃開來,眼前這個皇帝當年在自己手下辦了十幾年差事,日日行君臣禮,如今在記憶中已渺如煙雲,想人間世事顛倒迷離,電光火石如同夢幻,一邊沉思,說道:「這是皇上如天聖德,我是罪餘之臣,但有一日之生,即皇上雨露之賜。這些年來潛心佛學,頗有心得。曉得皇上為大羅漢金身普救眾生而來。左右閒暇無事,罪臣恭抄了《楞嚴經》、《法華經》、《金剛經》三部,願獻為皇上壽。」說罷起身,抖抖索索從櫃頂上取下幾大本厚厚一疊經本。
允見允礽遲鈍僵板得像個吊線木偶,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忙上前幫著捧過來放在案上。雍正開啟看時,一色的鐘王蠅頭小楷,從頭到尾沒一筆苟且隨意的,有些驚世名句,旁邊還有刺血圈點的斑痕,抄經他見得多了,不是虔誠到了十二分,斷然不會齊整到這個份上。允礽見雍正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遂指著櫃子道:「這幾大櫃都是罪臣抄的佛經典籍,不過都不及這幾本,往後罪臣更用心點,再給皇上抄幾部呈送,為皇上納福。」
「二哥今年五十二歲了吧?」雍正突然覺得一陣鼻酸,「囚在這裡已經十多年了,總不是個常法兒,朕想給你挪動挪動。你原在通州置的那座花園子,償還給你。這宮裡太陰沉,你也難以活泛身子。放你出去呢,朕也有這個心,只是怕違了先帝聖意,有駭物聽。還是給你親王名義,只不要與人來往,你就算體了朕的苦心了。」
「不不不不……噢,罪臣不敢承這個福澤……」允礽如逢蛇蠍,雙手搖著道,「就……就是這樣,罪臣很安心,什麼都不缺,什麼也不要,這樣就最好!」
雍正站起身來,說道:「二哥,你安生養息讀書,隨後朕就有旨意給你。要什麼東西用,叫內務府報到朕那裡,總不叫你落空的。唉……允,咱們走吧……」說著,拽著灌了鉛似的步履出來,允礽送出書房,和幾個太監一齊跪下,高聲道:「恭送萬歲爺!」
「萬歲爺?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院突然傳來鬼嚎似的大叫聲,似乎一個瘋子在院中一邊跑一邊大叫,「皇上!你在哪裡?你過來,叫我瞧瞧你什麼模樣?你是一國之君,我是一院之王。君主君王……本來就是一個詞兒一回事嘛,啊?啊……哈哈哈哈……」一邊叫著,一邊去遠了,耳邊兀自傳來森人的狂叫:「過來呀,過來呀!你能過來,我出不去呀!嗬嗬嗚——」
允知道,那邊就是上駟院,是康熙皇帝養馬的廄院,大阿哥允禔在裡頭呆了十五個年頭了。猛然間思悟到:自己也將去遵化守靈,為什麼皇上偏偏叫自己獨個兒跟著到這個鬼地方,見這些人,知道這些事呢?他打心底起了個寒顫,偷眼看了看雍正。雍正卻毫不動情,徐步向前走著,招手叫過上駟院門口的太監問道:「允禔病了多久了?」那太監忙叩頭道:「一年半了。」
「大呼小叫的,成什麼體統?」雍正厲聲道,「去!先關空房子給他敗敗火,叫個太醫進來瞧瞧,該吃什麼藥,不要委屈了他。」
說罷拔腳便走,允忙跟了過來。二人從御花園東北角門進園,因見劉鐵成、德楞泰幾個侍衛帶一群布庫少年在練功夫,雍正便命身後太監都退出園子,招手叫過劉鐵成、德楞泰說道:「老德,你去叫上書房臣子還有廉親王允禩到養心殿等著見朕。順便告訴張五哥,後天他和你隨朕出京。今下晌和明日各自回府料理一下,不必進來侍候了。鐵成你就這裡守著,朕和十四弟說幾句話,你隨朕過去。」
「是,奴才省得。」
草樹花卉茂密蔥蘢的御花園中只剩下了雍正允兄弟二人,偌大的御花園中盛開著豔麗的西番蓮,在陽光的照射下寶石一樣晶瑩光彩,濃綠得似乎要流淌下來的薔薇和玫瑰叢中,點綴著血紅的花朵,蝴蝶花中的紡織娘無休止地嚶嚶歌吟,除此之外闃無人聲。
「皇上,今日在此就算別過了。」允看著怔怔出神的雍正說道,「後日皇上也要動身南下,臣弟要不要送了皇上再走?」
雍正沒有說話,點了點頭算是聽見。
「皇上,您有沒有要吩咐的話?」
雍正臉上毫無表情,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御苑中的景緻,良久,說道:「記得五年前給母后祝壽那天嗎?」允搖了搖頭,說道:「記不得了,這幾年在山西帶兵,事情雜得很。」
「有些事不能忘,也不應該忘的。」大約因陽光刺目,雍正眯縫著眼,看不出他眼中隱藏著什麼神氣。口氣卻平淡得一泓秋池似的:「今日見了二哥,也聽到大哥說話,朕心裡很有感觸。那次也是我們兩個,不過那次是在城外的荒郊野墳前,這次卻是在天家御園中。這次是春景已去,那次是秋景已老。那荒墳、野草、寒風和眼前光景真是天壤之別。」
允想起來了,那是康熙五十六年,德妃(即雍正和允生母)壽誕,兄弟二人在膝前拜壽承歡。德妃盡了母親一切慈愛心,委婉勸說一對成了政敵的冤家兄弟。當時雍正和允放馬出城,在蒼涼昏暗的野墳前駐馬談心,卻因各自心胸政見分歧太大而分道揚鑣。今日一個勝利者在即將懲罰失敗者時,二人卻在御花園重溫舊話!
「朕削你的王爵,又派你遵化守陵。」不知過了多久,雍正方咬著細碎的白牙,盯了一眼允,「你有什麼想頭,這裡就我們二人,不妨直說。」
允低著頭跟著雍正在茸茸的「規矩草」上踱著,思量移時,終覺與其與這個心細如髮挑剔刻薄的皇帝哥子兜圈子,不如直說。因道:「這是理所當然,勢在必行。打平涼歸來,臣弟就預備著了。如今這樣處置,臣弟很知恩,——真的,臣弟很知恩。」
「咹?」雍正突然轉臉,眼中閃爍著似驚訝似狐疑的光,卻也並不生氣,似笑非笑道:「你怎麼會這樣想?」允也盯視著雍正,臉上毫無怯色,四目相對移時,允將目光轉向天上的白雲,說道:「皇上一登極,御筆親書《朋黨論》,既然皇上叫直言,臣弟就直說。臣弟在皇上心裡,是‘八爺黨’黨羽嘛!」雍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允,見他打住了不再言語,便道:「說下去,朕說過,今日言者無罪。」
允淡然一笑,說道:「其實也沒多的話,逐鹿多年,皇上捷足先登,但八哥勢力猶存,皇上不放心,自然要一個個地清理。所以剝我的兵權,調臣弟回京。所以叫九哥去年羹堯處,十哥去張家口。皇上要解散這個‘黨’,臣弟自然就得去守陵。守陵前皇上也沒忘了帶臣弟看看幽居宮裡兩個哥哥景況,那是不言而喻的。臣弟在遵化不老實,就得預備著變成二哥那樣的痴子,或者大哥那樣的瘋子。這不能說不是慈悲心,所以臣弟說,臣弟真的覺得‘皇恩浩蕩’——因為‘臣罪當誅’嘛!」
「痛快!」雍正點頭笑道。他的這種笑容帶著孩子氣的天真率直,只微微下吊的嘴角,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峻和傲岸:「這裡頭許多話,正是朕想囑咐你的,你既知道了,也就不必多說,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小半,《朋黨論》並不針對八弟,是衝著漢人科甲習氣來的,同年、師生恩連情結,一人有事八方呼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朕要重新整理吏治就談不上!
「至於你,自認‘八爺黨’,朕看倒也不盡然。就是允禩,只要安分,也還是朕的兄弟。但誰要阻擋朕當個好皇帝,兄弟也罷,父子也罷,君臣也罷,朕就難以顧及私情。朕受命於天,自要對得起皇天后土,列祖列宗!
「剝你的王爵,叫你守陵讀書,並不為什麼‘八爺黨’。就算老九老十和你都在北京,朕就拿不掉你們?就殺不掉你們麼?
「所以不要胡思亂想,去遵化,好生讀書。既然在遵化,就在‘遵化’二字上下功夫。就這點子意思,你猜朕的慈悲心,也還算地道。」
雍正長篇大論侃侃而言,剜筋剔骨剖析道理,允聽著裡頭綿裡藏針肉裡包骨,雖有假的,但倒是真的居多。想著,嘆道:「您不必說了。臣弟明日就上道。必定閉門思過好生讀書,不辜負皇上一片苦心。」
「就這樣,」雍正也不再多說,陰鬱地盯著園門口,說道:「人不負天地,天地必不負人。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