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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範時捷造膝彈悍將 劉墨林遊戲弈圍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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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就不是那塊料,也不想當什麼巡撫。」

雍正勃然大怒,霍地立起身來,朝外喊道:「張五哥!」張五哥早就聽見範時捷與雍正一遞一句拌嘴鬥口,捏著兩手冷汗進來。雍正臉上青一塊白一塊,手顫頭搖,指著範時捷口吃地說道:「把這個殺才發,發發——」劉墨林也驚得站起身來,忙又跪下,生恐將範時捷發往刑部,正要開口勸說,雍正已改了口,「發往怡親王府,叫允祥管教這畜牲!」一群太監宮女原來嚇得人人手腳發軟,聽見處置如此之輕,都覺意外,不禁面面相覷。

「沽名釣譽,小心眼兒!」雍正餘怒未息,重新坐下,對劉墨林道:「朕就見不得假惺惺。帶一點假,朕就容不得,——這盤棋你贏不下朕,君無戲言,朕必誅你!」

劉墨林看看棋盤,要贏雍正只消搶佔幾個大官子就成,不費吹灰之力。但雍正這樣喜怒無常,誰曉得輸了棋又會怎樣;一邊打著主意沉著落子,一盤棋下來通算,偏偏又是和棋!

「叉出去!」

雍正拍案大怒,滿盤棋子飛起老高:「盡是假的,虛糊弄!真沒有意思!」幾個太監立時過來,架起劉墨林便走。劉墨林掙扎著,一手舉著,大叫道:「萬歲,我贏了你一子!這個黑子攥在我手裡!」

「皇上怎麼了,生這麼大氣?」眾人正沒做理會處,外頭傳來允祥的聲氣,接著便見允祥樂呵呵進來。因見幾個太監架著舉著一枚墨子的劉墨林發愣,雍正一臉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笑怒道:「放開這狗才!」因將方才的事說了,嘆道:「朕在藩邸榮華富貴不減如今,多少還有幾個朋友,能聊聊天,說幾句體己話。如今你看看這些人,有的成心要氣死朕,有的懷著異樣的心思,面兒上奉承,背後不知做些什麼勾當,說是垂拱九重,其實是坐在針氈上裝神弄鬼,說吉利假話,看吉利假戲,連下棋也是假贏,思量起來真沒意思透了!」

允祥聽了半日,才明白雍正是心裡寂寞,發了無名火,因笑著勸慰道:「皇上嘛,就是稱孤道寡的人。先帝爺在時,也說過這些話。他老人家會寬慰自己,會自己尋樂子。今兒東巡,明兒上五臺山,後日又登泰山觀日出,再不然就下江南,觀了景緻也不誤了政務。先是拜了伍次友為師,後來又請方苞為友,不給官做,只叫伴君——皇上秉性嚴肅,無晝無夜除了做事還是做事,怎麼會不寂寞?這怪不得別人,只怨皇上您不會享福。」雍正自失地一笑,擺手命太監:「放開劉墨林吧!莫不成真為一盤棋就宰了你,朕連殷紂王也不如了——再這麼拍馬,你就不要進來侍候了!」

劉墨林忙叩頭道:「臣不過見皇上不歡喜,討過吉利,曉得皇上斷不為這小事就弄掉吃飯家伙的。」一句話說得雍正也笑了。允祥因道:「方才原也要進議事的,恰碰上十四弟。他明個兒就上道,我們談了一會子。問我能帶家眷不能,王府護衛要不要一同去,我說這些事要請旨。進來在永巷口又碰上範時捷……」

雍正心裡像針刺了一下,猛地想起——這才意識到今兒性氣不好,全為見到這個女子,思量著打斷了允祥的話,說道:「你是審過諾敏一案的,田文鏡從山西帶來的那個人證叫什麼名字?」

「人證?」允祥不禁愕然,他怎麼也想不到雍正會一下子離題萬里說起這個,一邊沉吟,說道:「人證從布政使、按察使,還有藩司庫吏大幾十號人吧,萬歲問的是哪個?」

「那個女的呢?」

「是代州人,萬歲——」

「叫什麼名字?」

「喬引娣……」

雍正一仰身靠在椅背上,似乎問話又似乎喃喃自語:「姓喬?噢……那是個漢人了。」允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道:「是個漢人,如今在十四弟府。萬歲怎麼問起這個來了?」雍正收住了神,說道:「沒什麼,隨便問問,你告訴允,不用帶護衛,家人都可隨他去——且說範時捷,他都說了些什麼?」允祥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劉墨林,說道:「這話劉墨林不可外傳,範時捷說年羹堯這人不可不防。」

「這話方才範時捷在這裡已經說過了。劉墨林不是個笨人,不會拿自己腦袋開玩笑。」雍正冷冷說道,「大將軍有八面威風,年羹堯節制陝甘山川青五省大軍,專閫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專斷殺伐,自然要招閒話。人無完人,朕只取他的大節大功。不然,外頭辦事的封疆大吏都變成謹小慎微的好好先生,有什麼屁用?劉墨林,你去見見寶親王,傳朕的旨意,朕明日送你們出午門,七十歲以下老親王貝勒,六部九卿文部官員二品以上,送你們潞河驛設酒辭京。朕隨後還有手詔,你們帶給年羹堯!」劉墨林聽一句答應一聲,卻步退出殿外,徑自傳旨去了。

殿中只剩下了雍正和允祥。雍正心緒似乎有些紛亂,脫掉青緞涼裡皂靴,趿了一雙千層底布鞋踱著步子。允祥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雍正,半晌,才道:「萬歲,您好像有心事?」

「是啊,……」雍正撫著有些發燙的腦門,彷彿不勝慨嘆,「面兒上朝局無事天下太平。不知怎的,朕總覺心裡不踏實。似乎朕離開北京,心裡就落空似的。三貝勒弘時,他坐得住這個纛兒麼?」允祥低頭想了想,說:「不妨事的,隆科多掌著禁城防務,政務是八哥和我幫著處置,有料理不開的,方先生就住在暢春園,我們也可去請教。再說,皇上去河南,離這裡不遠,八百里加緊文書隔日就一個來回。」雍正瞟了允祥一眼,移時才嘆道:「老十三,朕什麼也不想多說,只交待你一句,豐臺大營你替朕掌好。」

允祥仔細品味著雍正的話,半晌才低頭答道:「是!畢力塔是我使了幾十年的人,大營上下將弁,一多半是皇上當年親自簡拔的。萬歲,您放心!」「朕不能放心。」雍正的眼睛又灰又暗,彷彿要穿透宮牆似的望著遠方,「——叫馬齊移居暢春園,有事你和方苞馬齊商量——你知不知道,隆科多曾經到皇史宬取走了朕三個兒子的玉牒?再說,正當太后薨逝,他到軍機處取調兵勘合做什麼?對了,軍事已了,軍機處調兵勘合要立刻封掉——一會兒退出去你就辦這事!」

允祥頭嗡地一聲,驀地出了一身冷汗:皇上玉牒是最機密檔案,說起來沒甚要緊,但上頭記載著各人出生準確的年月日時生辰八字。隆科多取這個東西——除了魘鎮害人——有什麼用場?聯想到太后崩逝朝廷種種佈防,想想雍正的話,也真令人發噤,沉思著喃喃道:「隆科多?隆科多……是宣明遺詔的人吶……難道……?」

「朕只是防人,並不打算害人。你不要胡猜亂疑。」雍正的目光逼視著允祥,爍然生光:「你須明白,逼勒官員歸還虧空;改動制錢銅鉛比例;清理冤案;還有朕的幾個寵信大臣,李衛在丈量土地,取消人頭稅;田文鏡還準備在河南叫官紳一體納糧——朕一攬子開罪了天下所有的官員,得罪了所有豪富地主。內裡外裡隱患重重,早就盼年羹堯打個大敗仗,他們好召集八旗鐵帽子王會議逼宮!所以年羹堯就是十惡不赦的混賬王八,咱們也得先買他的賬!——方先生,了不起!」允祥一笑,說道:「臣弟也不曉得皇上這麼多套套——怪不得人家有的說——」

他突然覺得自己說漏了嘴,張大了口,竟一時接不下去。雍正逼視著他,見他滿臉通紅,便道:「想說假話你就退出去!」允祥只好噓了一口氣,嚥了一口唾沫道:「說皇上是打富濟貧的……強盜皇帝——不過不單是說皇上,接著還有一句‘允祥是為虎作倀’。」

「說得好!朕就是這樣的心思,這樣的行徑,朕是天地間第一鐵錚錚的漢子!不過說朕是‘虎’,未免也忒小瞧了朕。朕受命於天,乃真龍天子,所以你是為‘龍’作倀!」雍正牙關咬得緊緊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輕蔑的微笑,徐徐踱了幾步,忽然仰首長嘆一聲,又道:「朕何嘗不知道維持好這些兄弟,君臣父子兄弟雍雍穆穆揖讓謙和些兒,朕自己的日子就好過些兒?但你須明白,孟子講‘民為貴’,其實是提醒君主,不要把百姓惹翻了!如今這積弊堆如山積,說到根子,是官吏不遵王教,不幹老百姓什麼事。不壓一壓這些貪墨的汙吏,不整治一下魚肉鄉里的豪紳——這些個封豕長蛇,城狐社鼠在下頭,‘替朝廷’激民變,民變起來,朝廷又無力鎮壓敉平——防民之變,甚於防川吶……」他的心情似乎處於極度的矛盾狀態,唏噓一聲又道:「想想看吧!秦始皇一統六合,橫掃天下,何等英雄?陳勝吳廣兩個高粱花子振臂一呼,就攪得局面稀爛!」

允祥聽著,揣摩著這番話意,字字句句透骨痛髓,竟不自禁打了個激凌,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半晌才笑道:「皇上給我畫的這幅畫兒叫人看了不寒而慄。不過據臣弟看來,吏治雖昏,也還不是文恬武嬉,我朝無苛政,深仁厚澤,不會是奉承套話,與秦二世時大不相同。何至於到那一步兒呢!」

「這些朕豈不知?」雍正冷冰冰說道,「最怕的是代代皇帝都像你這麼想!所以你說的是有理的混賬話!不講這些了,臺灣墾荒做得好,今年沒有從福建藩庫提糧食,那個知府叫黃立本;還有楊名時,貴州今年自給自足,還多少有點富餘。明兒叫上書房擬旨,獎升兩級,廷寄出去!」

「扎!」

「你給朕看好家!」

「扎!」

「立刻到粘竿處,點四十名有本事的侍衛護衛,隨朕出行!」

「扎!」

「告訴他們立刻準備行裝,」雍正微笑道,「這隻有你一人知道,回頭告訴方先生就是,朕,今夜就離京了!」

允祥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盯著雍正,說道:「皇上,不是定的後日麼?再說,大駕儀仗也來不及預備呀!」

「坐在鑾駕裡除了諛笑,還能看見什麼?」雍正哼了一聲,「朕微服走。大駕是空的,先去五臺,再去泰山,然後去河南,朕坐大駕回京——聽見了?」

「扎——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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