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用衣袖揩乾淚水,抽咽道:「民婦晁劉氏,狀子三年前已經遞到開封府衙,起初準了,後來又駁了。又告到臬臺大人那兒,臬臺又叫開封府衙審,兇手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可憐我寡婦,帶著孩子串衙門三十頃地五千兩銀子都填進去了,硬著心不給我公道啊……昨兒大雨夜,一起子人又鬧我家,把我的兒子也搶走了……我的嬌兒呀……你在哪裡?老天爺,你昨晚打哪兒響的雷,怎麼就不擊死那些挨千刀的呀?啊……呵呵……」她口說手比,又放了聲兒,滿是泥水的手合十,仰首望天,好像在尋找著什麼,渾身激戰著像一片在秋風中抖動的枯葉,連兩旁呆聽的人們也隱隱傳來啜泣聲。田文鏡心下也自悽惶,轉思自己也是剛從開封府升轉的,怎麼過去就沒聽說這個案子?想著,問道:「我就在開封府衙,怎麼沒見你來告狀?」晁劉氏嗚嗚地哭著,說道:「前陣子民婦已經死了心,家也破了,產業也沒有了,守著兒子屈死不告狀……沒承想他們又抓走我的兒子……我的兒啊……!」她瘋子一樣,用白亮亮的目光盯著田文鏡,雙手神經質地痙攣望空猛抓。大白天,燦燦晴日下,田文鏡竟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的案子我問。」田文鏡心知這案子蹊蹺,暗自打定了主意,「你放心回去,找個先生寫張狀子直遞巡撫衙門姚師爺或者畢師爺——你現在住在哪裡?」晁劉氏搗蒜價磕頭道:「大老爺您昭雪這案子,必定公侯萬代!民婦住在南市衚衕親戚家裡,明日準就把狀子遞給姚師爺!」
在人們紛紛議論聲中,田文鏡從容升轎而去,直到巡撫衙門儀門才下來。正要進去,一個衙役在身後道:「田老爺請留步!」田文鏡瞥了他一眼,說道:「你不是李宏升嘛?什麼事?」李宏升看看左近無人,湊近了田文鏡,小聲問道:「大人真的要問這案子還是要批到別的衙門?」
「唔——唔?」
「要批到別的衙門,奴才就沒的說了。」
「我親自審,親自問,親自判!」
李宏升目光霍地一跳,說道:「要是這樣,這會子就派人把晁劉氏抓起,也不要收監,就監押在衙門裡頭。不然,明兒連她這個人也沒了。」田文鏡吃驚地盯著李宏升,問道:「為什麼?」李宏升低下頭,思索良久才道:「大人這話難答,這晁劉氏的丈夫晁學書原是我的表兄,這個官司的底細也還略知道些。這裡頭牽扯多少貴人,瓜葛多得說不完——方才我的話是真心實意,也想討大人個底兒。真的要管,就得防著滅了苦主的口;若不管也不怨大人,只她是我表嫂,我這會子就去勸她遠走高飛。」說著,眼圈一紅,幾乎墜下淚來。
「哦?」田文鏡想著李宏升話中未盡之意,不禁抽了一口冷氣;顯見的這案子牽扯到本省一大批官員的官箴了。轉又思雍正的話,冷笑道:「河南大約還是大清法統治地吧!我倒真要瞧瞧這個案子的底蘊了!這樣,你去傳馬家化到簽押房來一趟,就便兒告訴你表嫂,今夜哪裡也別去,只叫人寫好狀子明兒遞。別的事自有我處置,去吧!」
田文鏡一夜沒睡,拖著沉重的步履進了簽押房。吳、張、畢、姚四個師爺正在抹紙牌,見他進來,一齊亂了牌局起身。吳鳳閣笑道:「昨個酒沉了,沒想到東翁親自上堤視察,我們原該奉陪的。」說著早有人端上茶來。田文鏡一屁股坐了涼竹躺椅上,半閉了眼,用手撫著剃得發青的囟門只是沉吟,卻不言聲,弄得四個師爺面面相覷。移時,田文鏡拍拍腦門,問道:「有什麼事兒麼?」
「哦,方才車方伯來拜,因大人沒回來,我們請他改日再來。」張雲程看了吳鳳閣一眼,說道:「車銘大人說等著,我們請他在西花廳暫候。這陣子不知走了沒有。」
「他說有什麼事?」
「沒有。」
「請。」
田文鏡抖擻了一下精神,起身更衣,戴了藍寶石頂子,袍子外罩了一件孔雀補服端坐案前,四個師爺便忙退後侍立,早有人撤掉了案几上的殘茶紙牌等雜物。不一時便聽車銘在外笑道:「文鏡兄昨夜辛苦,這早晚才回來麼?如此關心民瘼,雷雨之夜親巡河堤,令我輩慚愧喲!」一頭說,人已進來,因見田文鏡朝服袍褂,面色嚴肅地坐著,先是一怔,忙又一揖,行下屬廷參之禮,臉上卻是沒了笑容。四個師爺見田文鏡突然如此拿大,心中暗自納罕。
「老兄請坐。」田文鏡將手一讓,又高手道:「上茶!」
車銘斜坐左側,雙手捧過戈什哈用條盤獻上的茶,心下也是暗自詫異。他已五十六七歲年紀了,圓胖臉,白淨面皮上似乎還沒有什麼皺紋,只是頭髮已經半蒼,兩撇八字髭鬚修剪得齊整,神氣地翹著——此人十八歲進士及第,連登黃甲,先任蔡州知縣,又轉揚州知府,江西糧道,轉遷湖廣、四川、山西、山東布政司使,陳了兩次丁憂守制,轉圜官場足有三十年,一直做的肥缺,用他自己的話說「全託了八賢王的福」。但藩臺與巡撫雖只一級之差,一為「方面大員」,一為「封疆大吏」,咫尺之遙卻再也跨不上去,誰也不明其故。他小心翼翼地將茶放在茶几上,斜視一眼田文鏡,一時也沒有說話。他需要思量一下,前幾日還謙恭遜讓在自己衙門打磨旋兒的這個田文鏡,為什麼一夜之間換了一副面孔?
「老兄在這久等,讓你枯坐了。」田文鏡打著官腔開了口,「你急著見本撫,有什麼事呀?」車銘原是老牌進士,哪裡瞧得田文鏡這副嘴臉?但他畢竟宦海浮沉數十年,世故圓滑得捏不住扯不斷,因輕咳一聲,正容說道:「河工三十幾萬兩銀已經撥出藩庫。本省學政張浩昨日批文諮會,今年鄉試取士朝廷已有廷寄諭旨,令各省早作準備。文廟、書院這兩處地方年久失修,昨夜一場大雨,今天我去看了看,泡坍了十幾間房,餘下的也岌岌可危。萬一秋試砸壞了各地的秀才,是擔待不得的責任。這要五萬銀子才敷衍得來,但藩庫銀子已經一兩也動不得。因此請見撫臺,這筆款子從何出項?」說著,摘下眼鏡片擦擦又戴上,含笑看著田文鏡,一副「看你怎麼辦」的神氣。田文鏡也用目光掃了車銘一眼,說道:「老兄送過來的諮文早已拜讀了。據我看,山東賑災和京師直隸用糧銀是急務。年大將軍軍需的一百萬,原是備用,既已打贏了仗,這個錢就不是急需。文廟、書院我也看了,五萬恐怕還少了點,先從這裡頭撥七萬給張浩。河工上還缺一點,我意也還要從這銀子裡抽出三四十萬,這樣咱們的事也就從容了。」
車銘驚訝地盯了田文鏡一眼,不安地挪動一下身子說道:「這個……大人知道,這銀子並不是咱們河南省的,是戶部存在河南的。撥三十九萬的事戶部還未必允准呢!還有年大將軍過境應酬,沒有十萬也辦不下來——本來剛剛要回來的虧空,一下子又少近百萬。朝廷追究起來,敝衙門承當不起吶!」說罷呵呵一笑。
「當然不要貴藩承擔責任。我為本省巡撫,軍政、民政、財政、法司有專閫之權。我來承擔。」田文鏡說著便起身,至案前提筆疾書幾行字,交給張雲程:「叫他們用印,交給車大人帶回去照令行事。」一抬頭見李宏升帶馬家化進了院子,又對姚捷說道:「你和畢師爺一道去西花廳陪馬家化談談,等會子我召見——大約是為晁劉氏的案子吧。」
四個師爺在一旁早已聽得發怔了,他們跟田文鏡不久,只曉得他勤苦肯幹不辭勞煩,雖然冷峻內向不苟言笑,卻並不武斷。不禁互望一眼,卻都照令行事。吳鳳閣見他今日事事處置專橫乖方,心裡暗自為這株搖錢樹吊著一口氣,正在思量如何轉圜挽回,田文鏡又對愣著出神的車銘道:「至於大將軍過境,似乎用不了那許多。年大將軍是儒將,懂得‘秋毫無犯’,已有兵部正當軍需,打這裡過,宴請一下我看也就可以了。做什麼要十萬銀子?」
「回大人話。」車銘打定主意要這個二桿子巡撫栽個大筋斗,因見姚捷遞進來那張調銀文書,接過略一看便收了,嘿嘿一笑道:「職藩謹遵憲命就是。」他突然多了一個心眼:自己要站穩腳跟,必須「有言在先」。因又欠身道:「不過我得誠心奉勸大人一句,河南是個窮省。為追比藩庫虧空,洛陽、信陽府、商丘等地抄了三十多名官員的家,四個縣官懸樑自盡——這筆錢來得不易!至於大將軍,當然是不要銀子的。三千人就算在鄭州住三天,加上我們前去迎送,吃上好的席,有兩萬銀子足夠。我一切照憲命辦就是了。」
吳鳳閣老謀深算,早看出車銘居心不良,眼見他要砍自己的搖錢樹,忍不住在旁說道:「中丞,方才說的幾項銀子暫不必動。河工上現銀還沒用完,等用完了再動銀庫不遲。至於年大將軍,甘陝巡撫幕中朋友都有信,怎麼接待,回頭撫臺看看信再與車大人商計,如何?」說著,刀子一樣的目光向車銘掃去,恰與車銘目光相碰,火花一閃即逝。田文鏡思忖了一下,「也好,就是這樣。老兄還有什麼事麼?」
「哦,還有一件小事。」車銘笑容可掬地說道:「汪家奇奉到憲牌撤差,說是擅離職守,這是誤會。昨夜雨大,是我把他叫去衙門,商議河防的事,他並沒有在家。此人幹練老成,又是多年老河工上保奏出來的。如今用人之際,乍然換新手,恐怕誤事。請中丞鑑諒。至於武明,自然也不委屈了他,鑄錢司少一個司正,也是上上肥缺,補進去,豈不兩全其美?」
田文鏡靜靜坐著聽他說完,淡淡道:「再說罷,老兄道乏!」說著端茶一啜,按清制,自明珠為相,官場說話,獻茶只是擺樣子。不論主客,只要端茶,便算「情盡餘茶」必須道別。車銘只好也端起杯,略一沾唇。戈什哈便在一旁高唱一聲:
「端茶送客囉!」
「不送了。」田文鏡步出簽押房,立在滴水簷下,看著車銘打躬辭出,客氣冷淡地一揖作別,回頭又對吳鳳閣道:「吳先生,勞駕請馬大人過來——你去知會琴治堂,所有人丁一齊出動,看鄔先生現在何處,無論如何請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