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和馬齊同時怔了一下,忙伏身叩頭領旨,站起來對望一眼,都沒有說話,心裡卻轉的是同一個念頭:原來你早已知道皇上回來,故意兒給圈套讓我跳!允祥宣過旨,顯得十分隨和,笑道:「兩位宰輔,是不是意見不合,在鑽牛角尖兒呀?」一邊說,就咳。馬齊道:「園子外頭有兵,十三爺想必是看見了。隆公要來接防,是我攔住了,就是這個過節兒。」
「我們頭上是一個日頭。」允祥打頭下著樓梯,漫不經心地說道,「大臣意見不合,常有的事,什麼大不了的?八哥、我,還有兩個皇阿哥都在北京嘛!方才進來,我已訓斥了劉鐵成,園內侍衛親兵不許集結,各回崗位。僵持不好,有事慢慢商量,和氣致祥——舅舅,你說是麼?」他忽然站住腳,回身笑問隆科多。隆科多滿心轉著念頭,見了雍正如何對答、如何辯解、怎樣參劾馬齊……一團亂麻似的,允祥的話統沒有聽見,乍然兜了這一問,竟不知說什麼好,張皇了一下才道:「十三爺說的是。」
三個人帶了一大群太監出園,卻見允禩剛剛從大轎哈腰出來,便站住了。允禩專為壓制馬齊而來,見允祥在這裡,大覺意外,忙道:「你不是病著的麼?昨兒他們還告我說你床也起不來的。這大毒日頭底下,犯了暑氣可怎麼好?」允祥看了一眼步軍統領衙門的兵,一千多人列成方隊挺立在園門口空場上,一邊招手示意李春風過來,口裡說道:「身子不受用,就不給八哥請安了。前兒八哥送的人參、銀耳都收了。你自己也病著,還惦著我——我是來傳旨的,皇上和衡臣相公已經回京,在豐臺大營接見他們。您是議政王,既能走動,也該去叩見的。」允禩先是驚得一震,隨即安詳地一笑:「唬我一跳!皇上竟已經回來了?我還以為聖駕還在山東呢!既如此,我當然要叩見的。」李春風早已過來,此刻見是話縫兒,忙上前打千兒道:「十三爺,您叫我?」
「這不是李春風麼?」允祥笑道,「記得你在西山銳健營為差,幾時調九門提督衙門的?你十七爺去了古北口,十三爺病著,就捨不得過來請個安。真個誰養的狗看誰的門了?」李春風忙笑道:「奴才去年五月調步軍統領衙門,還是爺批的札子呢!幾回到王府請安,您都不在,聽說您病了,府上人更不叫見,位份擺著,也是沒法子的事。瞧十三爺氣色——」「噢,我沒什麼,這不好好的麼?」允祥笑著打斷了李春風的逢迎,張著眼看了看黑鴉鴉的三個方隊,努嘴兒道:「那是你帶來的兵?」
「是!」
「多少人?」
「一千二百!」
允祥「嗯」了一聲,說道:「兵帶得不壞,滿有規矩,你出息得不錯了!」「這都是十七爺的教誨,十三爺的提攜。」李春風忙賠笑道:「奴才自己有什麼能耐?」允祥撲哧一笑,說道:「這碗米湯灌得有味兒!——去吧,老熱的天兒,太陽底下不能站久了。帶兵兩個字,一個‘嚴’一個‘愛’——叫他們散了,雙閘堤邊大柳陰下歇著待命。」
「扎!」
李春風單膝跪地一叩,起身便退了過去。在隊前發了幾句口令,便聽軍士們輕聲鼓譟歡呼,鬨然而散,原本肅殺得緊張的氣氛頃刻之間化為烏有。隆科多見這個牙將連自己這個主官問都不問一聲,就執行了允祥的命令,氣得臉色煞白,又聽允祥連連招呼眾人上轎,只好憋了一肚皮氣升轎,隨著允禩允祥的鵝黃亮轎迤邐向東南——豐臺大營而來。
允禩允祥等人一溜大官轎在豐臺大營轅門口停下,便見畢力塔迎了上來,笑著給兩個親王請安,說道:「卑職的中軍帳已經騰出來,萬歲移駕那邊,這會子正和方先生張中堂說話呢!旨意王爺和大人們一來就進去,不必在這裡候見了。」言畢,向馬齊隆科多一注目,算是行禮,馬齊沒有理會,肅立聽了旨轉身便走,隆科多卻陡地一陣心寒,覺得有點大事臨頭的感覺:方苞允祥張廷玉都是鐵桿兒忠臣,馬齊是對頭,畢力塔這次也得罪得苦,三貝勒烏龜不出頭,至今連面也沒露,自己手裡連一點底牌沒有,誰知這個廉親王不會「舍車馬保將帥」,跟著眾人把自己往死裡治?原來心裡存著那點子「光明正大」的心思,到這地步兒越想越靠不住了。眼見營內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這極平常的關防威儀,也覺得是衝自己來的,驀然間心頭撞鹿般亂跳,已是冷汗熱汗交流滿頰,恍然聽允祥在營門口交待畢力塔:「熬幾鍋綠豆湯送暢春園門口,給李春風的兵解暑……」他再也不敢多想,跟著眾人踽踽進了軍營。允祥已從後頭跟上來,隨著允禩身後登了大軍中堂,躬身立在滴水簷下,正要報名進去,卻聽雍正在裡邊笑道:
「大熱天兒,規矩減些兒罷,都進來說話麼!」
幾個人互相略一注目,允祥允禩打頭魚貫而入,頓覺身上一陣清涼——屋內四匝都用大條盤垛了冰塊——允祥是個病軀,竟打了個冷顫兒,允禩已領頭兒叩下頭去。因雍正已吩咐過,幾個人只叩了三個頭便起身退到一邊跪下。馬齊在外邊因陽光刺眼,進來時一片昏暗,此時才仔細看,見雍正戴著白羅面生絲纓冠,青實地紗袍外套藍實地紗褂,腰間束一條金鑲藍寶石紅綠碧琊馬尾鈕帶,端正坐在案邊,旁邊方苞張廷玉都是一坐一立。正想著如何報說和隆科多的爭執,允禩卻先開口說道:「方才進來太暗,這會子才看清了,皇上聖顏甚好,只是清減了些,似乎也曬黑了點。這些天快馬一天一報,說皇上還在山東,說實在的,臣弟心裡有點懈,想著鑾駕少說也要五七日才能回,原來皇上竟是微服回京來了。親民,固是好的,但皇上萬乘之軀,白龍魚服在外,出丁點兒差錯,可怎麼好呢?」說罷又是哭又是拭淚。見他用情如此真摯,張廷玉心裡一陣慚愧,隆科多卻是一陣寒慄:八王爺如此奸詐,就登極也不是個好侍候的主兒!
「難為你們想著了。」雍正含笑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坐在乘輿上走馬觀花,能瞧出什麼名堂?朕又惦記著年羹堯入城典儀,所以索性和廷玉扮成商客回來,差點兒連這豐臺大營都進不來!」說著便笑,又嘆息道:「這次出巡得益良多啊!小飯店裡用用餐,才曉得朕的制錢還沒有真正流通;一兩銀子只能兌八百制錢,庫裡積羅盈案堆的卻都是新鑄的錢!還有,佃戶們為少繳糧,把地都寫到了縉紳名下,朝廷沒得一分實惠,都便宜了那些不納糧的土地爺們。朕若一味垂拱九重,不肯輕出御輦,這些利弊何年何月才能知道?馬齊,限令各皇商、鹽稅、錢莊,平準庫糧一律不準收白銀,改收制錢的政令下去了沒有?」
馬齊見氣氛如此和緩,也為錯疑了隆科多,心裡多少有點懊悔,見皇帝問,忙賠笑道:「廷寄頭十天就發了各省,是臣和隆大人合印發的。有的省份如兩廣雲貴,現今還未必收到呢。至於官紳納糧,田文鏡已在試行,遵旨稍後再辦。」「嗯,好。」雍正啜一口茶,又轉問允禩,「老八,說是病了,可好些兒了?」
「承主上關愛。」允禩身子一欠忙道,「臣弟是受了些熱,頭暈些,今兒剛剛好了出來視事,恰就主上回來了。」「這就是緣分吶。」雍正似笑非笑,淡淡說道,「既好了,有些事還要倚重你多料理料理。允禟這幾日就隨年羹堯回來了,勞軍的事要偏勞你了。旗人分田的事看馬齊轉過來的摺子,仍舊是個不成。還有允、允,朕並不為懲罰他們,他們和虧空官兒們牽扯太多,在京不遵政令,怎麼就怨天怨地?細究起來,他們沒有罪麼?這些事你該勸勸,大約他們還聽你的些兒!」說著,臉上已沒了笑容,耷著眼皮只啜茶不語。允禩滿腹心思原也是如何應付搜園的事,沒想到雍正從這頭挖剔自己的不是,垂頭思量了一下,揀著容易的回答道:「勞軍的事臣弟和隆馬二位會同十三弟不知商議過多少次了,斷不致誤事的。現就年部回京駐紮地,實在沒個好地方,大熱天兒也不宜徵用民房,十三弟病著,臣弟和舅舅商議,可否請豐臺大營勻著些兒,左右三千人,不是難事。」
「嗯。」
「旗人屯田的事也差不多辦下來了。在京閒散沒有職分的旗人三萬七千多,每人分田四十畝,都在順義密雲京畿這一帶。都是上好的地土,離家也近。」
「嗯。」
「至於允、允,也確有他們難處。」允禩原打算從旗人分田自種這個題目上把話岔開去。誰都知道這班子八旗子弟各有旗主,親套親、人連人一直癇到幾個鐵帽子王爺跟前,人人都不是省油燈,這上頭打擂臺,就引得皇帝掉轉矛頭和八旗旗主去對花槍,不想雍正卻只一味地「嗯」!允禩無可奈何,只好咽口唾沫說道:「允在口外水土不服,常鬧肚子,上回寫信給十三弟,已經瘦成一把乾柴,想求十三弟奏明,請旨回京調養。十四弟主上是知道的,性氣高些,心裡不快是有的,並沒有敢怨恚朝廷,他辦事還有些章法,這裡我也想代十四弟討情,回京嚴加管束也是可行之道。」說罷便看雍正。
雍正聽了沒言語,半晌才冷笑一聲,說道:「朕在外頭櫛風沐雨,巡河工,訪民情,你們敢情坐在北京糊弄朕?!聽起來倒是頭頭是道,其實真的是這麼回事麼?旗人,十個裡頭連一個真去的也沒有,分的田有的租了別人種,還有的竟賣了!朕想叫他們變得有用些兒,反倒弄得他們更有錢吃喝玩樂!老十有病,老十四也有病,這朕都知道,但他們害的都是心病,心病好了,身子骨兒自然也就好了。朕登極以來連抄了一百四十多官員的家,這一次硃批抄李熙二十四家,早在出京第三天就批給了你,為什麼至今還寄發不出去?嗯?」
他辭色間並不嚴厲,只是侃侃而言,但句句聽來都像刀子一樣,犀利得令人心悸,連允祥在旁聽著,也覺心裡不安,生怕他雷霆大怒,當場就處置允禩。
「回萬歲。」允禩最怕的是雍正徹底追究隆科多,說這些事,他心裡更覺不安,因一橫心大聲道:「其實臣弟不說,萬歲也知道,這些差使都是極難辦的!先帝爺何等英明?萬歲何等剛毅?施世綸何等清正強幹?從康熙四十六年清理虧空,十八年了,那裡就一蹴而就了?本來已經人心不安,李熙七十多歲的人了,有擎天保駕功勳,還債已經還得精窮,再抄家,不怕寒了臣子們的心?要這樣,我才菲力薄,實在辦不來,甘願也去守陵,請皇上另委能員,以免我誤國之罪!」
允禩號稱「八賢王」又名「八佛爺」,平素是最溫文敦厚,人前不說一句刁話的。今日在這個鐵腕帝王面前竟如此挺腰子,驚得眾人愕然相顧,臉色煞白。一時間,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