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臺大營也是要緊的。」方苞說道,「張雨這些人一時還拿不起來。畢力塔一人兼職不合體例。」
「唔。」雍正又轉面問張廷玉,「衡臣,你怎麼不說話?」張廷玉此刻已是精神恍惚,只是覺得眩暈,已不覺得餓了。他勉強欠了欠身,說道:「其實奴才看,圖裡琛就好。粘竿處本是皇宮內侍衛的內廷衙門,圖裡琛幾次外差都辦得好。如今情勢,臣以為應該撤掉粘竿處,與步軍統領合衙,由圖裡琛為統領。內衙門養兵,容易留後遺症的。這件事臣早就想說了,乘著這事一處理順了才好。」雍正聽了一笑,說道:「粘竿處撤掉,很好。外頭已經有議論,說粘竿處是朕的私人護衛,有點像東廠sup【1】/sup。還說圖裡琛帶的侍衛是‘血滴子’,真是活見鬼。越是能作踐朕的話越是有人聽信!其實你叫他指一指粘竿處不經法司衙門殺過捕過哪個官,他又說不出來!如今索性撤了,也就堵了那起子小人的嘴。」說著,走近了張廷玉,覷著張廷玉臉色道:「你臉色很不好,有什麼地方不受用麼?」
張廷玉勉強笑道:「奴才沒什麼。奴才是有心事。史貽直的事奴才有點放不下。詹事府原是侍候東宮的,現既不立太子,這個衙門又閒又富。年羹堯如今聖眷這樣好,沒來由他憑什麼拼性命彈劾年某?且說的那些話,也不能說全無風影,就是處分,也沒有死罪,如不處置,奴才也體貼得主子難為處。年大將軍賀功剛過,就這麼大肆攻訐,這史貽直也太不懂事。」
「於情而言,情猶可恕。」雍正被他說中心事,心裡也是十分難過,「於理而言,不殺他無以對年羹堯啊!」
方苞在旁聽著,也是十分為難。思量了一陣,說道:「我有一法——憑天決之!」雍正掉過臉問道:「這怎麼說?」方苞閃著黑豆眼,嘿然一笑道:「他說要想天雨,必參斬年羹堯,原為祈雨而來的。就命他明日午門外跪地求雨,天若下雨,奸臣便不是年羹堯;天若無雨,年羹堯便‘不是奸臣’——這就替年羹堯出了氣,白了冤。——這夜的事斷然是瞞不過年羹堯的。」
「那史貽直呢?」雍正聽著渾不得要領,「天若不雨,殺不殺他?」方苞笑道:「我斷明日天必降雨。真的沒有雨,史貽直就有君前狂言之罪,‘狂言’該當何罪,發刑部議處,依律而行就是。」雍正踱至殿口,下意識地看了看天,卻是湛青無雲,一天星斗燦爛。他嘆了一口氣,說道:「也只好如此了。」張廷玉卻覺得方苞的話近乎兒戲,剛說了句「方靈皋,這不像讀書人的話,倒像是方外術士——」話未說完,他眼一黑便暈厥過去。
殿中人頓時大吃一驚,方苞馬齊霍地立起身來,雍正驚得倒退一步,心慌意亂地高聲叫:「快傳太醫!」劉墨林早已進來,守在殿門口沒敢打擾他們說話,此時三步兩步搶進來,一邊說:「臣粗通醫道,容臣先看看——」急蹲下身去,翻開張廷玉眼皮,又扶著脈沉吟良久。雍正急問:「到底怎麼樣?是怎麼了?」
「真令人難以置信……」劉墨林搖頭道,「這怎麼會呢?」
「你這是什麼話,叫朕猜謎兒麼?」
「張相沒有病。臣看,是……是餓的了。」
雍正皺眉道:「你胡說八道,朕今兒兩次賜御膳的!」高無庸在旁說道,「興許是真的,兩回賜張廷玉膳,都是奴才辦差,找他辦事的人太多,又急著過來侍候主子,他沒有吃成飯……」說話間張廷玉已經醒過來,見雍正一干人驚愕地扶自己,不好意思地說道:「臣一時頭暈,驚了主子的駕了。」待兩個太監扶起身來,又笑道,「我們張家遵聖祖祖訓,惜福少食攝養,竟餓倒了宰相,也算一大笑談。」雍正卻「笑」不出來,他的心一直往下沉落,半晌方驚醒過來,忙一迭連聲叫「傳膳」!方苞道:「御膳魚肉葷腥,衡臣未必消受得。」劉墨林也不管顧,說道:「要一杯奶子,多加點冰糖,現成的點心用幾口就成,不須用御膳。」雍正見高無庸站著發呆,厲聲道:「你愣什麼?還不快辦去!」
張廷玉貪婪地喝了一大碗奶子,又吃兩塊宮點,漸漸回過顏色,揩著額上的汗笑道:「從沒有在主子跟前這麼放肆的,今兒出了醜。臣沒事了,接著議事吧。」雍正的意思天已晚了,張廷玉又弱,想改明日再議。張廷玉笑道:「原打算今夜還要見楊名時和孫嘉淦的,都積到明日,明日不是更累?還是主子老話,今日事今日畢的好。」
「劉墨林,知道傳你進來做什麼的麼?」雍正命給每人進一碗參湯,乾咳一聲問道。他一開口,殿中又恢復了寧靜莊重的氣氛。眾人原想劉墨林必定說「不知」的,不料劉墨林卻叩頭道:「臣知道。臣今個在八爺府作踐了徐駿,得罪了八爺。萬歲必定聽了八爺的話,要處分臣。這沒的說,臣是故意兒的,憑主子發落。」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雍正道:「你伶俐得忒過頭了!一點也沒猜對。徐駿浮浪紈袴子弟,有點仗了你八爺的勢。你呢,放蕩不羈無行文人,也確有點恃了朕的寵。朕不偏不倚說話,都夠受的了!八爺已經代朕教訓了你,朕就不處分你了。」
劉墨林叩頭道:「謝主子寬宏之恩,但徐駿確是衣冠敗類斯文禽獸。八爺處我並沒有失禮,只當他面唾了徐駿是實,徐駿是翰林院的人,又不是八爺的奴才,八爺這個偏架拉得沒道理。臣雖放蕩無羈,實沒有恃寵驕人的意思,臣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你還是先嚥下這口氣。」雍正沉靜地說道,「蘇舜卿的事朕心裡有數,為一個女人和人慪氣,朕很不取你這一條。回頭你見見十三爺,賞你點銀子,好好傳送了她。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你讀飽了書的人連這個理都不知道?」勸人容易勸己難,天下通理,雍正說到這裡,猛地想到小祿和跟允的那個丫頭,竟觸了自己隱疼,忙收攝心神,又道:「叫你進來不是議私事的。朕有意放你外任官,你怎麼想?」劉墨林怔了一下,說道:「我是皇上的臣子,以身許國,在京在外仍是皇上的臣!既是皇上垂問‘怎麼想’,做翰林的都有通例,無不巴望能當學政,收門生,熬資格。臣原也是這想頭,皇上作過《朋黨論》,讀來令人心目一開——那都是為自己,並不為了社稷。萬歲給臣一箇中等郡,臣管取三年小治,五年大治,為皇上一方良牧!」
雍正盤膝坐得有點腿發麻,下榻在地下隨意踱著,突然一笑道:「那自然是好的,但你實非一郡之治能侷限。朕給你一個參議名義,還回西寧,就是參議道臺吧!你願意不願意?」
……
「唔?」
「臣不敢不奉詔,臣亦不敢說假話:臣不願往。」
「為什麼?」
劉墨林連連叩頭道:「年大將軍嚴剛可畏,臣侍候不來!」方苞馬齊和張廷玉三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張廷玉雙手扶膝身子一傾說道:「主上並沒說叫你侍候年羹堯。你是西寧參議道,主管為年、嶽兩軍徵調糧餉,調停西寧各駐軍爭端,並不受誰的節制,有事直報上書房。」
「直報朕。」雍正手一擺,邢年便過來,手裡捧著個小黃匣子,上頭擺著兩把鑰匙,雍正自取一把轉手交高無庸,「替朕收著。」邢年便把匣子捧給劉墨林。劉墨林雙手捧過,沉甸甸的,角上包著鍍金黃銅頁子,鑰匙齒犬牙交錯,顯然是特製的鎖,他立刻明白,這就是一直耳聞,卻從來沒見過的密摺奏事匣子了!正發怔間,雍正微笑著道:「這是聖祖爺的發明,古無前例。有人說朕耳目靈通不易受人欺矇,是靠粘竿處去聽壁角,他錯得一塌糊塗!上至總督巡撫,下至州縣蕞爾小官,朕給這匣子,就和家人通訊一般,什麼事都說,說出來是真是假是正是誤,無處分也無獎賞,不管什麼事什麼時候朕拆看,隨時批覆,卻不是正式公文。你有事要發明折,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也可先具摺子請示朕——你直報張廷玉,發了明折,就變成公務,那就要秉公處置了。」
馬齊見劉墨林發愣,笑道:「別看我們日日和皇上一處,我們也都有這個匣子呢!這是殊遇異數,你還不快謝恩?」
「是啊,這是異數。」雍正目光盯著遠處,似乎在眺望什麼,「可惜並非人人知恩。有的人恩賞密摺專奏權,把匣子給外人看,賣弄專寵;有的人把朕批的硃批洩露出去;這兩種人朕是不給他臉的。還有一等人,像穆香阿,寄來的密摺,滿嘴都是拍年羹堯馬屁的話頭,讀來令人肉麻——方才馬齊還說他可任九門提督,可笑!」馬齊被他數落得臉一紅,忙起身道:「是臣妄言了!」「是無心嘛。」雍正示意馬齊坐下,「這不過順話提及。總之,密摺要說朕關心的事。大至督撫將帥,小至茶肆耳食語,秦樓楚館軼聞趣事,士大夫往來過從,凡有關世道人心,朝政闕失的,放膽奏進來,就如同家人父子通訊,沒什麼忌諱,就是年歲豐歉,陰澇晴旱……只管奏!」
說到「陰澇晴旱」雍正猛地想到史貽直,心裡緊抽一下,便不言語,只是出神,半晌才道:「今兒著實乏了,朕也沒精神。劉墨林明兒見見張廷玉,就去年羹堯那裡陪著。記著,事事要聽年羹堯排程,事事要密摺奏進來!」劉墨林一頭死了蘇舜卿,心中悲痛;受允禩窘辱,又覺憤恨;升遷是喜,與年羹堯打交道又是憂;受密摺權又有點驚疑。心裡翻倒了五味瓶似的,叩頭道:「臣敢不凜遵聖訓!」雍正點了點頭,說道:「夜深了,散了吧。」
這一夜,雍正就歇在養心殿,也沒有翻綠頭牌叫妃嬪,在大炕上輾轉反側,只是睡不著,幾次趿了鞋出來看天,天色卻是晴好。
註釋
【1】東廠:明代特務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