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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徇成法循臣諫拗主 降甘澍午門赦詹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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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雍正點點頭,返身回殿,命人在殿口擺了繡龍瓷墩,一撩袍角坐了,說道:「衡臣不要行禮了。見過人了?」「還沒有談完呢!」張廷玉到底還是打千兒行了常見禮,起身賠笑道:「天下這樣的好雨,曉得主上心裡歡喜,奴才過來給史貽直討情。」雍正怔了一下,說道:「史貽直還是有罪的。他妄言年羹堯為奸佞,不殺年羹堯天不下雨。這雨下來了,他就有妄言之罪。善拿善放,不足以安功臣之心。」

張廷玉滿以為過來一說即準,肯定立刻放掉史貽直的,不想雍正卻這樣說,不禁一愣。一時倒不知該怎樣答對,瞥了方苞一眼,半晌才道:「萬歲聖明。但天道無常,史貽直只是揣度有誤。其大旨直說帝側有小人,恐也是實情。今萬歲懲罰史貽直午門長跪,像那樣的太陽,史貽直能支撐多久?焉知上天竟為拯忠直之士而突降甘霖?」方苞在旁微微一笑,說道:「衡臣,這些萬歲都知道。但別人的心思也要顧及。這次史貽直奏劾年羹堯。孫嘉淦又力保史貽直,是誰都瞞不過的。我方才跟萬歲說,這雨可名為‘詹事雨’,但據此時朝廷情勢,不過救了史貽直一命而已,其餘的都還說不上。看看吧,忙什麼?雨,一時住不了呢?」張廷玉聽著這些捉摸不定的話,雖沒有明說,已看出雍正心中更深的隱憂,倒一時語塞。君臣三人都沒言聲,注目著外邊傾瀉如注的大雨。

「廷玉,楊名時他們都說了些什麼?」雍正撫著膝,看著閃動發亮的外院問道,「李紱是臣的門生,雖說沒多的話,我看似乎也贊同楊名時的話。似乎都覺得朝廷急於事功,步子不穩。」說罷,便將楊名時的話細細說了。雍正聽得很專注,卻始終沒有說話,直到張廷玉陳說完畢,起身踱了幾步,轉臉對方苞說道:「靈皋先生,蔡珽和楊名時很有成見的,奏上來的密摺也說楊‘操守甚佳,民望所歸’;李紱,朕深知的,在任也是一介不取,還有孫嘉淦,也是忠直之士。但聽起來,似乎朕的政令,他們竟無一讚同!真真令人可嘆……知人也難,欲人知也更難!他們似乎總把朕和聖祖分開來說,總將雍正之初與康熙之初相比,怎麼才能叫他們知道朕的心,知道朕的難呢?」

雍正說得很動情,兩道眉都擰攢了一處,目光炯炯望著外邊,彷彿要穿透混沌蒙茫的雨霧,許久,才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方苞和張廷玉聽了也都無話可答;雍正的心思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卻解釋不得;既不能說康熙晚年政務荒疏,又要矯正這些時弊;既要整飭吏治,重新整理政治,還得說是承先啟後,不離祖宗成法!普天之下無官不貪,雍正措置處處都針對著這一條,卻還要靠這些官來推行他的新政。他的這個皇帝不好做,也難為煞宰相。一時間養心殿沉寂下來,只聽外頭翻江倒海價的雨聲和雷聲,突然一陣碎冰破裂似的巨雷震響,墨染似的濃雲中一個火球幾拋幾跳砸落下來,不知落到哪個宮裡,震得大地都撼了一下。幾個人心裡都是一悸,便聽遠處一陣吆喝,一個太監連滾帶爬跑進來,臉色嚇得死人一樣,跪在殿口哆嗦著嘴唇道:「萬萬萬……萬歲爺……雷……雷……」

「瞧你這副德性!」雍正臉色又青又白,陰沉沉說道,「天塌了麼?」

「太和殿……雷擊了,走了水!」

坐著的方苞和張廷玉驚得一齊站起身來,跟著雍正疾步走出養心殿,張著眼向東南望時,卻並不見火光,陰霾低沉的雲層壓得低低的,嫋嫋起落飄遊,弄不清是煙還是雲霧,隱隱傳來時斷時續的吆喝聲,也聽不清叫的什麼。一時便見高無庸渾身淋得水雞兒似的跑來報說:「火沒燒起來就叫大雨澆熄了,主子放心……」

「你去午門傳旨給史貽直。」雍正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鎮定,「京師久旱不雨,是朕涼德所致,若果是天降災殃,自當由朕任咎。史貽直妄以天變之責加罪於忠直有功之臣工,學術不純,譬涉乖謬,本當嚴議,念其初志尚無惡逆之心,著革職,永不議敘,免交部議。——你去,就這麼傳旨!」

張廷玉原本為救史貽直過來的,聽見這道諭旨,不禁鬆了一口氣。但雍正這詔旨其實帶著罪己詔的意思,又不好順著說,默謀了一會兒,賠笑道:「皇上責己似乎嚴了些。說是天旱,並不成災。若論責任,宰相燮理陰陽調和朝野,責任在我……」「你的心朕知道,不必說了。」雍正慢慢轉回身,「他們還在上書房等著,你還辦事去吧。」張廷玉忙答應著,待要退下時,雍正又叫住了,「楊名時李紱都是正人,意見不同盡情叫他們講。你要有定見,勸說他們與朕一德一心。告訴他們,朕是仁君,不是暴君。慢慢往後他們就越看越明白了。他們的辦法要能辦好一省一地的吏治,也不妨允他們自為,只不要學史貽直。史貽直太不懂事了!」

目送張廷玉退出養心殿,雍正的神色似乎有點疲倦,踽踽回到東暖閣坐下,望著玻璃窗外的淙淙大雨只是出神。方苞跟著進來站在側旁,沉默許久,說道:「這雨下得好。」雍正點點頭,說道:「年羹堯好不識起倒!朕一直等他為史貽直說幾句話,他未必要天來說話?」他目中瞳仁陡地一亮,又黯淡下來。

「皇上,您看。」方苞指著北壁上一張字畫,說道,「這是先帝給你題的字,‘戒急用忍’。依臣看來,實實夠皇上受用終生。」雍正看了一眼那張字,又把目光盯向方苞,卻沒言聲。方苞一笑,說道:「李衛田文鏡李紱楊名時,他們各自為政,眼下只能這樣,急也沒用。八爺和年羹堯兩塊石頭當道,您想推行新政,只能忍著點,一塊一塊搬開,好比渠水,就流暢了。」

雍正雙手揉撫著膝蓋,惡狠狠地凝視著那張字,許久才道:「朕倒想敦睦友子兄弟和諧的,惜乎是一廂情願。登極以來老八的人升了多少?他仍舊是作梗!朕看隆科多也靠向了廉親王,就是因為朕始終只是苦口婆心地說,沒有心狠手辣地作!倒叫他們瞧著朕‘外強中乾’似的!年羹堯離京一走,朕立刻要趕允禩出上書房,看是誰敢作仗馬之鳴?」

「年羹堯敢。」方苞翹著髭鬚冷冰冰說道。他的口氣如此陰寒,在隆隆響震的滾雷聲的夾縫裡清晰地傳過來,雍正竟不自禁打了個冷噤,他的臉立刻蒼白了。不知過了多久,雍正才道:「還不至於吧?年羹堯在藩邸就是朕的門人,朕知道他,外謙而內驕,目空無物膽大妄為都是有的,說到謀逆造反,他未必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力。這一次進京又加了這許多恩寵……」方苞一笑,說道:「恕臣直言,皇上見的那個年羹堯是‘表’。據臣看,年羹堯秉性只有兩個字——狐疑——狐狸過冰河,走幾步聽一聽冰凌的動靜。一旦覺得不會炸冰開河,他幾步就跳過對岸了!」

雍正的臉色愈加蒼白,他陡地想起當年,康熙兩次廢太子,年羹堯都曾進京刺探阿哥奪嫡內情,靠攏允禩,只是鄔思道防守嚴密,警告年羹堯「不可玩火」才勉強攏住他沒有公然倒戈背主。想著,雍正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半晌,冷笑道:「要真的這樣,不曉得天如何料理他了!有那麼便當的事麼?嶽鍾麒就在青海,聽他的?還有糧呢,餉呢?如今天下大定,總該師出有名的吧?」「年羹堯真正失算之處,不該與嶽鍾麒爭功。二人原是莫逆之交,他自己鬧出生分來。」方苞眼中放出賊亮的光,「您這邊一動八爺,他立該就師出‘有名’了。八爺下頭的人現在各省都是有職有權的督撫提鎮。您‘重新整理吏治’,先就刷了這些人,心裡怎麼能不恨您?年羹堯這隻狐狸真的過了河,糧餉都不在話下。臣再說一遍,年羹堯的後顧之憂,只有一個嶽鍾麒!年是一黨,隆科多也是一黨,八爺自不必說。隆科多這次不敢真的動手,並不是畏懼馬齊,甚或也並不為怕畢力塔,其實他們都還瞧不清年的步子!一來是萬歲爺您天生威嚴又有十三爺忠心輔佐,二來也實虧了這次勞軍的聲勢,才沒有釀成大亂。萬歲!這麼多的城狐社鼠高居廟堂之上,您盡著防護自己晝夜警惕,試問怎麼能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這些制度?」

一道明閃,照得殿裡殿外通明雪亮,接著便是一聲劈柴一樣乾澀的裂響,拖著長長的尾音,那雷聲愈去愈遠。

「偏勞先生為朕多籌劃籌劃。你就和怡親王住一處,也好隨時顧問照料。」雍正的臉在晦暗的暖閣裡,又背對著窗,看不出是什麼臉色,一字一句頓著說道:「西邊送來的密摺先交你看。哪怕是半夜,隨時可以見朕。」

那雨,猛猛地直瀉了一夜,平明時分才轉成濛濛細雨,霰霧一樣籠罩著滿街潦水的北京城。

註釋

【1】即當劊子手斬殺犯人。

【2】即設定正規政府,代替土司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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